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谢轩胆战心惊地看着身前的两人。
裴师兄脸色苍白,口鼻血流如注,更触目惊心的是,本该在体内运转的灵炁隐隐在他体表闪烁,好像有缭绕的雾色要透体而出——
“裴修,看着我!”谢夙扶在裴修侧脸,改指为掌,不遗余力的灵炁从掌心继续涌灌,却只能压制裴修的灵炁不再消散,“集中精力,别睡……”
裴修又咳了一声。
五脏移位的剧烈痛楚还在疯狂拉锯,丹田内的撕扯更加成倍增涨。
似乎一只钝刀在经脉研磨,全身的骨骼也在裂响——
“裴修……裴修……”
听到耳边的声音,裴修循声看过去,刺痛的双眼却只能看到人影的轮廓。
如潮的暖流正在涌入。
谢夙急促的气息正在颈侧反复拂过——
“老祖宗!”
是谢轩的声音。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要出声阻止,可刚踏出一步,就被谢夙周身掀起的罡风猛然弹飞出去!
裴修勉强抬起手,按在谢夙手背。
濡湿的黏腻水迹还在滴落。
裴修的声音轻得如同一道低叹:“谢夙,放手……”
即便只是轮廓,他也看得出,谢夙的身影正在变淡,甚至几次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听到他开口,谢夙的呼吸反而有所放松,沉声道:“裴修,你要凝神静气,专注抵挡这道煞气!”
裴修说:“谢夙——”
“你应当记得,”
谢夙打断了他,“我与你缔结契约,同生共死,若你此刻身死,我也不能独活。”
闻言,裴修重重扣住他的手。
也许为了证实这句话。
一声清亮通透的铃音在脑海婉转响起。
下一刻,眉间一动。
两只造型古朴的银铃随着铃音显现,在两人周身盘旋,缓缓洒下阵阵轻柔的暖意。
见它久久不散,谢夙面沉如水。
除非性命攸关,同音铃绝不会显露真身护主。
时间已然紧迫。
他扫过周围九道冲天的血光,放轻的呼吸早在不觉间粗沉加重。
裴修入道时间尚浅。
而他灵身本就未曾恢复。
谢轩实力低微,仅凭几个弟子,应对这场血祭,徒劳而已——
蓦然间。
一声轰响落了下来。
头顶光罩狠狠一颤,谢家众人齐齐退了半步,又赶紧顶上。
看到无数符箓闪着各色灵炁飞落而下,谢轩的脸色又变了。
“轩哥,他们人这么多,我们顶不住的!”
“协会的人怎么还不过来,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都看不见吗!”
“……”
谢轩咬牙维系着法阵,回头看了一眼根本抽不出手的老祖宗,一颗心沉到谷底:“看不出来吗,这些人做足了准备,才敢在总部动手。”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
这场血祭,这次袭击,相隔的时间只有几秒。
协会反应再及时,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
何况对方很有可能针对救援做了埋伏,连看重裴师兄的慕寻方向都显得很安静。
他有预感。
他们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轰——!”
眨眼的工夫,冲击光罩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解除契约……”
谢夙猛地回眸,看向体力不支的裴修。
裴修双瞳泛着血光,眼神不复神采,竟然渐渐黯淡。
他的手划过谢夙手臂,留下串串斑驳血迹,无力地握了握谢夙脖颈,轻轻推在他颈下,低声道:“他们针对的是我,带着你的族人,快走……”
“不。”
“谢夙,我宁愿死的只有我。”
谢夙沉沉看着他。
头顶,血光还在交融。
浓郁的血腥气息填满天地,忽而化作一道炽烈红光,陡然落下!
“轰——”
谢轩吐了一口鲜血,又抖着手重新捏诀:“……列阵!”
然而第二道红光已经再次轰然落下!
光罩窸窣龟裂。
谢轩又吐了一口血,光罩外的符光趁机卷土重来,纷纷撞了上去。
谢夙只看着缠绕盘旋的两只银铃。
沁人心脾的铃音逐渐迅疾,掺进轻薄的颤动,显得凌乱。
它已经支撑不了太久。
“老祖宗……”
谢轩也在勉力支撑着,可他不得不说明实情,“我们快到极限了……”
外面的攻击虽然密集,但有谢家秘法支撑,他们本来可以坚持一段时间。
可这些和血祭大阵的攻击比起来,简直是毛毛雨,最多再来一下,法阵就会崩溃……
谢夙回眸看向裴修,一言未发。
裴修听到一旁几道同时沉重的呼吸,不由咳了两声。
他强行压下五脏六腑蔓延的猛烈灼痛,正要开口,胸前被两指轻轻点过,忽地动弹不得。
片刻,谢夙平静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裴修,有我在,你不会死。”
—
同一时间。
另一角,院中室内。
洛奕抬手揉了揉昏涨的前额,睁眼看到立在床边的背影,骤然翻身下床:“你是谁!”
说完,他才回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再也顾不上房间里这个陌生人,他转脚向门外冲去。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分明力道不重,却把他牢牢钉在原地。
“放开我!”
身后的人笑了两声:“洛付成会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真是让我惊讶。”
洛奕一顿。
“别挣扎了,你走不出这个房间。”
对方的声音从身后转到身前,和他面对着面,“还没感觉到吗,那种凌驾于一切的力量。”
洛奕看着面前的青年。
对方的手已经松开,可他用尽力气,还是不能移动半步。
听到这句话,他停下动作,才感觉到丹田内有一股绝不属于他的力量正在汹涌增涨,随即是一阵浑身撕裂般的剧痛——
洛奕闷哼一声。
骨骼好像在移位。
经脉也好像在重塑。
这种痛苦,他从小到大都在经历,可这一次的感受最清晰,来得也太迅猛,让他几乎难以承受。
“很好。”
青年笑着看他,“洛付成把你的身体改造得很合适,勉强可以承接这份天赐的恩惠。”
天赐的恩惠?
洛奕猛地抬头:“是你!就是你蛊惑我父亲,想抢走裴修的天缘道体!”
“蛊惑?”
青年又笑了两声,“小朋友,你认为,你父亲想要洛家崛起,想要洛家血脉精进,从此高人一等,是我蛊惑的结果吗?”
洛奕挣扎着:“那就放开我,让我去找他!”
青年说:“我会让你去找他的,但不是现在。”
洛奕还想说什么,突然越过他身后、看到门外被血色染红的天空,表情怔楞,却很快被体内愈演愈烈的痛苦撞碎思绪。
“这是你父亲送给你的礼物,你应该全身心的接纳。”
洛奕怒视青年:“你这个疯子,裴修身边有谢夙前辈和慕寻前辈,你想害裴修,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青年说:“你的意思是,不会放过你吧?”
洛奕一愣。
青年也看向门外的血染天空:“你夺走裴修的道体,害死了他,倘若还不尽快认清现实,谢夙倒罢了,等慕寻破关而出,你父亲、整个洛家为你做的这一切,全是枉然。”
洛奕喃喃说:“我没有……夺走裴修的道体……”
可体内这股不属于他的力量还在充盈他的丹田。
天地间的灵炁也仿佛突然千百倍对他亲昵,根本不需要运功,就能轻易感知。
这是……不属于他的天赋……
青年回眼看他:“你没有吗?”
洛奕低下了头,体内的痛苦和心中的痛苦互相抽离,他也分不清哪一种让他更难承受。
青年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忍痛扭曲的脸:“除了你,有谁会这么想?”
洛奕摇着头:“放开我……放开我!”
还来得及。
只要现在能阻止——
青年似乎听到他的心声:“迟了。冥府阵图,设阵的人是你父亲,慕寻已经溯源得知。”
洛奕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青年说:“不论你现在做什么,洛家都阻挡不了慕寻的怒火。除非——”
洛奕抬眼看他。
青年笑了笑:“你得到裴修的道体,继承他的天赋,我会教你冥府秘法,到时候,区区一个慕寻,算得了什么?”
巨大的痛苦简直冲垮洛奕的神志,他只是摇头。
青年松手:“你确定吗,拒绝冥府秘法?”
他微微往前,在洛奕耳边轻声说着,“即便凡人,也该知晓,冥府主掌之一,便是生死轮回,若你继任神职,想要一个人起死回生,不费吹灰之力。”
洛奕浑身发颤。
“难道,你不想你的父亲复生,不想为你而死的这些洛家人,全都回到你身边?”
洛奕大口喘息着。
青年转眼看着他的脸:“如果你想,只要打开身心,不再拒绝这份礼物。”
洛奕抖声说着:“这有什么意义,我拒绝还是接受,根本没有区别!”
青年说:“当然有区别。接纳它,它才会彻底和你融合,才会真的属于你。”
洛奕说:“它本来就不属于我,这是裴修的东西……”
青年眼底闪过不耐,转身到他背后:“放心,裴修很快就会主动放弃。”
洛奕在混沌中分辨着他的话。
裴修会主动放弃?
与生俱来的道体该怎么放弃?
裴修他,会死吗?
“谢夙前辈……”
青年看向门外。
血色已经覆盖这片天地,仅凭灵体,绝无可能在血祭中保住裴修的命,这件事,他相信谢夙也心知肚明。
“他不会成为你的麻烦,你可以——”
话音没落。
门外的血色忽而被一阵璀璨金光贯穿!
青年也被这道金光晃住眼睛。
再睁眼时,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滴收敛,视线越过血祭中央,转向更远、遥远的泰山方向。
那道肉眼看不到的光芒骤然直冲云霄!
磅礴的金色光芒弥漫天际,煌煌浩瀚,惊魂夺魄——
青年神色森寒。
如今世间,能在出关时形成此等异象,唯有一人。
谢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