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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扮演恐怖杀手 第18章 电话

游狩 · 耽于纯美 · 740 KB · 2026-08-09 03:38:23

第18章 电话

  卫极画刚进电话亭,雨就下大了。

  冰冷雨滴密集地敲打电话亭的红色铁皮棚顶和玻璃四壁,噼啪作响,汇成一片混沌的白噪音,将外界隔绝成模糊的色块。

  红色的电话亭像一座孤岛,独自矗立在迷雾中。

  卫极画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困在这方寸之地,似乎只能闻到雨水的湿气,混合着电话亭内陈旧的金属锈味,分外寒凉。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无意识抠着电话亭内斑驳的油漆,思考雨停后该如何达成自己的目标。

  把胖老板的死嫁祸给邻居少年楚决,逻辑是说得通的。

  楚决本来就是个杀人犯,经不起查。

  制造一些指向楚决的证据,既能转移掉警察视线,又能解决掉自己身上的危机。

  卫极画写小说时也经常设计这种一石二鸟的阴谋,但总会故意给“主角”留下隐患或破绽,作为剧情推进的燃料。

  但如今,他自己成了这出戏剧的演员,那些原本纸上谈兵的隐患,则变成了切切实实的风险,必须得尽量规避。

  一个个方案在脑中浮现、碰撞、被否决,恐惧和焦虑如同外面见到的雨势,不断冲击着卫极画强行冷静的思维。

  他忽然感到有些荒谬。

  他就是个普通的三流小说家,怎么真的要处理尸体?

  思绪纷乱之际,电话亭外雨幕深处似乎有一道视线定格在他身上。

  那道视线像是错觉,只有一个纯黑色块。

  电话亭玻璃附着水珠,卫极画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玻璃,定神向外望去。

  街道空空荡荡,只有雨水汇成溪流,裹挟着零星垃圾匆匆流过,远处亮着[溫柔鄉]、[牛肉麵]、[夢の間]、[甘味処夜桜]的霓虹灯牌在雨雾中晕开一团团迷蒙的光晕,看不真切。

  路灯的光圈之外,则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那片黑暗与光晕的交界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静静地站立着。没有打伞,就那么站在雨中,一动也不动,面朝电话亭的方向。

  距离太远,雨太大,卫极画看不清那人的相貌,甚至无法完全确定那是一个人,还是一截被雨水打湿的旧招牌或堆积物。

  应该,是人吧?

  路过的避雨人?偶然驻足的路人?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外面的人站在雨里一直盯着他做什么?

  难道也是没有手机,想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

  卫极画怕被人说占用公共资源,为了避免被人冲上来骂没有公德心而尴尬,他赶紧翻找身上所剩不多的零钱投进电话亭,拿起电话听筒拨号,假装自己也是来打电话的。

  电话亭内的空气似乎被密集的雨声挤压的更加稀薄、滞重。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忙音。

  卫极画单手握着听筒,维持着这个姿势,眼角的余光还落在玻璃外那个模糊的人影上。

  那人影依旧没动,雨丝在其身周织成一片灰白的帘幕,将轮廓晕染的更加虚化,仿佛是从阴雨本身滋生出来的一个幽暗的凝结物。

  ——那绝不是个普通路人。

  没有路人会这么长时间一动不动的站在瓢泼大雨中,只为了“等待”一个电话亭。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攀爬,卫极画莫名浑身开始发凉,不是因为冷雨,而是因为一种逐渐清晰的、如猎物被大型捕食者锁定般的直觉。

  “嘟——嘟——”

  电话的忙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衬得外面的雨声更加喧嚣,也更加……寂静。

  一种被隔绝在世界之外,令人不安的寂静。

  突然,那模糊的人影动了。

  不是走向电话亭,也不是离开,而是缓缓的、以一种近乎于滑行的姿态,向着电话亭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步伐很轻,被雨声淹没,但那种目的明确的逼近感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电话亭内脆弱的安全屏障。

  卫极画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拿着电话听筒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盯着那逐渐清晰起来的身影——依旧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一个穿着深色衣裤,戴着口罩和鸭舌帽,身形精壮的男人。雨水将其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性力量的肌肉线条。

  不是胖老板那种市井屠夫似的臃肿,也不是邻居少年楚决那种少年人的单薄。这人的身形,透着一股经过锤炼,便于“行动”的精悍。

  这道人影在距离电话亭约5、6米的地方停下,恰好站在一盏路灯的光晕边缘,雨水在其头顶溅开细碎的水花,面容依旧隐没在帽檐阴影之下,只有一道锐利得仿佛能割开雨幕的视线,穿透模糊的玻璃直直钉在卫极画身上。

  被发现了!

  不是巧合的注视,而是特地为他而来……

  卫极画缓缓放下了听筒,金属的听筒被电话线悬挂在半空中摇晃,忙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雨声和一种无声的对峙在蔓延。

  卫极画知道,假装打电话已经没用了。

  他伸手推开了电话亭那扇有些生锈的金属门,铰链发出“吱呀”一声狞笑,在雨声中格外刺耳,冰凉的雨丝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城市污水的味道。

  卫极画迈步走出去,站在电话亭小小的屋檐下,与雨中那人对视。

  距离拉近,卫极画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更清晰的感受到那股气息。

  冰冷、专注、带着一丝愉悦,那是猎手看到值得一搏的猎物时,才会散发出的兴奋、残忍的兴趣。

  “你,”雨中的人开口了,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有些失真,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腔调,“刚才在那条巷子里,做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果然!和胖老板的对峙被看到了!或者至少,看到了部分!

  卫极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冷却,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巷子?先生,雨太大了,我急着避雨,没注意什么巷子。”

  “是吗?”那人影轻笑一声,笑声被雨打散,有些飘忽,“可我好像看到……有人和早餐店的赖老板起了点争执。然后,赖老板就不见了。而你,身上似乎沾了点……不该沾的东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卫极画外套下那些深色的、被雨水晕开但依稀可辨的血渍。

  卫极画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对方不仅看到了,可能还看得相当清楚!可对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看了多少?处理尸体的过程?还是他为了活命假装恐怖杀手骗胖老板,在胖老板因巧合死亡后又松了一口气的狼狈真实面目?

  ——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赖老板?”卫极画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您是说‘福贵早餐店’的老板?我确实去他那里买了早点,至于争执……只能是我去晚了,延迟了他关门,让他不太高兴吧?”他语气轻松,带了点抱怨,仿佛真的只是个觉得老板态度不好的普通顾客。

  “他不高兴?”雨中人的语调微微上扬,那股玩味更浓了,“用刀要杀你,只是不高兴?”

  卫极画沉默了一瞬。

  对方显然什么都看到了,普通的搪塞已然无效,他需要提升“层级”。

  “……看来,你看到了。”卫极画用指尖轻轻拂过自己衣物上一处较深的血渍,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一种审视艺术品的专注。

  然后,他抬眼,看向雨中人,眼神里的疑惑和轻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隐隐的、被冒犯后的不悦。

  “既然看到了……您专门过来,是想表达什么吗?”卫极画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随意,低沉而平稳,带着金属般冷峻的质感,“您该明白,有些事情……看到了,不如没看到。”

  雨中人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帽檐阴影中,目光的锐利感凝陷了片刻。

  卫极画的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没有惊慌失措,没有辩解求饶,只有近乎于挑衅的平静,甚至带着反客为主的意味。

  “有意思。”几秒后,雨中人再次开口,声音里的玩味掺杂进了一丝探究,“你不像个普通人,赖福贵那种废物,死了也就死了。但你的处理方式……太粗糙了。最近警察都被我引来了这一片,你的处理方式最多拖延几个小时。警察来了,一样能找到你。”

  这是什么意思?评价?

  卫极画思维极速运转。

  难道雨中人目睹了他藏尸的整个过程?

  根据话语信息来看,应该没有见到他太过于狼狈的模样……勉强算个好消息,他还能有机会继续演下去。

  不过,看见他的藏尸过程,又评价他手法粗糙,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好像是和他之前说胖老板不懂规矩,会引起警察注意一样的意思。

  不是吧?旧城区真的有成体系的犯罪群体,会专门警告因为不守规矩而引来警察的同行吗?

  说什么什么就成真,怎么正好就被他碰到了呢?

  卫极画感到脊背发凉,但脸上的表情越发冰冷,没有半分恐惧,“粗糙?”

  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对付那种货色需要多精致,尸体被发现又如何?旧城区每天死的人还少吗?至于警察……”

  卫极画刻意停顿,目光如刀般刮过雨中人,“比起我,那些警察或许对你这种喜欢在雨夜作案的连环杀人犯更感兴趣吧?不是你先把警察的目光引来旧城区的吗?”

  “我说得对吧……只敢对动物和女人动手的开膛手先生?”

  卫极画露出温和的微笑。

  早间新闻和收音机里,都说旧城区有一个开膛手正在流窜。先前卫极画没在意这点儿信息,现在看见人,终于想起来了。

  他好像是在旧城区设置了一个类似于“开膛手杰克”的角色。

  “主角”发现开膛手的契机,是在旧城区附近建筑工地里找到了一具被开膛虐杀的无名女尸。

  这位开膛手在人物小传中的故事很简单。

  “开膛手杰克”曾经是位接受过正统军事训练的精英士兵,被送往边境战场。

  他每一项考核成绩都是全优,踌躇满志,渴望着杀戮为他带来上升的机遇。可真到了战场,这怯懦的士兵却被吓破了胆,做了逃兵。

  这位士兵通过偷渡,终于逃到了位于三国交界处的阿南克,藏身于旧城区的红灯区。

  可这时他又后悔了,场上的鲜血和杀戮一次又一次在梦中袭扰他。

  原来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向上爬的机会,也不是所谓的与敌国士兵拼命。他渴望的是发泄自己的暴虐因子,去狩猎那些毫无反抗能力、永远无法伤害到他的弱者。

  这怯懦胆小的“开膛手杰克”首先将目光放在了流浪动物身上,切开那些动物的腹腔,撕扯开来,却又不杀了它们,看它们挣扎哀鸣。

  等到动物逐渐不能满足他,他又将目标放在了夜间独自行走的女性身上,热衷于在弱者面前展现自己绝对的力量。

  哈……没品位的低级货色。

  兴许是扮演恐怖杀手太过于投入,卫极画心里居然轻蔑地冒出来了这样一句话。

  不对不对!

  卫极画赶紧把这样的想法压下去:他一个废宅小说家哪来的胆子觉得一个接受过专业军事训练、各项成绩都全优的连环恐怖杀人魔低级?人家再只敢对弱者下手,也能一只手把他虐杀100遍好不好?

  如今想来,开膛手的出现早有征兆。

  小巷中那只不知道被什么撕裂开腹腔的流浪猫,大概也是开膛手干的。

  卫极画灰蓝色的眼眸冷峻漠然,嘴角温和的笑容弧度却扩大了,“怎么不说话了?是在猜我怎么知道您的身份?”

  “啊……不要那么惊讶,开膛手先生,我可是在一天前就注意到您了。”他说。

  “呵,一天前,怎么可能?”开膛手冷笑。

  “是真的。”卫极画轻笑,“一天前,有个开着吉普车、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来旧城区。您一直都很警惕警察,应该注意到他了吧?那时候,我就坐在副驾驶。”

  开膛手瞳孔放大,一天前的记忆如同幻灯片般逐帧闪过。

  那时候天刚亮,空中下着细蒙蒙的雨,他刚杀死了一个女人,把尸体藏在了附近的建筑工地。刚从工地出来,就在旧城区的外围路口看到开着吉普车的警察。

  坐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青年在这时打开车窗探出了头,他害怕被发现,立刻假装成普通行人,将凶器藏进怀里。

  对!对!他想起来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卫极画,的确和当时坐在吉普车副驾驶的青年是同一个人!

  但,那时卫极画分明收回了视线!

  “不对!”开膛手冷声道,“你当时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现!”

  卫极画似笑非笑,用引导的语气问,“真的吗?您再想想呢?”

  开膛手皱眉。

  他绝对没有记错,记忆中的卫极画确实移开视线关上了车窗。

  不对!

  不对!等等!

  卫极画关上车窗后,他因为不放心多看了一眼,似乎看到了银色的反光?

  ——是遮光板上的镜子!

  ——卫极画当时透过镜子在看他!

  一股凉意漫上了开膛手的心头。

  怎么会这样?他竟然没发现……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卫极画微笑,语气却难掩嘲弄,“放你一马罢了,还真以为自己的犯罪多天衣无缝?恕我直言,您在军队里学的东西都喂狗了吗?所谓的成绩全优,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怪不得当了逃兵,只敢灰溜溜的藏在这儿对动物和女性下手……真叫人恶心。”

  开膛手没有说话了。

  他没有质问卫极画是如何发现他当时不对劲的,也没有质问卫极画是如何得知他曾经身份。

  能够一口道出他曾经的身份,连他成绩全优和做逃兵的事情都知道,卫极画的可怕程度实在难以估量,绝对是他惹不起的存在。

  卫极画是捕食者,是站在犯罪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

  可是,这种等级的罪犯,又怎么会像他一样藏在旧城区?

  这种等级的罪犯怎么会瞧得上他这种普通杀人犯,屈尊降贵地和他聊天?

  开膛手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雨声哗啦,冲刷着他与卫极画之间无形的张力。

  卫极画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似乎是在评估、在权衡。

  终于,开膛手再次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玩味,多了些冰冷,“是我输了,我承认你很聪明。”

  开膛手的语气平直,“我一直都很羡慕你们这样的人,把其他人都当做低级的蠢货,高高在上,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赖福贵死得不冤枉,他招惹错了人。”

  卫极画心头微微一松,觉得自己这盘估计又能活了。

  然而,开膛手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心中刚升起的庆幸彻底冻结。

  “但是,你太傲慢了,”开膛手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毒的冰凌,“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因为你的一切都建立在‘有时间思考布局’的基础上。”

  开膛手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进了路灯的光晕下。卫极画终于看清了开膛手的部分面容——西方血统,下半张脸线条冷硬,嘴角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开膛手的眼睛依旧隐没在帽檐阴影里,但那股锁定猎物的杀意,却毫无阻碍地蔓延开来。

  “你的脑子再厉害,也需要时间思考布局。而我,不喜欢给猎物布局的时间。”

  他缓缓从后腰抽出了一样东西,雨水打在上面,反射出森冷的光。

  那是一把造型奇特,刀身狭窄而锋利的短刀,像是专门为了切割而设计的。

  “我喜欢……享受狩猎本身。尤其是,狩猎一个自以为聪明的猎物,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头脑,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面前变得毫无作用。”

  开膛手轻轻转动手中的短刀,动作流畅而致命,“你刚刚的表演很不错,差点让我真的恐惧。可惜,仅仅只是强做镇定的表演……你只是想设法稳住我,像操纵你的其他猎物一样。”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不会陷入你的节奏?”

  “这样的话,只有脑子能用的你,对于我来说,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

  卫极画的心随着开膛手的话沉入了冰窟。

  失败了,对方没有被唬住,反而看穿了他的虚实。就算在开膛手面前营造了自己是个厉害角色的设定,对方也不按照他的节奏来。

  更要命的是,对方不打算给他任何周旋的机会,直接掀翻了棋盘,要动用最原始的暴力!

  “游戏结束了。”

  开膛手的声音里带着即将享受盛宴的残忍愉悦,“给你个优待,留下你的遗言吧。毕竟……像你这样高等的‘猎食者’,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短刀的尖端在雨中微微抬起,指向了卫极画的咽喉。距离不远,以开膛手刚刚展现出的那种流畅而危险的动作,扑过来,只需要一瞬。

  死亡的气息浓郁得让人窒息,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卫极画几乎能够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逆流的血液冲上头顶,给他带来一阵阵眩晕。

  遗言?

  卫极画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思维发散。

  要死了吗?死在他自己写的书中?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死在一个只敢对弱者下手的连环杀人魔手中,就因为早餐店一笼人肉包子引发的连锁反应?

  不。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他还有一张牌,一张刚刚在电话亭里,他本能埋下的牌。

  就在开膛手微微调整姿势,肌肉绷紧,即将发起致命一击的刹那——

  卫极画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是恐惧的惨笑,不是绝望的苦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轻松和……怜悯的微笑。

  这个笑容出现在如此绝境之下,显得无比诡异,甚至于有些惊悚。

  开膛手即将向前冲的动作硬生生顿住,帽檐阴影下的目光猛地一凝,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预想过卫极画的各种反应——自以为是猎食者,却即将被一个只用力量的莽夫、向来看不上的低等蝼蚁杀死,从而造成的被冒犯、意志坍塌。

  但绝不包括,微笑。

  卫极画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怎么还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模样?

  “抱歉,您是说,想问我的遗言?”

  卫极画开口了,声音透过雨幕,清晰而平稳,“我确实有一句想问的。”

  他微微向前倾身,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持刀的杀人魔,而是在进行一次友好的询问,“您刚才,有没有听到,我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时,说了什么?”

  开膛手愣住了。

  电话?说了什么?

  记忆回溯,开膛手看到卫极画在十分钟前进入电话亭,掏出零钱,拿起听筒,拨号。似乎确实和谁打电话说了什么……但雨声太大,距离不近,玻璃模糊,他根本没听清具体内容!

  那时候,开膛手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卫极画的表情和动作上,判断卫极画的虚实,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

  至于电话内容……不重要,那只是卫极画在绝境中无用的挣扎,而他,不会给卫极画这个机会!

  “你是想要拖延时间?”

  开膛手瞬间为自己刚才再次不小心陷入卫极画节奏的停顿感到了一丝恼怒,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狠厉,“无聊的把戏!死吧!”

  开膛手不再犹豫,脚下发力!

  雨水飞溅!

  开膛手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兽,带着森寒的刀光,直刺卫极画的咽喉!

  他的速度极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花哨,只有高效致命的杀意!

  然而,卫极画没有躲。

  卫极画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动作,只是维持着刚才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脸上的微笑未变,眼神平静地看着那道向自己袭来的刀光。

  因为——

  “砰!”

  一声沉闷得仿佛重物击打沙袋的巨响突兀炸开!甚至压过了哗哗的雨声!

  开膛手前冲的身影,在距离卫极画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像是被一辆无形的卡车侧面狠狠撞上,猛地向一旁横飞出去!

  “呃啊——!”

  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响起。

  开膛手重重摔在湿漉漉的街面上,翻滚了几圈,手中短刃脱手飞出,在积水中弹跳了几下,消失在黑暗里。

  他挣扎着抬起头,发现……

  一道矫健如猎豹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卫极画前方。

  来者保持着侧踢收势的动作,还穿着警服,冰冷的雨水顺着其利落的短发和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路灯的光照在这位年轻警官紧绷的脸上,那张清秀圆脸的轮廓仍有几分幼态青涩的圆钝,眼神却灼亮如焚,死死锁定着倒地挣扎的开膛手。

  是周玉!

  “来得真及时啊……帮大忙了,小周警官。”

  卫极画慢慢直起身,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微笑化作了一丝淡淡的、计划得逞般的了然。他好整以暇地向后退了两步,靠在电话亭红色的铁皮外壁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包从胖老板尸体上搜出来的、被雨水打湿半边、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有些笨拙地点燃。

  卫极画并不会抽烟,但此时此刻,结算画面,底层代码被触动,他觉得自己多少应该装一下。

  金属打火机“咔哒”,幽蓝火苗在雨中顽强地亮了一瞬,随即被升起的青白色烟雾笼罩。

  他深深吸了一口,没有过肺,还是被烟草呛得轻咳了两声,却依然眯起眼,透过烟雾,悠然地看着在面前在最后时间内冒雨独自赶来的周玉。

  “卫极画!你从哪搞来我的电话号码?你利用我!”周玉生气地扭头瞪了他一眼。

  “怎么能是利用呢?”卫极画轻笑,灰蓝色的眼眸在烟雾与雨雾中明明灭灭,“你们今天本来就在这附近搜寻这位开膛手吧?要不然怎么能那么快赶来?我这是帮你立功啊,小周警官。我记得陈永年警官是你师傅……难道?你不想被师傅夸奖,在考核履历上评优吗?”

  年轻的小周警官被气得不行,还想再说,开膛手却已经爬了起来。

  周玉只能暂时放过卫极画,扑向刚挣扎着爬起的开膛手。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警告,只有凌厉到极致的拳脚!

  周玉的格斗风格与他平日里青涩的形象截然不同,迅猛、精准、凶狠!每一拳都带着破风声,每一脚都踢向关节和软肋,动作衔接流畅如行云流水,却又招招致命。

  他显然憋着一股火气——对开膛手的,或许……更多是对卫极画的。

  开膛手受过专业的训练,每项考核都是全优,身手并不弱,即使遭遇重击,依然在第一时间做出了防御和反击。他动作诡谲,像一条湿滑的毒蛇,试图摆脱周玉狂风暴雨般的攻势,甚至几次险之又险地擦着周玉的要害反击。

  雨水和地上的积水被两人激烈的打斗搅得四处飞溅。

  周玉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年轻的警官体能充沛,格斗技巧扎实且充满爆发力,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心无旁骛,只有一个目标——制服眼前的凶犯!

  而开膛手,会怯懦!

  “砰!喀啦!”

  一记沉重的勾拳击中开膛手的肋下,紧随其后的扫腿精准地踢中了对方的膝弯!

  开膛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周玉毫不留情,肘击其后颈,反剪其双臂,用膝盖死死压住对方的后背,整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开膛手还想挣扎,周玉已经掏出了手铐,“咔嚓”两声,将其手腕牢牢锁在身后。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几十秒。

  雨还在下,但街道中央的暴力乐章已经戛然而止。只剩下开膛手粗重不甘的喘息,以及周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卫极画这才慢悠悠地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进积水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走到周玉身边,低头看着被重重按在地上的开膛手。

  开膛手艰难地抬起头,帽檐早就被打飞,露出一张苍白阴鸷、此刻写满震惊与不解的中年男人的脸。他死死瞪着卫极画,嘴唇翕动:“你……你什么时候……”

  “电话。”卫极画替他说完,语气平淡无波,“公共电话亭的位置可以被锁定。当时那个电话,我没挂断。”

  开膛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回想起卫极画离开电话亭时,电话亭内垂下的电话听筒……原来那不是因为恐惧忘记归位,而是一个精确计算的报幕信号!

  卫极画在发现被盯上的瞬间,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地布下这个简单致命的局!所有的“表演”,所有的“对峙”,甚至最后那个诡异的微笑和提问……都是为了拖延那关键的几十秒,等待援兵!

  卫极画不是他的猎物……这样可怕的头脑,无论在什么样的境遇下,都绝不会沦为被捕食者。

  可为什么?

  卫极画明明该是个最恐怖的罪犯,身上还有着血迹。为什么卫极画和警察关系那么好?拿着警察的私人联系号码,一个电话就能把警察叫出来?

  还有……这次卫极画叫出来的警察,和上次开车跟卫极画来旧城区的警察好像都不是同一个?

  仿佛这些执法局为了社会安定培养出来的“武器”,都是属于卫极画的私有物品一样,可以被毫无顾忌地“公器私用”。

  难道执法局也都在卫极画的掌控之中?

  何等可怕……何等,恐怖……

  “你……”开膛手死死盯着卫极画,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混杂着挫败与难以置信的嘶哑喘息。

  卫极画不再看他,转向周玉,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小周警官,谢谢帮忙,辛苦了?”

  “——呃!?”

  话还未说完,啪的一声,周玉忽然给他摁地上了。

  因为没有多余的手铐,又要分出一只手控制开膛手,周玉膝盖顶住卫极画的腰腹,直接骑在了他的腰上。

  柔弱的三流小说家对此毫无反抗能力。

  “小周警官,你这是干什么?”感受到周玉紧绷的大腿肌肉压紧了自己的腰,卫极画茫然极了,还有点喘不上气。可他越挣扎,小周警官抓得越紧。

  卫极画无辜得像路边忽然被踹了一脚的狗,他试图弄清楚状况,“小周警官!抓错人了!错了错了!刚才是我报的案,我是受害者啊!”

  “你是受害者?”周玉冷笑一声,抬手挑开卫极画“借”来的外套,露出里面满是血迹的衣服,屈指重重敲了敲卫极画的胸膛,“怎么?这血是凭空来的?”

  “呃,这个……”卫极画一时语塞,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地面的泥泞浸透了他的后背。

  失算了,他确实忘了这茬——沾满了胖老板血迹的衣服,这是铁证!

  “小周警官,你先放开我,我可以解释……”卫极画试图挣扎,大脑飞速运转,寻找合适的说辞。

  “解释?跟我回局里慢慢解释吧!”

  周玉语气硬邦邦的,显然在气头上,一方面气卫极画把自己当枪使。另一方面,卫极画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太过于触目惊心,实在无法让他信任卫极画的“无辜”。

  旁边被周玉反铐双手压制的开膛手见他们起冲突,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阴狠与决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警察会突然对卫极画发难,但这绝对是一个机会!

  开膛手被反剪的手臂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和角度,艰难地摸向了自己后腰皮带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扣。

  那里藏着一片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特制钢片,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也是他赖以生存的底牌。他无数次练习这个动作,即使在双手被缚,身体受制的情况下!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弹响,被雨声和周玉控制卫极画的声音完全掩盖。

  钢片滑入开膛手的指间。

  此时,周玉正俯身,一手控制开膛手,另一只手拽住卫极画的领口,视线和身体重心都发生了偏移。

  就是现在!

  开膛手猛地发力,不是试图挣脱,而是利用被压住的后背作为支点,双腿蜷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以被铐住的双手手腕为轴,不顾可能造成的剧痛和损伤,狠命向上一挣!

  同时,指尖夹着的钢片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划向手铐的锁链连接处!

  “嗤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伴随着开膛手压抑的痛哼。手铐链环并未断裂,但连接处的结构似乎被那锋利的钢片破坏了一部分,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和变形!

  这瞬间的爆发力加上结构受损,竟让他被反剪的双臂获得了一丝极其短暂、却足够致命的活动空间!他腰部一拧,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硬生生从周玉的压制下滑脱了半分!

  “想跑?!”

  周玉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放弃控制卫极画,双手就要重新全力压向开膛手的后背!

  但开膛手等的就是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转换间隙!他借着滑脱的势头和地面的湿滑,不顾肩肘处传来几乎要脱臼的剧痛,整个人像陀螺般猛地向侧方翻滚!

  周玉还是太年轻,只有武力出色,不够谨慎,也缺乏实际追凶经验,双手按了个空,只抓到了一把湿冷的雨水和泥浆!

  开膛手滚出两米多远,浑身沾满污秽,狼狈不堪,但他成功了!虽然双手依旧被铐在身后,但已经不再被周玉完全压制,而且手臂的活动范围大了不少!

  更关键的是,他脱离了周玉最有效的近身控制范围!

  “站住!”周玉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弹身而起就要扑过去!

  开膛手根本没有停留或继续缠斗的意思。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手铐也未完全解开,状态远非巅峰,继续与这个格斗能力极强的年轻警察硬拼绝非明智之举。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逃!

  在周玉扑过来的瞬间,开膛手用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腕,抓起地上一把混合着沙石和污水的泥浆,狠狠朝周玉的面门扬去!

  周玉下意识偏头闭眼躲避,动作慢了半拍。

  开膛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强忍着肋下和膝盖的剧痛,踉跄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旁边一条更加黑暗狭窄、堆满废弃物的岔路小巷!

  他的身影迅速被浓重的黑暗和雨幕吞噬。

  “混蛋!”周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怒骂一声,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追!这是他亲手抓住的连环杀人犯,绝不能就这么跑了!

  然而,刚追出几步,周玉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霍然回头!

  雨幕中,卫极画正慢悠悠地从地上坐起来,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他拍了拍身上湿透沾满泥污的衣服,主要是拍了拍那件“借”来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慌,也没有遗憾,平静得可怕。

  周玉的目光如电般射向卫极画,又看向开膛手消失的黑暗巷口,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刚才……卫极画为什么没有帮忙?哪怕只是喊一声,或者试图阻挡一下开膛手逃跑的方向?

  以卫极画之前表现出的那种冷静和算计,不可能没看到开膛手的小动作和逃跑企图。他甚至就在旁边!

  除非……卫极画是故意的。

  故意用言语和行为激怒自己,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故意不提醒,放任开膛手找到机会逃脱?

  这个念头让周玉遍体生寒。他想起了卫极画之前那些莫测高深的表现,想起了卫极画曾经在审讯轻描淡写地说“下次见”时的从容,想起了卫极画那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冰冷眼神。

  如果……如果卫极画和这个开膛手,根本就是一伙的?或者,卫极画有别的目的,需要开膛手“暂时”逃脱?

  那么,刚才的一切,从电话诱使自己前来,到故意展示外套之下隐藏的血迹激怒自己,再到关键时刻的沉默……全都是算计好的?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他的局里打转?

  “卫、极、画!”周玉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深深的忌惮,“你……是你放跑他的?!”

  卫极画刚刚站直身体,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雨水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滴落,滑过高挺的鼻梁。

  他抬眼,望向周玉,深邃的眉眼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情绪。

  卫极画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与周玉隔着雨幕对视。

  这沉默,在周玉看来,无异于默认。

  “为什么?!”周玉向前踏了一步,声音因为愤怒和不解而有些颤抖,“卫极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手上多少条人命?!你竟然……”

  “小周警官,”卫极画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叹息,“追捕逃犯要紧。他受了伤,跑不远。你再不追,就真的追不上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周玉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却也让周玉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卫极画在提醒他“正事”,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理性,仿佛刚才放跑一个极度危险的连环杀手,只是一步无关紧要的棋。

  周玉死死盯了卫极画几秒,仿佛要将卫极画彻底看穿。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卫极画!这件事,没完!”

  说完,他再不耽搁,猛地转身,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冲进了开膛手消失的那条黑暗小巷。密集的脚步声和雨水溅落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迷宫般的旧城区巷道深处。

  街道上,重新只剩下滂沱的雨声,和孤身站在红色电话亭旁的卫极画。

  卫极画默默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开膛手跑了关我什么事?瞪我干什么?现在的年轻警官还真是难哄,整天反复无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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