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失联
沈砚清站起来,看着窗外的乌云越来越浓,天色彻底暗了。
打了几个电话后,咚咚,有人敲门。
“Come in.”
他转过身,门开,合规的全球联席主管亲自带着IT专员上门,林晚带着陈律师紧随其后。
合规主管语气还算客气礼貌,但不讲情绪:“Colin, we need to follow procedure. I'm taking both your work and personal devices,your phones, laptops, tablets. We're going to take a forensic image now.”
(Colin,我们按程序走,我需要封存你工作的私人的手机、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现在就做镜像。)
沈砚清颔首,“Understood.”(明白)
说完,他的下巴一撇,指向桌上的电脑包——林晚已经把他的设备都从上海带过来。
合规主管给身后的IT一个眼神,IT走上前清点,合规主管接话说:“我们会给你备用机,但旧设备上的数据不会迁移过来,内部系统权限按降权后的配置重新开通。”
“嗯。”
沈砚清微微偏头给陈律师一个眼神,陈律师读懂后抬手示意了一下,语气沉稳但不容商量:“公司设备按流程走。私人设备先放我这里保管,暂不做镜像。等我们把证监会的scope拉清楚,再决定要不要提交、做不做镜像。”
合规主管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
陈律师补充:“关机后就不要碰,避免被做文章。”
沈砚清轻点头,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后,按下关机,递给陈律师。
合规主管看着所有设备装好后,递来一张单子:“现在起,你的工作账号将由我们接管和冻结,镜像做完后,存档记录我们会按证监会的scope(范围)做review,提交前会让陈律师复查。私人设备由陈律师那边确认scope后,我们再基于陈律师移交的内容做本地提取,不触及云端。你现在的内部权限级别将被降权到最低,项目材料、内部邮件、审批系统全部off-limits(禁止入内)。所有跟你相关的deal文件都将标记legal hold(法律保全),任何人调阅都有audit trail(操作日志)。还有什么疑问吗?”
沈砚清接过单子,指腹将薄薄的一张纸压出细小的褶痕。
“没有。”
一小时后,备用机交到他手里,和刚出厂一样干干净净。
合规带着IT、陈律师,都已经离开。
林晚看着沈砚清面无波澜但眉头微蹙的样子,心头一紧,她和Colin共事这么多年,第一次遭遇这种程度的监管调查。
“Colin?”林晚试探地叫他,“接下来要去哪,你的工牌要失效了。”
沈砚清回神,抬起眼皮看她关心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他的权限、工作、过去的文件全部被锁死,莫名有种突然失业了的错觉。
他尽量轻松地一笑:“回家吧。”
林晚投来一个“?”。
“你不知道吧,我在香港有房子。”
香港连续两天的大雨,四面八方都是闷热的潮气,无孔不入,人都要发霉,喉咙都是黏糊的。
一封封邮件链被打印出来,摊开在会议桌上,沈砚清接受陈律师的反复盘问。
当时这批资产为什么是代售?
谁确认过已经和藏家达成口头锁定协议并生效?
你回那封邮件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这可能会被理解为对不当行为的默许?
有没有确认过福麟行是否有权限替藏家承诺代售资产的估值归属?
你是否清楚富达会把这批资产当成Sophinor的自有库存?
你当时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你知道这封邮件可能会被披露吗?
如果让你现在重新写这封邮件,你还会这么回吗?
沈砚清的回答精准、专业,不带情绪。但这个项目并不由他操盘,太执行的细节过了两年也实在不太记得,而且陈律师不愧是从执法部出来的,咄咄逼人、一针见血的语气和提问,还是会让人喘不上气。
他被某个问题哽住了,随后颇无奈地笑了一瞬。
陈律师见他的反应,也知道今天到此为止。迅速抽离出提问者的视角,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身体后倾,展露朋友的姿态,语气松缓三分:“这个问题不在我们的准备范围内。Colin,不用回答,你足够专业了,答得很稳。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上午做第一轮mock interview(监管问询模拟演练),我会用证监会的语气问你。做好准备,真正面对面那天,他们会比今天的我更让你不舒服。”
沈砚清抿起一点唇角,点点头,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润喉,松懈松懈神经。
证监会的谈话室是一个信息完全不对称的战场,调查员掌握着所有邮件、文件、其他人的证词,而被问询的人不知道对方手里到底有什么牌。体感和被警察盘问没什么区别,哪怕没犯错还是会起本能地起一身鸡皮疙瘩。
可能是冷热刺.激加上没睡好,沈砚清从空调温度过低的环境里出来,在大楼门口等车的时候被热气一烘又被风吹了一阵,雨里的潮湿全都钻进了体内,当晚就发起高烧。
积雨云多到这片天空装不下,香港的雨下到上海。
落地窗被雨点砸得噼里啪啦,密集杂乱的声音也拉不回游离的思绪。
陆承逍盯着微信出神,不是说昨天回来吗?怎么办公室见不到人。问周莉她也不知道,林晚和新助理也不在。微信也不回、打电话也关机。
已经关机24小时了。
这不对劲。
虽然Colin以前也不爱回他的消息,但也不会关机这么久,更何况工作机都关了。他们这些人,哪怕去荒岛也得第一时间找信号,保持通讯畅通,怎么可能长时间关机。
陆承逍给林晚发消息,终于在几个小时后得到了回复。没有说得很明白,但告诉他Colin这周会一直留在香港。
什么行程需要在香港待一周?
主动的概率比较低,那就只能是被动。
能让Colin被动留港的……
陆承逍找林晚问到地址后,马上给Henry发消息:
-下午的会结束后订一张飞香港的机票,越快越好,不用回程。
上海的雨势不大,机身划过夜空,看着舷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陆承逍的心脏随着重力作用提到嗓子眼。
很难描述和总结此刻的心情。
害怕Colin再次推开他,明明他们好不容易彼此都往前走一步。
但与Colin有什么麻烦相比,还是宁愿只是Colin在躲避他。
香港的风比上海更潮湿,吹得眼睛都起雾。
陆承逍盯着电梯不断上升的数字,那股难以言说的紧张感越来越强烈。
按响门铃,阿姨开门,他礼貌地打招呼,说是Colin的朋友来看望他。
阿姨说他吃过药睡了,先坐会喝点茶。
那股紧张瞬间换了源头,他问什么病,严不严重,多久了。
阿姨说,就是着凉感冒了。
陆承逍稍稍松了口气,换过鞋,放轻动作推开主卧的房门。清爽而舒适的气流拂面而来,连脚步都放低再放低。
走进里面,浅浅的壁灯照亮床边的一片空间。
他站在床尾,床上的人睡得很熟,被单随着呼吸轻浅地起伏。定睛反复细看了几眼,才确认床上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心脏终于在此刻稳当落下去,回归原位,眼泪也随之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