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留港
沈砚清睡得不是很深,隐隐听到有抽动的声音,缓缓睁开眼,模糊一片中看到有个人影。视线清明后,定了好几秒,才确信是陆承逍。滞涩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哭什么?”
陆承逍坐在床边,很没有形象地泪流满面,眼睛红得像熬了好几个大夜。听到他的声音,一直忍着的声音慢慢泄出来,眼角下垂,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床单上。看起来委屈又无辜,声音也是:“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沈砚清的喉管一紧,吞咽更难受。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还有下颌悬挂着几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心头一片潮湿。掌心被被窝里的温度闷出点汗,指节无意识地蜷紧后松开,双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微微打开,一个拥抱的姿势:“过来。”
陆承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抽了两下鼻子,整个身体埋进沈砚清怀里。沈砚清自然地收紧手臂搂住他的背,温热的掌心慢慢地从后背摸到脑袋,指尖绕着几根碎发。颈窝的肌肤能感受到陆承逍湿濡的眼睫,和粗重的呼吸一起,轻轻地扫过。压在身上的胸膛太宽厚,有些密不透风,感冒本就令他呼吸不顺畅,这种重量一挤压更是气管收紧。可是却难得地感觉很真实,甚至反而很充盈,很不讨厌。
睁开眼看清的一幕还在脑海中盘旋,反复放映,他也是见到了一种奇观——一个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坐在他床边巴巴地掉眼泪,以为被他抛弃。
沈砚清忽而轻笑了声,拍了一下陆承逍的后脑勺,揶揄:“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被人甩了还追着车边跑边哭的怨夫。”
他的每一个字都与陆承逍完全不沾边,说完以后,理所应当地等待陆承逍反驳,而陆承逍也确实反驳了,说的是:“那你别甩我。”
心头莫名一动,掌心摸了一把毛茸茸的脑袋,喃了声:“笨蛋。”
说完他突然顿了下,手臂轻轻抱紧,在陆承逍耳边说:“是我没想起来给你发消息,以后不会了。”
陆承逍骤然安静了,紧接着撒欢似的在他颈窝里拱来拱去,片刻后又说:“没关系,你平安就好。当然要是能想起我,我会开心死的。”
粗硬的头发挠得他的皮肤痒痒的,忍不住捏捏陆承逍的耳朵。
陆承逍缓过劲后,稍稍抬起头,鼻尖若即若离地蹭过沈砚清的下颌,嗓音还是闷的:“我想亲你。”
“我感冒了。”沈砚清微微偏开脸。
“我不怕,”陆承逍坚决、锲而不舍、义无反顾,“我要确认眼前的你是真的。”
沈砚清从鼻腔里哼出一点笑声,犹豫了两秒,主动偏过去浅浅地亲了一下陆承逍的唇角。陆承逍马上追上来,含住他的唇,先是轻轻地吮吸,舌尖舔过唇.肉,不容拒绝地挤进齿缝。
交缠的口水声在耳边越来越响,沈砚清的脸颊本就睡得有些泛红,一吻结束后,晕开一大片,连眼尾那点瓷白的肌肤都洇出一点粉。因感冒而干燥的唇,也如久旱逢甘霖,唇舌分离的时候,水光潋滟。
呼吸还有些轻喘,哑声问:“确认了吗?”
陆承逍的眉眼恢复生机,深邃的狭眸此刻温柔如水,瞳仁闪着光亮,指腹抹掉他唇上的水渍,满足地笑应:“确认了,是真的、热的、会和我接吻的。”
沈砚清没忍住想笑,想说他幼稚,可转念一想,一个巴掌拍不响。
被窝里溢出的暖意烘得两个人的体温都上升,柔软的身体被融化后就格外粘人。陆承逍埋在他颈窝里来回拱,时不时啄两下。发丝擦过皮肤惹得浑身都痒,他忍不住笑道:“好啦,我要起来了。”
陆承逍这才放开他,扶着他起来,被子严严实实地包住身体,“出去坐坐?”
沈砚清点头,抬手一指换衣沙发,指挥他:“给我换衣服。”
“好嘞!”陆承逍不亦乐乎。
阿姨炖了鸡汤,喝汤的时候,沈砚清简单讲了一遍来龙去脉。陆承逍听完后的猜想和他一样,直接道:“你安心休息,准备证监会的面谈,其余的我来搞定。”
沈砚清舀了一勺汤轻吹,淡淡抿了一点,眼睛盯着碗里漂浮的漏网之鱼葱花,问:“你打算怎么做。”
陆承逍拿起放在餐碟上的筷子,挑出葱花自己吃掉,答:“代售资产纳入估值模型并没有明确划进违规操作,高奢行业的口头锁定监管也不是完全不认同。证监会在意的无非就是‘做了但没有说清楚甚至故意把黑的说成白的’,现在他们就是抓住‘把黑的说成白的’这一点咬死你,所以说清楚不就得了。”
沈砚清面无波澜,并不意外,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但事有蹊跷:“Stella摸过底,那个香港区主管和原项目负责人都含糊其辞,既不记得和我发邮件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语境,也不记得那位私人藏家有过口头锁定,而且他们不干这行了,对Stella爱答不理的。Stella也试图联系那位私人藏家,人家也说没有。反正我猜有人在背后撺掇,最离奇的是——”
他抬起眼皮看向陆承逍,“底稿消失,我们这边的被风控调走了,我的权限被冻结,看不了。而审计那边……当时也是普华永道,Eric是签字人,我问过他,他说会帮我查,但现在也没有消息。不过他这个人本就心思深沉,立场不明。福麟行能拿到部分底稿材料,以及Sophinor提交的审计报告,很难说和他没关联。”
陆承逍寡淡地挑了下眉头,“演TVB呢?”
沈砚清轻声嗤笑,放下汤勺,脊背往后靠着椅背:“肯定和Roger脱不了干系,他早就对我不满了。先是开了他的MD,然后匿名通道那事开了一批他的人,又让他被股东骂。这事溯源来看,应该是那时候他就在谋划了,只不过灰犀金融这个项目让他彻底忍不了了。再加上周秉谦本来就对我不满,估计上次Pak车祸的事让他怀恨在心,现在几个人蛇鼠一窝,借证监会给我一刀,想把我拉下水,吊销我的牌照。想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哼,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那么他们的计划也将漏洞百出。”
陆承逍一边听他说,一边抽出纸巾递给他,他懒得接,于是自己上手帮他擦擦嘴,轻笑道:“你也演TVB呢?”
沈砚清淡淡地挑了下眉梢,又恢复了略带得意的小表情:“费尽心思就找到了这么个漏洞,看来我平时工作的风险管理不错。”
陆承逍也跟着笑了笑,“还挺骄傲。”
刚自夸完,沈砚清又嘶了一声,费解道:“我不是向来都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吗?怎么现在敌人多多的。”
陆承逍顺着他的话夸:“哎哟,还挺有政.治智慧。”
沈砚清嗯哼一声,“我可是从小在某个伟/人的《某选》的熏陶下长大的。”
“哇哇哇,太厉害了吧沈少爷,我崇拜死了,哪天有空也带我接受一下伟大的《某选》的熏陶吧。”陆承逍装腔作势地眨着星星眼鼓掌。
沈砚清被他逗笑,一口气没捋顺呛得咳了几声。陆承逍赶紧帮他拍了拍背,恢复一本正经的语气:“好啦,这事你别管了,专心准备证监会那边吧,那个私人藏家还有底稿我来搞定。”
“你怎么搞定?”咳嗽后的脑袋有些重,沈砚清侧过身抬起手臂抱住椅背上的雕花,头靠着手臂看他,“风控那边是三哥,你打算牺牲色相?陪睡?权色交易?”
“啧,”陆承逍不满地咂舌,“别把我和他扯一起,你要意.淫我,也只能意.淫我和你睡。”
说话间,阿姨又端来一碗苏杏汤。
陆承逍自然地接过瓷碗,吹掉热气,一勺一勺舀起来凉一凉,继续说:“再说了,我没那么没用,让别人听话还不是动动手指。”
“哟,”沈砚清笑着捧场,尾音悠扬,“承逍总可真厉害,噢不对,比承逍总更厉害的,是陆大公子,Francis Lu.”
陆承逍抬眸瞥他,丝毫不脸红,有来有往:“沈少爷过奖,沈少爷要是动动手指,香港证监会还不是要瑟瑟发抖地跪下来大呼万岁,沈少爷怎么不动呢?”
沈砚清的眼睛一会垂下来看他手里舀汤,一会挪上去落到他脸上,不动声色地描摹他的五官,从深邃的眼窝沿着鼻梁滑到薄窄的唇。漫不经心道:“还没到那一步。”
话音落地,茶几上的备用机震动。
陆承逍比他先起身,拿过来递给他,看到联系人的名字,方才那点调笑都收敛了。
“喂爷爷。”
电话那边虽然是一个老人,但音色沉稳端肃,语速缓而不慢,每一个咬字都自带一种威严,毫无苍老颓态,俨然一种身居高位多年的气场。简单问了几句现在的局势,接下来的计划,没什么家常。只在要结束的时候,说了句家里人很挂念,如果实在没有把握,给他来电。
沈砚清一一回答,最后关心了几句爷爷奶奶,结束通话。
有一种熟悉而久远的挫败感从内心深处袭来。
沈砚清浅淡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越叹越气。”
陆承逍从厨房出来,坐回原位,将凉得刚好的苏杏汤挪到他手边,“温度差不多了,喝两口。”
“不喝,”沈砚清嫌弃地看着黑了吧唧的汤,“难喝。”
“哎呀,阿姨好不容易做好的,喝了感冒好得快。”
陆承逍一边说一边挪近自己的椅子,挨着沈砚清坐,端起瓷碗哄小孩似的:“就喝两口,喝完给你吃糖好不好?”
“不、喝。”随着瓷碗递到面前,沈砚清的身体抗拒地往后靠。
陆承逍收回手,“好吧,那我换个方法。”
说完,他自己闷了一大口,伸手按住沈砚清的后脑勺,俯身压下,嘴对嘴喂进去。
沈砚清仰着脑袋,脖颈折出一个纤细的弧度,喉结不停地滚动吞咽。棕色的汤汁从唇角沿着脖子往下淌,更衬得颈侧皮肤白得扎眼,衣襟洇湿一大片紧贴着锁骨。一口喂完,他张着唇喘气,陆承逍又灌进来第二口。小半碗汤喝了一半漏了一半,最后一口喂完,口腔里的舌却没有撤退,而是继续缠着他的。等到他闷得喘不上气,连拍了好几下陆承逍的背,作怪的舌头才肯退出去,舔掉他唇上的水渍后留恋地离开。
新鲜的氧气乍然涌入鼻腔,沈砚清微喘连连,红润的唇上一片水光,眼睛里也是,起了雾气般湿濡濡,没什么威慑力地嗔视陆承逍。嗓音本来就带着感冒的鼻音,被吻后就更黏糊更咩咩叫了,总之听进陆承逍耳里和撒娇没什么区别:“难喝死了,不和你接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