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昏暗的储藏间。
狭窄局促的角落让两道身影被迫贴近。
裴修倚墙站定,撕裂的钝痛和如潮冲击的异样同时在体内拉扯,他皱眉闭眼,按在一旁展架上的手略略收紧。
谢夙察觉肩上力道的变化,看他一眼,须臾,往前一步,抬手扣在他腰间。
周围还安静着。
灵体微凉的温度猝不及防闯近身前,裴修微顿,缓缓睁眼,垂眸看着眼前这张神色冷淡的脸。
谢夙没有看他:“倒在这里,我不会送你出去。”
闻言,裴修一言未发。
他久久看着他,五指忽又松开。
谢夙终于转眼:“你——”
对上这双漆黑的眼睛,他的话音止住。
受本能催使的欲望正在这双眼底喷薄待发,但更冷酷的理智仍然泾渭分明,而此刻,叫嚣的躁动被极尽克制,少有的漠然也似乎渐渐悄然消融。
谢夙记起下午听过的对话。
公孙焕听不懂的深意,他对裴修了如指掌,自然领会。
裴修万事为裴崇光考虑,可见看重亲情。
如今被仅剩的亲人背叛,他无从得知,裴修会作何感想。
短暂的思绪间。
裴修已收回视线,微烫的手轻轻落在他颈侧,紧了又松,再轻轻把人揽进怀里。
谢夙脊背微僵,扣在裴修腰间的手也微微发紧。
轻缓却有力的拥抱溢满裴修的体温,放肆地弥漫,放肆地笼罩,他仍是难以习惯。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密。
但他莫名沉默以对,没有推开。
任由裹着潮热的呼吸拂过鬓边,带来裴修低哑的声音。
“谢谢。”
—
门外。
公孙焕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看了看时间,嘟囔一句:“这都半个小时了,怎么还没解决?”
说完周围没人回应,他转向一旁还冷着脸生气的柳燕声,打个哈欠说:“放心吧,三才局审讯的手段很特殊,会帮你们查到线索的。”
柳燕声脸色还很难看。
他现在想的根本不是什么线索。
他至今还不可置信,想置裴修于死地的人,竟然是裴崇光!
“你看,”公孙焕说,“裴修本人都没你这么上火。”
柳燕声循声看过去,发现裴修果然独自从店里出来:“结束了?”
裴修说:“嗯。”
柳燕声快步到他身前,可从好友的脸上,他总是看不出什么:“好点了吗?”
裴修拍了怕他的肩膀,笑说:“不用担心。”
柳燕声皱着眉头。
裴修的脸色确实看上去是好了一些,可已经变白的头发没有变回黑色,他怎么能不担心。
公孙焕则已经习惯了。
他向裴修共享消息:“三才局把你小叔带走了,说是明天就能有结果。”
裴修颔首。
公孙焕推了推墨镜:“其实我昨天就看出你小叔不是好人了,就是照顾你心情,没告诉你。”
“……”柳燕声冷冷斜了公孙焕一眼。
要不是这小子有点本事,他早就骂出声了。
什么照顾心情,这小子如果有这眼力见,现在也不会一口一个“小叔”刺激裴修了。
公孙焕敏感回头:“你干嘛?”
柳燕声当即笑容满面:“少爷说得对,少爷本领就是高!”
公孙焕狐疑地看他两眼,才继续对裴修说:“我对相面术不精通,可一见你小叔就觉得不对劲。他不是那种能进财的命,而且眉间带煞,还不浅呢!说明跟阴灵打交道的时间肯定不短。”
马后炮!
柳燕声暗骂一声。
裴修听着,却记起昨天下午谢夙的欲言又止。
他抬手握住玉牌:“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
谢夙道:“嗯。”
裴修说:“为什么又没说?”
谢夙顿了顿,才淡声道:“你已知晓此地有异,何必多此一举。”
裴修轻笑:“原来如此。”
“他也看出来然后没说?”
谢夙虽然不在,可听到大概也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公孙焕来劲了,“你看吧,我这个想法很正常,就是不想让你难过,才没告诉你啊!”
柳燕声有了经验,知道裴修是和那个谢夙聊天,不禁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至少还能说笑就是好事。
听到公孙焕这么说,他这次没在心里反驳:“那他人还挺好的。”
回头想想,他跟谢夙统共只见过一次面,就是昨天早上的大变活人。把他和公孙焕吓得够呛……
可害怕归害怕,他已经从裴修那里听过谢夙舍命救人的事迹,今天又见证谢夙缓解裴修的疑难杂症,对谢夙的印象可谓好到极点。
公孙焕听得面露菜色。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裴修笑说:“是啊。人挺好的。”
“……”脑海里沉寂着。
柳燕声不疑有他,只往店里看了看,又皱眉转向裴修:“那现在,先回去?”
裴修说:“嗯。”
施术的人已经找到,留在这里已经没意义。
见柳燕声要跟来,他说:“你回工作室吧,我没事。”
最近这段时间,为他的缘故,柳燕声已经把手上的工作一推再推,继续下去,有弊无利。
柳燕声还想往前,对上他的眼神,又只好住脚:“……好吧,那你多休息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裴修说:“嗯。”
道别后,公孙焕不想路上出车祸,主动请缨去开了车。裴修从善如流。
之后回到住处,公孙焕照例是钻进了次卧。
裴修走到桌前坐下。
他打开电脑,翻开用来练习的稿纸,正提笔,才记起符文他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于是又搁笔,打开画符仪轨资料。
他大致再看一遍。
相关的流程,其他就算了,这个手诀……
裴修对着资料图片试了一次。
这些倒不难,但仅限画符。
如果是画符之后的用符,手诀不仅难度提升,还需要变化,他一时半会恐怕不能练成。
裴修活动五指,张手按在额前。
大概是今天症状加重的原因,只专注这一阵,他感觉到隐约的酸胀。
“应对赛事,无需全记。”
突然响起的声音没在脑海。
裴修看向左侧。
谢夙摆手,练习稿飞出几张,落在裴修面前:“届时你可自称师承正一,考官当以雷法出题。”
裴修拿起他筛选出的重点:“名师一对一指导?”
谢夙不言。
裴修又转眼看他:“怎么出来了?”
取完精气,不是该有一段时间的冷战吗。
谢夙却拿起剩下的练习稿,随手翻看几页,才道:“你此行比赛是为帮我,若出师不利,于我没有益处。”
裴修了然,又问:“昨天怎么不帮我?”
谢夙抿唇。
恰时翻到其中一页,他沉眸把它放在桌上,转向裴修:“我昨日不曾帮你?”
裴修随着动作看到他昨天画的这张例图,点了点头:“是我不好,不够严谨。我的意思是,昨天怎么不告诉我比赛的事?”
谢夙沉默片刻,只道:“闲话少说。”
裴修失笑,只好从重点卷里拿出一张:“再帮我画一张?”
谢夙随手一笔画就。
裴修看着他动作:“画符,是不是还需要朱砂?”
“黑墨足矣。”
谢夙看他一眼,“画符看似重仪轨,实则注炁即可,点过符脚,符文自成。”
话落,含墨的毛笔在纸上落定。
下一刻,一抹金芒以画符的顺序从符文上流过,闪烁出轻柔光泽,很快隐没。
裴修意外:“在这种纸上也可以?”
谢夙已经搁笔,语气平淡:“常人自然不可。”
裴修说:“看来我这个常人,还是要按部就班。”
谢夙收回的手顿了顿,又转眼看他。
裴修把这张成型的符和另一张并列,正要请谢夙再把剩下的画完——
“若非损及性命,你若入道修符,易如反掌。”
裴修眸光微动。
他看向谢夙。
谢夙道:“即便如此,有旁人灵炁作辅,以你天资,画符亦非难事。”
裴修听他说完,笑了笑:“你在安慰我吗?”
谢夙微蹙起眉:“实情罢了。”
裴修不置可否。
没想到,谢夙对他的评价还算不错。
他打开这张符对应的资料,先看了一遍口诀,再试着配合手诀,还算顺利。
结果是换到下一张,几乎可以宣布提前结束练习。
“这是常人能做成的手势吗?”裴修放大这张图。
平行的五根手指,在图里已经扭曲成不规则图形,基本无从下手。
谢夙扫过图片,随手演示一次。
“……”裴修说,“这是童子功,我不方便。”
谢夙语气微凉:“你若弃权,自然可以不练。”
裴修抬手伸到他面前:“你如果能做到,我可以加练。”
谢夙看过眼前的手,再和裴修对视,眸光沉沉:“有何不可。”
话落,他扣住裴修的手腕,往前一步。
裴修预感不妙:“等——”
不等他说完,谢夙并指点在他手背。
和主人截然不同的暖意渗入血肉,随后是微凉的指腹。
谢夙捏住裴修的无名指,绕过中指指背——
但预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裴修看着谢夙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轻而易举把他的手指叠成图片里的模样。
“如何?”
谢夙再扣住他手腕,唇角微挑,“可有不便?”
裴修看着这只不成手型的手,感觉有点古怪:“……它还能恢复吗?”
谢夙把它挪开,盯着他的视线:“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裴修笑说:“好,还是你厉害。”
谢夙才松开他的手:“我已疏通你掌中筋骨。”
裴修活动五指,果然舒展许多:“那就开始吧,帮我把剩下的几张符都画一遍,我现在加练。”
谢夙看他一眼:“尚有三日,不必如此刻苦。”
“那怎么行。愿赌服输。”
裴修说,“何况只剩三天,不刻苦一点,怎么帮你?”
谢夙凝眸不语。
见状,裴修补充:“放心,我有分寸,毕竟只是画符而已,再刻苦也没有多累。”
谢夙最后只“嗯”了一声,回了玉牌。
裴修回到桌前继续查看资料。
好在有谢夙帮他疏通筋骨,手诀虽然越发五花八门,但能难倒他的已经不多。
不过,像谢夙或公孙焕一样单手变换这些手势,他还是需要时间。
转眼到了深夜。
裴修抬腕看表,起身时点了点玉牌:“出来吧,我要去洗澡。”
金光依言飞向卧室。
之后裴修从浴室出来,看到他站在窗前,打了声招呼:“晚安。”
晚安?
谢夙蹙眉。
回身看到裴修已经作势躺下,他缓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裴修:“……”
他冷静地摆出事实,“下午,在店里……”
谢夙言简意赅:“那是意外。”
裴修:“……”
他无奈坐回床边。
“来吧。”
—
次日。
下午。
答应了谢夙要加练,裴修一天没有出门。
到三点钟,敲门声响起。
正跑到客厅看电视的公孙焕顺手开了门。
陈钧抱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左右看了一圈:“裴先生,关于你的案子,我们已经大致了解清楚。你现在方便吗?”
裴修起身:“方便。”
陈钧于是把审问和调查的结果跟他说明:“现在可以确定,裴崇光说的情况基本属实,他背后的确还有另一个神秘人,对方主动找上了他,目的是针对性地对你不利。”
昨天下午从裴修的店里离开后,他安排人兵分两路。
一是审问裴崇光。
二是检查裴崇光口中的祭坛。
但意外的是,他们无论用什么办法,从裴崇光的记忆里都看不到神秘人的任何有效信息。
长相、身形、声音,甚至裴崇光本人对这个人的印象,一切都是模糊的。
他们只能从有限的画面和祭坛中找出的痕迹拼凑出真相。
而祭坛里,除了裴崇光自己的血液毛发等媒介、和五个夭折被制作成阴灵的胎儿尸体外,还有刻着裴修生辰八字的一个泥偶。
泥偶被封镇在祭坛后的法阵里,已经被血浸透,红得发黑,审问裴崇光才知道,神秘人十年前帮他设立祭坛后,就布下了这个法阵,要求他每隔一周就来放血浇在人偶上,因为法阵维系需要泥偶至亲之人的血,他只是叔叔,要一个星期一次,如果是真正的至亲父母,一月一次就够了。所以他最近两年用了从医院里带回的血,量不多,也没人发现。
“这个法阵,局里已经找特别顾问反复比对确认过,是非常古老的图案,暂时还没找到具体资料,但从篆刻的阵图纹样看,作用是夺运,而且是非常极端的夺运。”
说到这,陈钧犹豫了一秒,还是接着说,“按顾问的推测,十年前法阵成型之后,本来应该会对你产生极端影响。”
裴修直言说:“我原本会死在十年前,是吗?”
陈钧说:“……是的。不知道为什么,你幸运地活了下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裴修很清楚,他只接着问:“这个法阵能解决吗?”
“还在想办法解决。”
陈钧推了推放在桌上的木盒,“这个泥偶似乎是你的替身,你是想自己留下,还是交给我们保管?”
裴修还没开口。
“留下吧。”
陈钧一惊,之后看到谢夙的身影陡然出现,才放下按在腰间的手。
想到面前的灵体好像也是不凡,他掏出手机,翻出现场拍摄的照片:“您看,就是这个法阵。”
谢夙看过,眉间微有刻痕:“冥府阵图?”
“冥府?”
陈钧立刻把这个词记下,“就是掌管地府的那个冥府吗?”
“嗯。”
谢夙转向裴修,“此阵不仅夺运,是为将你引渡冥府,轮回转生。”
裴修皱眉。
陈钧说出的这些,他从没听说过。
裴崇光是有人主动帮忙才能布下这个所谓的五鬼运财,也说明家里没有任何传承。
既然如此,会是什么“神秘人”,针对性地盯上他这样一个普通人,特意让他“轮回转生”。
谢夙想到什么,问陈钧:“半月前,此人是否回过此阵?”
“您猜得没错!”
陈钧正要说这件事,“就在半个月之前,也就是十年期满的那天,这个神秘人特意来看过这个法阵,可惜这期间的记忆,裴崇光也是很模糊,只能看到对方好像是遭到反噬,匆匆又离开了。应该是对方用了什么术,特意抹去了会暴露身份的痕迹。”
公孙焕听得目瞪口呆,也有相似的疑惑:“还能选择性抹去别人的记忆,这么牛的人,为什么要针对一个普通人?”
陈钧先是摇头,之后又看向裴修:“其实我怀疑,是和你的天赋有关。”
裴修说:“我的天赋?”
“是的。你从来没修行过,被这个法阵吸取炁运半个月却能好端端地站在这,而且拥有天目——这还是已知的天赋。”
陈钧说,“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没根据的猜测,你完全可以不放在心上。”
裴修敛眸思忖。
没根据的猜测,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得到的线索。
陈钧又问谢夙:“请问您知道该怎么破阵吗?”
谢夙看他一眼:“破阵之法,需百倍于你道行之人前来施术。”
陈钧:“……”
裴修咳了一声:“陈队长,多谢你为我辛苦跑这一趟,破阵的办法之后再说吧。”
陈钧沉默着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队里还有事要忙。你有任何问题,随时和我联系。”
裴修说:“好。”
陈钧走后,公孙焕跑到木盒前:“这里面是你的替身?”
他说着就想动手打开,余光看到金色灵炁一闪,他僵了僵,干笑一声:“那什么,我一点也没兴趣……我回房间了!”
裴修没注意他的去向,也看了一眼木盒。
谢夙道:“不必介怀,待我恢复,自会帮你解决此事。”
闻言,裴修转向他,笑说:“我——”
“也不必借此懒怠。”
谢夙又道,“接着练吧。”
裴修:“……”
辅导老师突然严厉,他摇了摇头,依言接着加练。
到晚上,公孙焕又从卧室游荡出来,看到裴修左手捏诀,右手提笔,正准备凝神画符,不由忘了自己这趟是要干嘛,抱臂站在旁边观赏。
见裴修竟然真的一笔画成,他惊讶地拍了拍巴掌:“牛牛牛!”
说完走近两步拿起练习稿仔细点评,“嗯嗯,很正宗嘛!可惜就是你只练了两天,还不会注炁,说不定再练个一两个月就能成了,简直是个天才啊!”
一两个月?
裴修无奈轻叹。
他现在已经没有这一两个月的时间了。
“哎?我出来干嘛来着?”公孙焕放下符纸,抓了抓头发,嘀咕着回了房间。
裴修也提醒过谢夙,起身去浴室洗了澡。
他回到卧室,关了房门。
窗前的谢夙默契和他一起走到床边。
“……”
良久。
门外冷不丁传来一阵敲门声。
床边的两道身影霎时分开。
公孙焕不请自进,直接推开了门,张开了嘴——
看到相距甚远的两人,他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不太对劲。
裴修没有起身,只清咳一声,像在清嗓。
然后问他:“什么事?”
“啊?”
公孙焕回过神,“哦!”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没吃晚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