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裴修拍了拍谢夙的手:“别管我了。”
这个阵法显然威力很大。
谢夙的灵身因此溃散,谢轩他们听起来也受了不轻的伤。
而面前的这个“谢夙”,如果继续把灵炁浪费在他身上,说不定也会重蹈覆辙。
时间已经相当紧迫。
“去破阵吧。”
谢夙眸光更深。
裴修已脱险,他如今的确该去破阵,但——
他看着裴修生疏地撑地起身,胸中莫名升腾起一阵炽灼的滚烫胀痛。
杀意怒涨,本已不该。
但比杀意更浓的难言心绪如此分明,他却无从领会。
是残神的意识吗。
灵身与他一体,只是元神将散,残碎的意识尚未补全,他看不出这个裴修有何特别之处。
“裴师兄小心!”
谢夙还没转眼,身形微动,视线往下扫过,才察觉正扶在裴修侧肩。
裴修张手按在太阳穴。
脑海尖锐的细密刺痛死灰复燃,他拧眉忍下,对谢夙说:“我没事,你——”
话音没落。
两指触感落在眉间,暖意如水卷过,停滞片刻,接着又涓涓流过灵台,凝聚成型,在他丹田里留下一个光团。
裴修缓缓睁眼。
眼前先是模糊的璀璨霞光,随后是映金的青辉。
辉芒之下,轮廓慢慢显现,在一团朦胧中渐渐凝成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修看着他。
也许是真身的缘故。
眼前的人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清晰。
他也看着他,眉眼依然淡薄,神色依然如冰,唯独轻风扬起的如墨长发垂落鬓边,衬出原本就冷白的肤色更加胜雪。
举手投足间,绚烂的霞色微芒丝缕萦绕周身,柔光素裹,让这张冷峻寡情的脸格外出尘,异常优越。
“此术可令你暂时视物,退到一旁,休要上前。”
闻言,裴修也没多问,正要转身,余光看到他唇边悄然滑下一道血迹,只是刚有痕迹,就被霞光震散,无影无踪。
“你受伤了?”
谢夙垂眸看过腕间的手,再抬眼看向裴修,淡声道:“无妨。”
裴修皱眉。
维持这个让他暂时恢复视力的法术,对谢夙大概是种负担。
谢轩没听到两人的对话,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他捂胸走到两人面前:“老祖宗,裴师兄,现在怎么办?”
谢夙道:“护住他。”
谢轩提气应是。
见谢夙转脚走向法阵中央,裴修还没阻止,又被谢轩抬手拦下。
“裴师兄,现在没有阵法保护,老祖宗去破阵,您最好待在我身边,免得又受到血祭伤害。”
裴修看了一眼谢夙的背影,转向空中重新融合的血色光罩。
忽地,他眉间微动,抬手按在谢轩肩上,打断他强行催动防护符箓的动作。
谢轩不免焦急:“裴师兄,那些人还在外面,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啊!”
裴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别急。”
谢轩还要说什么,见他竟然踏出地面的符阵,心底一惊,忙伸手去拉,却又看到他又抬起手,对着血阵中央捏起一个从没见过的手诀,然后掌心闪烁起一阵白色的光芒——
空中血色刹那扭曲,几乎凝成实体的血光也随之旋转,像被竹竿搅动的湖水,从慢转快,搅起一滩旋涡。
谢轩面露诧异,下意识看向裴修:“裴师兄,你怎么……”
裴修说:“这上面的符文,你看不到?”
符文?
谢轩立刻运起目力去观察血阵,却连半个纹理都没看见:“……有吗?”
裴修收回视线,看着空中清晰可见的阵图和符文。
耳边有似有若无的轻响。
像是呼唤,也像请求,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亲昵,和他的本源气息非常契合。
谢轩怔怔看着血阵的漩涡化为一道流光涌入裴修掌心,凝结成一粒持续增涨的红珠,一时回不过神来。
“轩哥,裴师兄这是,顿悟了……?”
谢轩摇了摇头,看见老祖宗也在收势,不禁走了过去。
谢夙转身,看着正闭目捏诀的裴修,眸光轻闪。
“老祖宗,裴师兄有危险吗?”
谢轩问,“要不要我们介入?”
谢夙道:“不必。”
裴修身负冥府道体,此番血祭亦有冥府气息,想必是同源秘法。
不过,裴修入道尚浅,从未触及冥府秘法,怎会如此轻易参悟本源。
谢轩正点头,忽然看到裴修眉头皱起,继而身形微晃:“不好——”
两个字还没说完。
谢夙现身裴修身旁。
谢轩眨了眨眼,转向身侧。
身侧的老祖宗已经变成一道残影,徐徐消散。
“……”
谢夙没注意旁人的视线。
看出裴修即将力竭,他抬手点在裴修丹田。
裴修睁开双眼,却没再看向半空。
快步赶回来的谢轩顺着他看过去,被院墙隔断了视线。
“裴师兄?”
裴修没有开口。
丹田里有充足的灵炁补充,他扫过流转的阵图,手诀一再变化。
薄弱的血光早已无法维持大阵。
周围的袭击也早在裴修出手之后减弱、消失。
协会的人影终于穿过重重阻碍,来到院外。
慕寻也彻底破解阵图,疾驰而来。
“轰——!”
从裴修掌心浮起的红珠轻轻一震,透出的波纹圈形荡漾,轰然炸散勉力维持的血祭大阵。
众人纷纷抬臂挡着院内骤然掀起的狂风。
谢轩看向还没收手的裴修。
对方用的依旧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手诀,可这次不同于刚才的震惊,他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头晕目眩,好像元神即将离体。
他赶紧避开双眼,看到身旁的几人还都直愣愣地望过去,表情僵滞、眼神飘忽不定,他一掌隔空拍在他们身上:“定神!”
几人如梦初醒,纷纷跪倒在地,呼吸急促。
谢轩也吐出一口浊气,冷不丁又看到空中有灰白交加的一道清润光芒闪过——
又是一声轰响!
直击神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谢轩闷哼一声,只觉头痛欲裂,眼前发黑。
谢夙抬手微摆。
灵炁洒下庇护的淡淡金光。
谢轩单膝跪地,低声喘息着。
“老祖宗,裴师兄他……”
谢夙只道:“此间事毕,将他送往昆仑,护他周全。”
谢轩一愣:“昆仑?”
可您二位不是形影不离的吗?
而且裴师兄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信能分得开。
谢夙回眸,看他一眼。
谢轩心中一凛,低头应是。
墙外半空,慕寻看着裴修的身影,良久,也不耐地挥袖竖起呼啸的风墙。
张宏维和公孙靖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底的惊骇。
这样的情形,任谁都能明白。
裴修在和暗中的人隔空斗法。
对方仅凭一道灵炁,就能造成这种伤害,不知道又是哪个深山老林里出来的老怪物。
可赶来之前,他们都以为破阵的人是谢夙。
没想到,竟然是裴修。
这就是天缘道体吗……
公孙靖看向院子里的裴修,心里直滴血。
这样的人,你说怎么就不能投胎到公孙家呢——嗯?
公孙靖运极目力:“那是什么?”
只见一粒灰黑色的圆珠从裴修正前方飞来,蚕豆大小,乖巧落在裴修掌心。
“不知道。”
张宏维说,“你看,又来一个!”
不止一个。
一粒接一粒,足足二十七粒圆珠落在裴修掌前。
期间,灰白的清光似乎变得迅猛,试图阻截,可惜没有如意。
站在风墙内,公孙靖都能感觉到脑海阵阵发胀。
他在太阳穴上贴了张符缓解,左右看了看:“结束了没有?”
张宏维却说:“看。”
又一粒圆珠远远飞来。
这一次是深黑色,指节大小。
而就在最后一粒黑珠落下时,灰白清芒也遁空远去。
它走得和来时一样难以捕捉,谢轩只好放弃追踪它的下落。
“……”
远处。
青年抬手捏碎收回的符光,脸色冷沉难辨。
他看向裴修所在的方向,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彻骨的惊怒。
区区凡人,怎能参悟冥府秘法!
“你去那边看看!”
“这边!”
听到动静,青年冷眼看过树丛,如烟从原地消散。
没多久,带人搜完整片角落的副会长一无所获,发了条消息出去。
收到消息的张宏维低头看了一眼,没放在心上。
看到风墙消散,敲门进了院子,正巧听到谢轩在问。
“裴师兄,这到底是什么?”
裴修说:“元神。”
谢轩喉咙一紧。
他看着九粒黑珠在裴修掌心盘旋,立刻意识到,这就是血祭的那群人!
慕寻也飞身落在裴修身旁:“师兄!”
谢夙凝眸看他。
此人虽有一面之缘,如今再见,无端令人生厌。
慕寻心头凛然,退了一步,才卸去身前逼人的寒意,眸光不由冷冽。
不曾想,谢夙灵身与真身的实力天差地别,今日真身出关,仅仅一个眼神,便暗含如此威势。
裴修也转眼看向谢夙。
他抬手按住谢夙还在输送灵炁的手:“你怎么样?”
谢夙五指微紧,收手负于身后:“无碍。”
裴修没在意他的动作,只看着他看似安然无恙的脸,目光扫过他忽而微抿的薄唇,再落回他的双眼。
谢夙垂眸,错开了视线:“这些元神,你打算如何处置。”
裴修也垂下眸光,不经意看到还在他掌中的玉牌,看到还在两人之间,静静躺在地面的明心戒——
“裴师兄?”
裴修堪堪抬手,地上的戒指摄入他掌心。
他看了它一眼,才抬眸和谢夙对视:“他们杀了你一次。”
在他话间。
二十七粒圆珠无声弥散。
九粒黑珠仅一刹颤动,也化作九团光尘,随风消散在天地间。
周围众人心底油然升起一阵凉意。
哪怕知道这些人罪有应得,可三十六个人的元神,就在一句话里烟消云散,这种非人的能力,简直让人胆寒。
裴修握住谢夙的手,把手里的戒指重又推进他指间,低声说:“谢夙……”
谢夙看着他,正听他还没说完的话,蓦地见他轻咳一声,唇边落下的血迹如珠如串,砸落在交握的双手,染红玉戒,沁入玉牌——
“裴修!”
灵台的光团吸收殆尽。
体内的刺痛已经缓解,失力感却涌了上来。
裴修抬眼。
视野再度模糊,眼前的轮廓朦胧不清,渐渐归于黑暗。
“别担心,”
他轻轻握了握掌心的手,“我……”
谢夙把人揽进怀里,面沉如霜:“裴修……裴修!”
谢轩牢记老祖宗的命令,刚想把人接过来,带回昆仑养伤。
可刚伸出手,对上老祖宗如冰慑人的眸光,他双手一抖,忙又收回来。
下一秒,两道身影在院中不见。
谢轩沉默着看向房内。
这才几分钟啊,朝令夕改好歹也能坚持一天呢……
身后有人问他:“轩哥,这……还回昆仑吗?”
谢轩:“……”
他难得爆了一句粗口:“回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