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裴修眼睑微动,却睁不开双眼,只感觉潮水般的滚滚暖意在体内四处游走。
“……”
耳边有低沉的声音传来。
裴修稍稍侧过脸,听到是有人在轻唤他的名字。
“裴修……”
自灵台往下的暖意穿过胸膛,流进丹田,倏然撞散——
裴修五指微动。
更紧的温热手掌包裹在他的右手,始终没有放松。
“裴修?”
耳边的声音又靠近一分。
裴修反手轻轻握了握,才循声抬眼。
但眼前的场景依旧是浓黑的夜,他眉间微动,运炁到双眼,也是毫无好转。
看到他的动作,掌中的力道又收紧。
“不必忧心,你如今眼盲只因元炁受血祭强夺,待寻回本源,自然无虞。”
裴修转向谢夙。
谢夙又道:“可有何处不适?”
裴修却反问:“你呢?”
“什么?”
“你的伤,怎么样了?”
谢夙看着他。
裴修躺在床上,面色比初见时更为苍白,薄唇毫无血气,语气也低缓轻柔,遑论那双眼睛神采不见,原本沉邃点漆的星眸此刻仅有无垠深墨。
但他唇边却噙着浅笑。
片刻,谢夙道:“小伤罢了,何必多心。”
裴修轻笑。
真身刚到的时候,他还以为和灵身是不同的两个意识,即便谢夙亲口说出两者是一体,其实也还是会有细微的不同。
不过这份嘴硬,确实是如出一辙。
无论之前帮他短暂恢复视力,还是几次帮他疗伤,谢夙的灵炁运转明显出现异样,加上他亲眼见过的那一抹血迹,这个伤绝不会简单。
他拉下谢夙的手:“你先去照顾自己,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对这句话,谢夙没去理会。
他抬掌按在裴修胸前,再探查过裴修的伤势,眉间微蹙,阖眸细细梳理经脉。
裴修暗叹,只好配合他运转灵炁。
良久。
谢夙终于收手。
裴修从床上起身,动作间察觉身边异常安静,他又问一句:“还好吗?”
身旁还是没传来回应。
裴修看不见,又不确定碰到他会不会造成影响,索性坐在原地,没再开口。
直到布料窸窣的摩擦声响起。
裴修抬手,掌下先落在他颈侧,才摸索着往上,抹过他唇边。
陌生的触感划过唇缝,谢夙瞳孔微缩,倏然抬手按住他的动作:“你在做什么?”
指腹下还干燥,裴修收回手,闻言循声转向他,记起什么,对他说:“抱歉,是我不好。”
谢夙沉沉看他,忽而眉间又蹙起。
他松手捏诀,须臾,勉强压制体内翻腾的灵炁,唇边淌下的血迹也再度悄然震散。
“走吧。”
裴修正起身,突然感觉到眼前覆上一层薄纱的触感,抬手摸到时却被一把拍掉。
他顿了顿。
谢夙也顿住了。
裴修抬眼,看不到谢夙的表情,只问:“这是什么?”
谢夙沉默一秒,才道:“你如今元炁不足,本源杂乱,天目也被强取,此绫一为固元所用,再者对灵炁有所感应,若有心之人接近,不必双目亦能获知,对你最为适宜。”
裴修了然。
谢夙看他一眼,补充一句:“不可随意摘下。”
裴修说:“好。”
话落,两人一起走向门外。
院子里,众人都还没散,看到两人出来,纷纷走近。
再看到裴修眼前的薄纱,众人又是面面相觑。
谢轩却惊讶出声:“守元绫?老祖宗,这——”
谢夙转眼看他。
谢轩顿时闭上了嘴,低头默默无言。
裴修看不到两人的眼神交流,正要问他,又听到慕寻出声。
“师兄,你好些了吗?如果还有哪里不适,我的轮回术与你同源,可以为你疗伤。”
裴修说:“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
慕寻看过守元绫下闭起的双眼,握拳上前一步:“师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若我能早日查明设阵之人就是洛家,你也不至受今日之苦。”
裴修微怔:“洛家?”
“是啊,谁都想不到,竟然会是洛家。”
张宏维摇着头说,“两位疗伤的这段时间,协会派过去的人已经传回消息,罗浮山已经空了,洛家人全体不知所踪。”
公孙靖的表情也带着沉重:“洛付成……”
想说的话最后还是化作一声长叹,他什么都没再说。
慕寻没有听这些废话的耐心,他只对裴修说:“师兄,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帮你疗伤之后,我会继续追查洛家的下落,为你报仇雪恨!”
“不必了。”
脚下寸步难进,慕寻冷眼看向谢夙。
谢夙淡淡扫过他:“此事涉及裴修与谢家,与其余旁人无关。”
听到这句话,本来还想献个殷勤的张宏维讪讪搓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点什么。
公孙靖却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说:“谢前辈,公孙家和裴修是盟友关系,荣辱一体,生死与共,应该不算外人吧?”
张宏维:“……”
荣辱一体?生死与共?
这老小子,尽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也建议你们不要插手。”
裴修说,“这件事背后不止是洛家,还有其他人。这个法阵你们都看得很清楚,他们手段凶狠,一旦牵扯进去,你们的处境也会很危险。”
他这次能破解血祭,除了用出阵图上的符文后、他陷入的那种奇妙状态,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谢夙真身为他提供了几乎取之不尽的灵炁。
而谢夙已经付出一具灵身的代价,这具灵身的实力甚至已经是协会顶级,他没理由把这些人也拖下水。
张宏维突然肃容正声道:“裴小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人民除害,本来就是我们道术协会应尽的职责,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联系三才局,尽快找出线索,除掉这个危险分子!”
公孙靖心里暗骂一句,忙也跟上:“是啊裴修,就算这件事跟你无关,这种利用道术作恶的人,我们也有责任铲除的。”
裴修还没再开口。
谢夙道:“不可打草惊蛇。”
对面协会众人连连点头。
见状,慕寻转回裴修,正要说话,眼前两人的身影突然一闪,在原地霎时不见。
众人齐齐转身。
谢轩刚把车停到院前。
他打开车门,见老祖宗握着裴修手臂始终没有松开,他默默退回了原地。
裴修坐进车里,面向谢夙:“这是要去哪儿?”
谢夙微顿:“你想去哪里?”
话落,又道,“此处人多眼杂,对你疗伤不利。”
谢轩长久地沉默着。
裴修说:“那就先回我住的地方吧。”
谢夙道:“嗯。”
谢轩默不作声地杵着,见老祖宗转身,又赶紧到另一侧打开车门,把这尊大神也送上了车。
汽车启动。
裴修想了想,抬手落向身侧,指下接触谢夙的袖口,他停在原地,问道:“介意吗?”
谢夙看出他有意试探伤势。
但裴修修为尚浅,实则并无用处:“无妨。”
裴修的手落在他腕间,摸到他的脉搏,运炁探进他的经脉。
片刻,谢夙看到他微皱的眉峰:“如何?”
裴修循声转眼:“你的元神很不稳定。”
他看不出谢夙具体的伤势,只对元神有大致的了解。
谢夙的元神很古怪。
上一秒还凝实厚重,牢不可破;下一秒就涣散燥动,残破不堪。
像是两股力量。
却又完完全全属于一个人。
是灵身溃散的后遗症吗?
裴修按在谢夙腕上,继续运炁为他修补,只是没过多久,灵台一阵刺痛,灵炁也尽数收拢。
谢夙转瞬察觉,反手扣住他的动作:“你伤重未愈,不要胡来。”
裴修说:“可以试——”
谢夙沉声道:“试什么,你不要命吗!”
话落,他又顿住。
胸中莫名的怒气被他强压收敛,他微抿薄唇,松手转向窗外。
“好,等我稳定之后再试。”
裴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别生气,我真的没事。”
谢夙眸光轻转,窗外流转的模糊风景渐渐凝转在裴修清晰的倒影,他看着裴修的脸,又看到那双眼前覆盖的薄纱,语气早已缓和:“我不曾生气。”
裴修也收回了手,笑说:“₈₂₅₄₇₅₀₁₁那就好。”
“……”
前排。
谢轩的眼睛牢牢禁锢在车前窗,可是没被割掉的耳朵还是发挥着应有的作用,不该听和不该听的,都被他听了个遍。
他沉默地开车。
可话听到这,他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后视镜。
看到后排的两位,他又想起老祖宗之前的交代。
把人带回昆仑?
谢轩默默地想。带走一步都费劲吧?
当然,这句话他是死也不敢说的。
好不容易开车把人送到楼下,他目送两人进了单元门,立刻转身回到车上,力图把刚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开始安排族里收集疗伤药材。
裴修也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他和谢夙继续上楼,只是还没走到门前,就听到柳燕声的声音。
“我说老尚,难道我会骗你吗,裴修最近真的有要紧事在忙,你就算等在这也没用啊,你还是跟我走吧!”
“我知道他不在,我只是想等他回来的时候能第一时间见到他——裴修?”
柳燕声转身,看到果然是裴修,刚迎上去,不由一愣:“裴修,你这眼睛怎么了?”
裴修说:“受了点伤。”
“受了点伤?你看不见了?”
柳燕声陡然拔高嗓门,又转向一旁的谢夙,“这位前辈,据说您不是保护裴修的吗,他——”
对上谢夙的双眸,他拔高的嗓门又一点一滴低了回去。
谢夙尚未解出为何对裴修住处如此熟悉,闻言扫过柳燕声,只握在裴修臂间,把人带进门内。
柳燕声有心再问,看了看他的背影,也只好窝窝囊囊地跟了进去。
裴修说:“老尚也在?”
柳燕声“嗯”了一声:“还是为那个屏风来的。可你现在……”
跟在三人身后的尚霖也出声说:“裴修,对不起啊,我……”
裴修知道他们都在顾忌他目前的状态:“不要紧。你的屏风呢?”
尚霖愣了愣。
谢夙却沉眸扣住裴修的臂弯,拦住他转身的动作。
裴修笑说:“别担心。”
柳燕声听得茫然:“裴修,你现在,你这眼睛……你还能帮他修复?”
裴修转眼面向尚霖:“让我试一试。”
如果是普通的修复,他现在看不见,确实无能为力。
但尚霖带来的屏风不止是一件古董,守元绫为他提升感知,他能清晰分辨出古董里寄存的残破灵体。
这种程度的伤势,他直觉可以修复。
尚霖走过来:“你真的要试?”
裴修说:“只要你信得过我。”
谢夙的元神还不稳定,能积累经验的机会,他当然不该错过。
谢夙手上的力道还没松开:“裴修——”
裴修循声转过脸。
他看不到谢夙的眼睛,只说:“你也一样。”
谢夙微蹙起眉。
裴修说:“要信我吗?”
察觉按在臂弯的手缓缓放松,他笑了笑,“放心,有你监督,我不会冒险。”
“……”
柳燕声站在两人对面,满脸的欲言又止。
等他们把话说完,他还是没忍住:“你们俩……”
裴修又转向他:“怎么?”
柳燕声干脆直言不讳:“怎么这么黏糊啊?跟搞基一样!”
“怎么说话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公孙焕拎着小红进门,十分狗腿地说,“裴哥和前辈这叫情投意合,这叫恩爱!你懂什么?”
谢夙微蹙起眉。
柳燕声说:“少爷别乱用成语,他们又不是情侣。”
公孙焕白了他一眼:“谁说不是情侣?”
然后又换了一副嘴脸,龇牙笑说,“裴哥,前辈,你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相爱的人!”
“……”柳燕声张大了嘴,转向裴修,“……别告诉我,这是真的——等等!这是吻痕吗!”
裴修:“……”
谢夙也蓦然转眼。
看到裴修颈下蔓延星点的痕迹,他瞳孔缩紧,久久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