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说人话(下)
于是乎, 除了李和铮以外本来都应该各自在各自的岗位上上班的人,第二天还是整整齐齐地坐在了车里,一个不落。徐海瑶先带来了两条白逐雪冷嘲热讽的语音播报暂且不表, 对于这个固定证据的最后一个环节能变出什么花儿来众说纷纭。
在去往和王青女儿见面的路上,李和铮任他们四个讨论得欢实,整个人恹恹地靠在车座里,打不起兴趣来。
一方面是厌人的症状根本没办法得到有效缓解, 这么个社会事件还整出一个背后有推手的剧情未免太过扯淡,随着这个隐藏幕后的小BOSS主动送上门来,他的厌人症状愈演愈烈, 有一种想收买江颜给自己的腿说两句好话、原地带着骆弥生传送到刚果河畔的冲动;
另一方面是骆大夫这个人实在是太会打蛇随杆上了。昨天那一出儿给他传达到了他一直想要、又一直忍着不去要的东西,一剂心照不宣的肾上腺素打下去, 给他的精力值加厚了三倍,比所谓的打了鸡血还带劲。
他比平时更像头积极拉磨的驴, 早上六点就毫无人性地爬起来绑架林阳,胁迫他和他调了一天班, 把全家的家务都收拾好早饭也做好后像个快乐的疯子那样,一步一颠儿地端着一大捧花放到了床头柜上。
李和铮醒了有一会儿了还在赖床, 浓郁的花香扑鼻, 难以置信地睁眼, 看见一片蓝白绿, 嘴皮子一掀便开始嘲讽:“几个意思这是,我不起而已,怎么还给我摆上花儿了?”
骆弥生差点抽风, 一鼻子灰地把花瓶抱走, 顽强地讲解这是蓝星花,朝开暮落却日日生新, 花语是“始终如一的爱”,是“每天都爱你”也是“永恒的爱”,李和铮说可以了师父别念了,赶紧把你的爱端远点。
一个花瓶眼不见为净不算数,等他爬起来,被拽进衣帽间打扮成了另一个花瓶。
李和铮百思不得其解,去见一个小屁孩还非要整这么正经,他的大黑背心得罪谁了一个两个都要嫌弃。但他也没骂人,配合着骆弥生换了件深灰色绣了一堆花里胡哨暗纹的短袖衬衫,往上扣扣子,才到胸口,没扣子了。
骆弥生给他扎完小揪揪,欣赏了会儿后悔了,这衣服不宜穿出去见人,美色当前容易让人民群众都失去理智。想让他换一件,显然晚了,不仅人不配合了,小孩儿们也已经来报到了。
眼瞅着秦舟眼冒精光从上到下把李和铮扫射了一遍,没等李和铮抬脚踹他,骆弥生一步迈上前挡住李和铮,不给他看他胸口露出来的肌肉线条,满脸认真地问秦舟,你有可能变成一个直男吗?
哄笑声中秦舟笑嘻嘻地讨好着先推着骆弥生出门,说您把他打扮那么好看我还能不看两眼呢,我看两眼又没事我又不是外人,不然岂不是白瞎这么打扮了对不对。
骆弥生还要一本正经地接话,可他不打扮也很好看啊。
秦舟和他勾肩搭背,哎呀那也不能天天穿个破背心明珠蒙尘啊!
李和铮简直神烦,根本懒得搭理他们,随他们你来我往地说废话还挺来劲。再说一遍黑短袖到底招谁惹谁了……
和王h的会面约在她学校附近的茶社里,一共没十公里路,还没等他们四个聊明白就到地儿了,李和铮晃着步子下车,想从厌人状态中强行切换到工作模式,刚走了没两步,把骆弥生的手拽过来牵着了。
仨小孩儿跟在后头观赏一番早八百年就不是校园情侣了的两个大男人拉手手走路,郑B雅没憋住:“老李你现在有点黏人。”
李和铮头也没回地怼她:“怎么没把你饿死?”
又胖了点的小郑淡定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寻思她实在是太适合去战地了,她比谁都适应补给不足的时候饿着……算了太地狱了。
一行五人站定在身高将将够一米六的王h面前,站成了一堵墙,共用李和铮的一张脸——意思是没一个人给好脸色,来者不善的程度X5。
王h却很沉得住气,退后半步是因为身高差,仰起头看人时距离不足够,也没对他们笑,只是打招呼:“记者老师们,你们好。”
“我们不是很好。”郑B雅知道昨天骆弥生单圈自己的意思,今天这次附带有博弈性质的采访要她来话事,第一个接了话,“把别人不求回报的好心当枪使,这就是你学法懂法的意义吗?”
王h的神色出现了些微的破绽,没出来声。
郑B雅上前一步,示意服务生领路带他们往包间走,边走边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要报了你家的事,能够以此来论功行赏,不仅算是完成了任务,要来赔偿,还能拿点奖金?”
王h略有僵硬,没点头也没摇头。
郑B雅嗤笑出声,冲她抬了抬下巴。
这副德性放在自己身上习惯成自然,从别人身上看到的感觉还真挺欠抽。徒弟都学走些什么啊……后边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没忍住,也跟着笑了声。
笑会传染,五个人都笑起来,几分释然几分奚落,成功把王h笑破了功,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我不信你没有查过,妹妹。我师父是个战地记者。”进了包间,郑B雅坐下就毫不客气地点烟,烟在指间夹着,手指敲了敲桌子,和当初第一次走进“骆老师的知心咨询室”时那副一潭死水般的难民样子已大相径庭。
她神色依然淡定,却有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气场初具规模,那架势也像白逐雪。虽然白逐雪本人现在每天被她的宝贝照和气得只会大叫……
“你可别想多了,没人稀罕你家这点破事。”她故意这么说着,语气冷冷,“我师父那是走在人道主义援助的路上太久了,他有职业病,事儿出在眼皮子底下了没办法放任不管,图你们什么了?你要这么搞小动作不愧疚吗?你对得起谁?”
真够不留情面的。准备作壁上观的李和铮嘴角抽抽。年轻叔叔没打算跟一个为父维权的姑娘说重话,他做事只关乎他做事本身,能得到什么样的回声拿到什么结果自负盈亏,他选择做的从来都没有怨什么的习惯……
哦,怪不得。李和铮扫了旁边冷冰冰瞪着人的大夫一眼,原来是这个意思。知道他不会计较,拽着徒弟们一起帮他计较上了。
他有些无奈,也有点想笑,勾起嘴角摇摇头。幼稚不,屁大点事也要为他出头。不受用,但承情。
王h脸上浮现了血色,却并没有说软话:“去我家的记者反复揭我爸伤疤,收了车马费走了,没达到什么效果。你们能再次找到我们,我很感激,但我也怕。这么久了,又有机会了,我当然想把握大一些。”
摆弄设备的徐海瑶皱眉抬头:“是车马费,还是红包?”
“你们不是管红包叫车马费吗?”王h叹口气,“我兼职来的钱补贴给家里的,数额对我们家来说不算小了。”
“什么数……”
李和铮清咳一声,被打断的徐海瑶闭上嘴,复又低下头,收回了存在感。
天知道她一直是温良保守派来着,白逐雪对她寄予厚望她不是不明白。她现在还太年轻,但她师父存了让她往行政岗位上发展的心思,更要从现在起练得谨慎再谨慎,这种碰同行饭碗的话当着当事人的面不可轻易出口,怎么一下子没压住脾气……被谁耳濡目染了?
秦舟当然最生气也最冲动,放下茶杯都砸出一声响,有话憋得慌,刚起一口气准备开口,没等李和铮管他,骆弥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只能保持老实。
郑B雅把录音笔摆在王h面前:“没开机,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没有的话,我们就正式开始了。”
王h迟疑片刻,看向李和铮。
李和铮没抬头,手机放在腿面上,随便刷着。
王h只能点点头:“开始吧。”
郑B雅一边按开录音笔一边说着:“你是学法的,不光是学习专业,也要学会怎么看人吧。虽然我能理解你是把对别人的情绪转移到我们身上了,我们就当没事找事儿吃你这个哑巴亏。希望你学这个专业不是为了让自己能在懂法的情况下怎么钻空子,对不起你父亲那么努力地给你交学费。”
骆弥生心头微动,这话正是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东亚孩子最不愿意听的愧疚式教育的标准句式。该说徒弟们不愧是谈判专家和心理医生一手带着的吗,怎么上来就给上会心一击,给人干破防了才开始聊。
果然,王h脸上浮现出了某种混杂着不甘的愤怒,对于她这样刻板印象中的“寒门贵子”与家中长女而言,早熟而敏感,已经竭尽所能地在当前年龄段里做更多能做的事,撞上这样一句来自陌生人的指控,她强忍着没说出不客气的话来,还是挂脸了。
郑B雅不讲情面的时刻和某人如出一辙,又敲了敲桌面,隐含着不耐烦与某种轻蔑:“怎么样,你行不行?行就开始,不行拉倒。”
将当事人搞到破防才开始问话,一家子都应该去干刑侦。李和铮不动声色地听着,又一次听到“工厂太黑论”和“王青真是个老实人”后,郑B雅再一次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直截了当的三个字:“说人话。”
王h:……
李和铮实在是绷不住,舌尖舔过后槽牙,顶腮忍笑,桌下的手不随便乱划拉手机了,拉开置顶的may的对话框:我平时有这么欠儿吗?
仿佛在上课传纸条,骆弥生也努力管理着表情,立刻回他:
—哪有?
—小郑这是不给师父跌份儿
—学到了心理战,值得表扬
绑定夸夸系统了,没用,李和铮勾起嘴角:夸你自己呢?
骆弥生老实不客气:
—我也有一份功吧
—[玲娜贝儿嘿嘿.gif]
当事人沉默,郑B雅乘胜追击:“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师父拿到了所有相关部门的书面证据,包括机器准确的状态,事故认定责任书等等,这些都不是会被人证的证词所左右的。相反,如果证词和书面证据是有出入的,会影响维权的结果。这些都不用我强调了吧?”
很快,全面放弃抵抗的王h没有选择在沉默中爆发,选择了对着镜头和录音笔交代了事件的所有实情。
建立在工厂真的太黑和王青真的是个老实人的基础上,他在出事故的前几天,仍有一次上报的报修记录。
在那次报修记录中,详细说明了由于机器有卡顿、正常的自检时间本来在五到八分钟内,现在的光是启动就需要几分钟,加上自检,到达岗位后前前后后有二十多分钟没办法工作。
再加上出产的零件品控不稳定,很有可能因为这个导致废品率提高,究其根本就是机器有问题耽误工时影响出产质量,他们现在已经熟知了厂子里的扣钱机制,最直白的说法是,机器不好等于影响钱。
于是,在出事的当天,王青为了多抢一会儿工时,为了每个月合下来能多的几百元人民币,省去了自检的步骤,失去了两条胳膊。
这是李和铮在工友1号那里已经得出的结论,此刻谁都没意外,只是听当事人这么说出来,还是感到了几分唏嘘。
前有V不到的50块,后有拿不到的几百元。即使没有战争,和救命的食物里掺着痢疾的病毒没两样。
“是,这一天他出事,看似是因为他没有自检,但我认为这是悖论。”王h红着眼眶,“机器本身的问题已经很大了,并不意味着他自检了那机器就不会突然发疯。而且如果不是厂子里的废品率算法太过苛刻,他也不会铤而走险。”
“但是没办法。就算是倒霉,你们也没办法完全脱了干系,说完全无责。”郑B雅依然说着毫不温情的话,几乎分不清是不是故意为之,“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不需要出现在这里。全都合规执行赔偿了,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吗?”
李和铮依然没抬头,安静地旁听,心下好笑:看来,在某些方面她甚至要比她师父更不留情面,不需要刻意收束情绪感知就能做到。
当初挑人仅凭笔触,现在看,她的确很适合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把她扔到暴雨中的哥伦比亚她也许真能做到冰着一张脸看着那些孩子们一个个饿死……好了不要再地狱了。
视线扫过旁边在桌子下握紧拳头的秦舟,做师父的无声叹气。
“我知道!”王h的声音拔高了几个度,“我爸已经为此付出了严重的代价,就算不是工人,你们谁能忍受失去双手?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就算他自己执行上有错,厂子的制度就是百分百没错的吗,逼得一个老实人为了几百块的绩效去违规操作,就是正确的吗?”
显然,厂子制度的正确与否就算不需要世人去口诛笔伐,厂方本身知道自己的疏漏,还是想选择在尽可能撇清关系的情况下息事宁人。
“工伤的赔偿本来远不止三万元,当时是我做主,”王h咬牙说着,“我去找到马主任谈赔偿时,他只说违规操作是做作自受,这种情况会影响工伤认定的等级。我当时急着要钱,让我签免责协议,能多拿一点,我没有签。马主任说确实也分个轻重缓急吧,就给了三万块,并出面承担了全部医药费……”
“啊打住。”李和铮刚闻声抬起头,研究了大半夜之前的素材的郑B雅先一步打断了她,“你爸爸说的是厂子里只承担了部分医药费,并且说这个钱是他要的。”
“我骗他了,是全部的医药费。”王h低下头,“缴费单据在我这里。”
这下子骆弥生也有点来气了,早说啊?早说了哪还用得着李和铮耗费心血。怪不得当初那个马主任有恃无恐到那等程度,原来是因为,就算没有达成书面的和解,这也算是“私了”过了,因为双方都认账了。
他心里迅速估算王青入院期间的花费,抬眼看王h:“厂子出的钱在八万五到十万这个区间里,是吗?”
王h略显震惊,迟疑地对他点了下头。
“你之后还做了什么,要全面说出来。”郑B雅强调。
——之后,王h意识到自己当初由于心急拿钱,以及社会经验不足,可能闯开了一个不应当的口子,于是开始在厂子里搜集证据,发现厂方已经开始置换机器了,拦不住,只能煽动气氛,纠集了一批工人去拉横幅,并对他们打点了红包,统一了口供。
再然后,反过来被厂子去学校里威胁……种种事件全都和之前的调查结果贴合上了,那些多方互搏的微弱矛盾感也是因为,事件中隐藏了一个推手。
场面上再度出现了沉默。这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这样,已经私下达成过和解,“私了”过,厂里的各种证据也销毁得差不多了,配合这个工伤认定的可能性是负的,怪不得维权难。
都没主意了,一双双眼睛不由地转向了李和铮。
李和铮受不了地敲了敲桌子,在这场合里第一次开口:“几位,不是我说,你们能稍微懂点法吗?尤其是你,你不是法学生吗?谁跟你说你们私了完了就可以完全躲过工伤认定了,无非不过就是配合度高低、证据链够不够全面的事。”
“我还真不知道。”秦舟小声bb,“我们得让一个常年在国际上待着的人科普,是不是太菜了?”
“菜就多练。”李和铮懒得理他,这些人都绑定了对他夸夸的系统,容易对着这么一个小破点突发恶疾,拦住他的话头,只看着王h,“我之前跑来的所有证据全部都能指向厂子的过失重大,你还费尽心思地反复叮嘱那些工友们给你爸串供,对我隐瞒,想利用我,这才是你最应该觉得丢脸愧疚的地方。”
王h匆匆点头,还是没说一句软话。
郑B雅看看自家师父,对他用眼神询问,她拿不准这些话是要如实记录,还是要关了机器再说?
李和铮一抬手,郑B雅条件反射地缩脖子,果不其然,她后脑勺挨了一下。
“说他没说你是吧?”
多经典的老师句式,还是要不是怕被殃及池鱼骆弥生都要被他笑出来。
“就这还学法,学哪里去了?”卸任已久的李老师恐怕真落下几分职业病,继续对着王h说着,“法律又不禁止对自己有利的选择性陈述,你拉横幅维权也没犯法,这档子事,你让真的搞刑侦的来判断也说不出你有个123,无非不过对于我们说话写字的人来说多操一份心而已。”
这下王h真的红温成了煮熟的番茄,低下头,又抬起头,怎么看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听着,无论中间发生了什么恶心我的插曲,我答应过你爸给他把赔偿要回来,我就会做到。”李和铮牵动起嘴角,对着小姑娘皮笑肉不笑。
“我呢,也不是什么做事非要非黑即白的毛头小子,我接受你的私心你的小动作。你爸虽然跳过了自检步骤,但这个在工伤认定里,顶多也就是一般违规操作,绝对不是什么能抵消全部赔偿的过错,所以……”
他神色冷淡下去:“你还有什么没如实告知的?”
另外四人也反应过来,就算是他们对工厂里的工伤认定的详细条例不算那么熟练,这个货真价实的法学生应该不至于完全不清楚。
王h终究是在一室死寂中低下了头:“我当时,和马主任口头达成了一个协议。那一次我去得急,也没想过提前多备一手,手机被他们厂里的人收了,更是没带其他录音设备。那天厂长也在,他们说,给我爸的这三万元就当成是预付款,只要我……”
她说不下去了,李和铮双手抱臂,毫无情绪的目光下落在面前的茶盏上,也不说话。
骆弥生看看照和同志的脸色,咬着嘴沉吟片刻,还是选择了把话接过来,看向王h:“只要你煽动那些对厂子里设备长期问题知情的工人全都出来拉横幅闹事,并给他们做厂子太黑的灌输,让他们自己干不下去了,要么是过失被辞退,要么自行引咎辞职,达成捂嘴的目的后,再把后续的赔偿款打给你?”
三个徒弟锐利的目光都锁定了王h,就看她的脑袋要沉得砸断脖子那样,缓慢地点了点。
一时间空气中掺杂了许多愤怒的因子,徒弟们都保持着基本的职业素养没有出声,李和铮适时地控场,打断他们的情绪,再次敲了敲桌子。
“小郑,你说,咱们现在所有需要的素材是不是拿齐了?”
郑B雅盯着王h一瞬不瞬,一时间为李和铮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奔波气上了头,咬牙切齿地:“师父,我想写衍生报道的话恐怕还不够。”
“小徐你说,作为编辑,她想写的这个所谓的衍生报道能不能过审?”
徐海瑶迟疑片刻,看看郑B雅的脸色,还是如实说:“不能。”
“秦舟你还有要问的吗?”李和铮像在课堂上点名,挨个儿都要点过去才算完。
“我想知道你煽动那些人丢了工作后又去拜托他们给你爸串供,不亏心吗?”秦舟倒是冷静多了,沉声问着,“还是说,你给他们拿了作证用的好处费?”
王h再次点了点头,破罐子破摔地承认:“每个人都封了红包。”
“哇塞你可真大方啊,”秦舟冷笑起来,“你以后转行吧行吗,就你这样的不论是当律师还是当法官我都怕你祸害人。”
“可以了。”李和铮在他们说出更不客气的话之前站了起来,“我要的素材都拿齐了,我们是来做事儿的,不是来挑事儿的。今天就到这里吧,回见。”
至此,新调查记者李和铮针对王青事件的所有调查流程全部完成,有效奔波,有效结束。
李和铮说完话率先转身就走,回见二字一出大家都懂了他的意思,不管王h还在背后追问什么,或者说出了今天这次会面唯一一句道歉的话,他们都充耳不闻,跟在李和铮身后出了茶室。
秦舟要去结账,李和铮背后有眼般“啧”他,秦舟脚步赶紧打转回来,装自己没有要去的样子。
四个人都是请了假出来,从兴冲冲到生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当然是不想老实回单位上班的,骆弥生看李和铮走向驾驶座,知道他是要带他们一起复盘这件事——是否要掌握方向盘是他的一种讯号,他觉得闲来无事时会任由司机带着他去任何地方,有明确的“目的地”时才会把方向掌控自己手里。
于是他上了副驾驶,没说什么,先拿起保温杯递到李和铮面前。
向来行事有自己的准则的李和铮一上午没喝一口王h的茶,这会儿的确也是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后,语气平淡地开口:“今天你们的表现,我都不是很满意。”
三个小孩儿在后排正襟危坐,都在脑内迅速回放自己今天怎么说怎么做的,等着挨批。
李和铮放下车窗,先点了支烟,单手把着方向盘转出停车位,从最近的路口岔上环路,才继续说:“我不想说你们,显得我像个说教的老登。”
骆弥生被这个老登二字逗得忍俊不禁,回头看着他,被斜了一眼,也不能不分场合地夸他可爱,抿着唇保持沉默。
“本来吧,今天开场一个两个表现得都挺正常的,尤其是小郑,刺激当事人这些都做得挺好的,后半段为什么垮了,你们自己说说吧。”
郑B雅第一个开口:“师父我先自我检讨,我刚想到了我的问题出在哪里——我对事实真相有了主观意识上的论断和猜测,对当事人的经历和处境有了刻板印象,所以当当事人说出的事实并不符合我的心理预期时,我就有了不该有的情绪波动。”
“嗯,这点说对了。”李和铮一手敲击着方向盘,给人家当师父的时候竟也能生出无限的耐心,“在我看来做社会新闻是每个记者都应该经历的一道历练,归根结底我们做的是所谓的人间事,在人与人之间这么淌一遍,自己有了衡量标准,才能确保视角不失真。”
“我情绪波动比师姐还要大。”秦舟举手投降。
“我也是。”徐海瑶小声跟了。
“你们俩当着我面儿抄答案吗?”李和铮皱起眉。
好吧,无限的耐心是假的,就一句话没说对,耐心值噌一下清零了。
骆弥生抬眼从后视镜里看看三个手动闭麦的倒霉孩子,投以过来人的怜爱目光,心想你们以为这个男的为什么这么难追,这种时刻就是这么多,那就是这样必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才不会掉队,事业上那就更别说了……
这么想得夸一下自己啊,嘿嘿。
和他能用脑电波交流的李和铮仿佛听见了这大夫没溜儿的心声,勾起了嘴角,一手扔掉了烟头,把着方向盘的手交换,空出的右手抬起,捏了一把骆弥生的脸蛋。
骆弥生跟着他手的动作晃了晃脑袋,笑意更盛。
前头两个人训孩子呢随手谈了一下恋爱,后头三个沉浸在更深的反思里,沉默过后,郑B雅突发恶疾:“师父我不懂。我有点钻牛角尖了。在我看来王青家的事落到这般田地,他们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能归咎到咎由自取上,尤其是当事人自以为是酿成的结果。我都有点觉得不值得了。”
这话都能说出口,骆弥生在心里点了支蜡。他最知道李和铮做事最讨厌问个有没有意义、值不值、为什么一定要去这么做的。这以后还要去见识更大的丑恶,也算是难免的必经之路吧。
李和铮当然被噎了下:“你别让我骂你,我刚才心里还夸你。”
郑B雅老实了,忍了忍,还是问:“夸我什么了?”
但李和铮这次真是被徒弟气到了,脑袋都冒烟,属于是未婚不育凭空感受到无痛当爹后闺女说猪话,还不能直接狠狠削她一顿。
他气得不说话了,骆弥生本来一直在忍笑,这下也不得不把没笑出来的情绪憋回去,轻咳一声,接过了讲解任务。
“你师父的意思是,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这才哪儿到哪儿。你现在有这种逆反的情绪,其实和你刚才自我反省来的那些想法是连锁反应。你们是不是奔着帮助弱势群体,为弱小的好人发声来的?看到事情本身并不是一面倒的强势方仗势欺人,不是要你们去成为某个制高点,所以才有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感觉?这个感知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医生凭借着对记者本人的深度了解,给豆芽菜记者上起课来:“你们师父经历过的这种事要多得多,你们未来也一样。人当然都是多面的,事情更是复杂的,每个人生来都有私心,无可厚非。你们写报道,只是要求真务实,还原事实真相,如实呈现,这重点是你们如何去做,不要忘记自己是为了什么决定出发。”
徒弟们没吱声,骆弥生看李和铮的神色稍有缓和,继续说着:“谁都有过以为自己是个正义之士、动动笔尖就能改变世界的时候,可这就是人类社会的本相,是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事件的冰山一角,仅此而已。”
“不必要气愤,相反还应该为此庆幸,我们完善了事件的所有证据链。这样子,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不会愧对那些看到报道的观众们,毕竟都是详细调查后才写出来的。”
“读计算机的没学过新闻伦理学,我勉强能忍。”死孩子们沉默太久,李和铮又点了支烟,叹了口气,“但是身为李和铮的亲手挑来的徒弟,说出这种话来,我是真想抽死你。”
车还在环路上兜着圈圈,片刻,郑B雅再次开口:“师父师娘说的我都懂了,其实……我想说的不值得,是说,我在为师父不值。照和是谁?依然还有热血去做这些没有新意的人间事,奔走着,依然还是一腔真心……”
“收起你们多余的感情,”李和铮打断了她,冷声说着,“什么他妈叫为我不值。我说难听点,过两天我被别国的炮灰轰成渣了,你们是不是还要扛起枪炮对轰过去啊?”
我靠理儿是这么个理儿,那例子也不能这么举吧!骆弥生先被嘎巴一下毒晕过去了。
师娘又下线了,徒弟们更能听出他这次是真的在生气了,只能一个两个都扮演鹌鹑,纷纷小声道歉,又知道李和铮不喜欢听口头上的那种保证什么的,垂头丧气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车里又沉寂下去,骆弥生试图让自己全面脱敏,反正以后一起去了战地,那就往最坏的想,李和铮真的遭遇不测了,好歹他在眼前,能原地殉情什么的……卧槽能不能别想这个了,就不能一起全须全尾儿地活着回来吗?怎么老爱说这种话呢!
李和铮冷不丁冒出来俩字:“甭哭。”
骆弥生吸了吸鼻子:“没哭,没想哭。”
李和铮嗤笑一声:“那你吸溜儿什么?”
“我,我想起高兴的……”
“我艹行了你生不了孩子,”李和铮骂骂咧咧地打断他,“这一定是这本书里我最后一次听见这个该死的烂梗。赶紧想一下吃什么吧,我饿了。”
这就算训完人了,四个人都满血复活,赶紧下台阶,互相分配了整理素材和拟初稿的任务,要在接下来的培训里挤出时间给这个报道,又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想吃什么。
李和铮不理他们,往最近的商圈开。
——————
教育徒弟是一回事,下午还是像个家长那样带着这几头翘班的蒜玩儿了一圈,等回了家家门一关,照和老师本人有没有情绪是另一回事。
夜幕降临时,他们进家后只开了玄关灯,灯在小水吧的大理石面上反射出温存的光晕,李和铮整个人抱到了骆弥生身上,脑袋贴着他蹭了蹭:“梅梅,哥有点恶心。”
骆弥生猝不及防把人接了个满怀,身高差让他不得不仰着头往后欠了一步,后腰发力支住他,紧紧搂住他拍拍他的背,忍俊不禁:“哥这是撒娇呢?”
李和铮闷着没抬头,嘟囔:“你说是就是吧。”
“我从那天请老刘那一桌子人吃饭就替你恶心了,”骆弥生偏过头温柔地吻过他的耳朵,无关任何理智上的认知,只关乎情绪本身,“但是想到这个世界还是这样一成不变,还有点安心。”
“这也是地狱笑话吗?”
“你说是就是吧。”骆弥生笑开来,眉眼弯弯,他比谁都清楚李和铮真的把这颗最冷漠也最炽烈的心交给他了,满心都是安宁的爱缓缓流淌着,“可这世界上还有你这样的人,怎么不算天大的好事。”
李和铮哼笑一声:“说人话。”
“意思就是老公我觉得你的形象有点太伟岸了,我都要自惭形秽了。”
“少来啊你,”李和铮在爱人身上完成充电,撤开距离时咬了下骆弥生的鼻尖,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卧室走,“有话就说,没话找话。”
“好吧其实我有点想说,”被看穿的骆大夫略有心虚地摸摸被咬过的鼻子,“我们要不还是休假一段时间吧?我这个进修从周期上来说是已经完成,我也凑不够两年时间,本来也没打算要国内的执医注册转到急诊,所以我是随时可以跑路的。”
“嗯,然后呢?”站定在衣帽间,李和铮不紧不慢地解着这件衬衫本就不多的扣子。
目光没出息地跟着他手上动作转的骆大夫顽强地喉结上下滚动:“我也不想你再去受恶心。这么多年来咱俩根本都没怎么在国内旅游过,也就玩了那么一个暑假。所以,不如下半年就……全职旅游?”
出乎预料又在预料之中的,李和铮解扣子的手停了,这个工作狂这次真的认真考虑下来自爱人的缠缠绵绵到天涯的邀请。
骆弥生满心期待地眨巴着眼看他。
尽管李和铮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也没失望。
不知哪个瞬间后他再也没有了爱了今天没明天的紧迫与不安,李和铮牵着他的手不会松开,往后余生生死都同去,又怎会因着这一朝一夕的忙碌而退转。
“我这非要进人家部门好一通折腾,要是被恶心了一顿就跑了,老白得怎么笑话我?”李和铮说着没溜儿的理由,接收到谴责的目光后,还是笑了两声,“你知道我的,我还想再看看我还能在这里采出些什么东西来。”
“是啊是啊。”骆弥生轻叹口气,回收他的辫套,松松他散下来的头发再给他把睡袍的带子系好,又靠到他怀里,“我就当我们天生劳碌命,总有那么些放不下的东西得去圆全了。”
“得了,”李和铮让他抱了会儿,改为揽着他的肩往客厅走,“喝点儿去。”
两个人拿着酒瓶坐在沙发上毫无新意地先开始听新闻,早上那束日日生新的花也被摆在茶几上,在夜晚谢了个干净,明天却会绽放出新的花朵来。总说日光下无新事,可只要人一刻不停歇地走在路上,经过的都变成旧事轶闻,又怎会不去向往新事的生发。
李和铮头一次听着新闻都能跑神,转头看看骆弥生专注的神情。
骆弥生接收到目光后也看他。
李和铮勾起嘴角:“我现在真有点好奇,你跟我蹲大野地里是什么样了。”
怎么也算书香门第长大的人也认真想象起自己怎么当一个“野人”,想不出来,笑了,只在他眼里看到自己完整的倒影,推开眼镜,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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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部证据链完整且官媒监督力度大的情况下,王青的工伤认定在骆弥生第一次没有去参加开学典礼时送达,几个工作日后,赔偿款悉数到位,相关部门还进行了公开回应。尘埃落定后,王h发来联络,要携全家人登门道谢。
而要被谢的那个人正在大西北的某个小山村里追他新报道的线索,光明正大地拒绝了本来就没打算再见的人。
骆弥生只得替人体面一波,架不住王青无论如何都要登门,还要给他医院里送锦旗,整个人一个头两个大,请示李和铮,得到俩字:“随便”,只好不随便地把人迎进家里。
一家三口是如何带了一大堆土特产前来感激涕零不知所言的暂且不表,总之,骆弥生脑内开始循环播放“快跟我走”。一不小心就也到了他迫切想脱离一切俗世的社交关系远走高飞的境地了。
这几个月来,李和铮在调查新闻部门里干得风生水起,在哪儿都能掀起轩然大波的人毫不意外的成就了另一番业内传说,接的任务稿件全是疑难沉疴,积压在部门里没人愿意去跑的事儿他领走得比谁都快,回来点个卯,一溜烟儿跑没了,没一周多就能带一个完整的事件始末回来,初稿丢给编辑,人又走了。
这下可苦了编辑,偷偷和部门里的老大反映,能不能给照和老师再配一个合作的编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却被投以怜爱的目光,说你就干吧,你以为这么多年下来为什么是白总一直亲自负责他的稿子,你就这么干下去,以后我这个位置你来坐。
也苦了其他记者,写报道跟写书一样,本来不是一个会被内卷的事,李和铮显然也没想卷他们任何人,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每天独自在部门里当流氓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不得不久违地找回些工作热情和职业理想,也撒出去了。
最苦的是离开三院急诊的骆弥生。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人还在国内、在眼皮子底下呢,也变成这样了?就这么一个没看住,又来去如风……而他竟然又双开始读书了,怎么这个医学生就有读不完的书,为了进入一个能自由机动定位传送地的无国界医疗组织,他又得上一个内部培训班的课程,再多考一个证。
一不留神又变成了人在外头跑他留家里念书,要不是这回李和铮回来休息一两天能回他们自己家、平时每天晚上都会和他打视频,他简直要发疯了。
而李和铮在外自然也不是事事都能一帆风顺,和战地极端激烈爆发出来的冲突侧重点上有所不同,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占比更多的时刻,难免会遇到更多匪夷所思的绊脚石。
时间一转眼来到了九月底,苏启然委屈巴巴地群里发出国庆出游的邀请,眼瞅着以后天高地阔任君遨游了,能不能再赏个脸。
唐未徊喻晓也被抓进了这个群里,霍琪见缝插针地艾特他俩,贴脸问复合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儿,得到了喻晓一串支支吾吾的表情包和省略号。
那就是还没复合明白。霍琪装模作样地表达遗憾后,唐未徊蹦出来给了一个字:去。
可惜,李和铮跟了俩字:不去。
苏启然隔空大叫:这也是你们兄弟俩的唱反调吗?
实则并非。骆弥生心里的怨念具像化,那是因为有个人国庆期间也不休假,说要到5号才能回京。
李和铮不在,他也没心情跟他们出去玩儿,还不如在家里继续好好念书。
于是乎他就只能每天像一个无所事事的家庭主……夫,读读书上上课,等老公的视频通话,等老公回家。
盼星星盼月亮数着日子等到了5号,骆弥生原本要去机场接人,却被拒绝了,让他在家等着,电话里听着情绪不对,骆弥生就没多说。
风尘仆仆的李和铮进了家门,行李箱因为惯性倒在地上,一声巨响,满心欢喜的骆弥生正在弯腰给他拿拖鞋,后脑勺的头发突然被揪住了。
袭来的痛感中一阵天旋地转,他还没等看清楚眼前人什么样,眼镜便被摘掉扔到了鞋柜上,人也被扯回来箍在了怀里。
气氛一触即发,立刻变得胶着,骆弥生的嘴唇几乎是被啃上来,当即撞破了,血腥味弥漫在彼此的口腔里,他攀上他的肩,闭上眼睛。
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一面,比起知道他为什么情绪不对之前先听到的是他愤怒的声音,这在瞬间同时点燃了他。
他身上只有一件睡袍,李和铮扯开了扣子,手伸下去钻进去托住他,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腿……”他条件反射地从唇缝中挤出来一个字,在他手里的重重挨了一巴掌,只得继续专心唇齿间的事业。
李和铮声音喑哑,满是不悦:“给我解开。”
被抱高了的人只能反手下去够他的皮带,朝后仰重心不稳,扒回来手又够不到,一时间手忙脚乱,自动扣的钗也反复解不开。
“你在干什么?”
骆弥生缩起脖子,喉结滚动,嗫嚅着对他道歉,只得不管自己的重量,大着胆子从正面探下去,几声艰难的脆响后,才把他解放出来。
李和铮不管他,把他抵在吧台边上,单手抱他的重量都能自如,掀起他的睡袍下摆,手指几乎是掐过去,眉心下压,铁灰色的眼里团着漂亮的火光:“怎么不能用?”
“我……”骆弥生被他问得大脑一片空白,确实没想着,这……
李和铮一字一顿地逼近他的眼睛:“我不在家,你就不会想着我自己弄吗?”
骆弥生被这种强势冲昏头,嘴里只会说“对不起老公我应该先弄一下的”。
李和铮一耳光抽他脸上:“我又没死,轮得着你自己弄吗?”
骆弥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横竖左右都不对,只能去堵嘴,用行动去讨好他。
李和铮随便把鞋踩下去,抱着人到了沙发上,从茶几下头拿出来一罐油,一转手腕倒了半罐出来,睡袍上糊了一片,几乎不用手动就能完成,又把人抱了起来。
还是不行,骆弥生在失重中浑身紧绷,本能的不安被他尽力压下,全身心地仰赖着他,去配合,预感自己又要被抽,而牛仔裤的粗粝摩擦和敞开的皮带头冰凉的触感比巴掌先撞上他的神经。
李和铮最喜欢的方式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用上了,他享受一手掌控与对方全然失控的时刻,对上这双眼睛里的纵容与那些总被定义成“爱”的情愫,他也不再克制。
骆弥生喉咙里咽下呜咽,额头死死顶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天地都倒错了。
……
主卧的大床上,李和铮在床头上靠着,垂着眼睫,玩儿了会儿他那打火机,百无聊赖地扔到床头上,轻叹口气。
“你想讲一下发生了什么吗?”骆弥生把他的腿拉过来。
“不想,看报道吧。”
“没问题。”
李和铮偏头看着他,冒出来一句:“我就是个普通男人。”
“去掉前缀,”骆弥生盘膝坐在他面前,检查他早已痊愈但过度承重许久的腿,“这很正常。并且你现在的情绪能延续这么久,我其实挺高兴的。”
李和铮挑起眉:“指的是什么?”
“你的愤怒。”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的痕迹,骆弥生欠起身,凑近了,抬眼看他,眼波温柔,“这是一种真实感情,而非本能的反应,之前的你,只是有一种……愤世嫉俗的本能。”
“愤世嫉俗的本能。”李和铮重复。
“是的,那是构建你自我的一部分,而现在它在你身上,是一种属于人世间常规化的表现。”心理医生很高兴。
李和铮品味着他这番话和刚才因为进了自己家而炸出来的情绪,没品出个所以然来,就当说对不反驳,目光下落,落在他跪起身后的腿上。
李和铮唇边勾起不怀好意的笑:“May,流出来了。”
骆弥生:……!!!
刚才还在讲大道理的骆老师脸红了,镇定地清清嗓子:“你刚才……呃,没洗出来。”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意识到他在看什么,骆弥生又给了他该有的反应。
李和铮笑了两声,冲他伸手:“上来,我看你还有劲儿。”
“那肯定有。”骆弥生撑着他的手,跨坐上去。
他们又对视着,李和铮捏了捏他微肿的脸蛋,眼中流淌出近乎温存的情绪:“有时候真担心我脸上被你盯出来个洞。”
骆弥生呆呆看着他生动的表情。
可惜这种生动像个喜怒无常的病人,李和铮被他盯了会儿,蓦然又冷下脸色:“看什么呢?”
“看……我老公。”
李和铮又笑了,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过来:“这么喜欢看,还不近一点看?”
“我远视眼……”
“闭嘴。”他吻了上来。
……
“装满了。”李和铮满意地放他去卫生间。
骆弥生狼狈地夹着尾巴逃走了,想着,人不常常在眼前就不常在吧,反正也就这一段时间了。
只要他在外,总有情绪会降临他的身体,会有越来越多的属于人类的七情六欲苏醒过来……这有什么不好的,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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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寒风凛冽时,徒弟们为期半年的入职培训已接近尾声,腿也好到不能再好了,刨去记忆恢复后又出去的那半年多,李和铮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满打满算也歇了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里,拿了一张想起来都想吐两口的教师体验卡,但收获了一大堆有意思的朋友,捡来两个优秀的徒弟,做了一批以前都没想过的社会新闻系列报道;找回了一部分匪夷所思的记忆,重塑了自我认知,还和初恋情人复合了,要把他一起打包到战地去……
这怎么看都充实过头了吧?
那么,要不要在国内过这个34岁的生日,李和铮当然要给否定的答案,甚至于春节都不打算回来,寻思拽上两家人再次一起吃顿饭,就算是那么一回事了——就“那么一回事”。
但是没办法,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拔脚就走人。
他倒是有白逐雪罩着,这么些年来都随便他来去自如,所有必备的手续都能给他简化到不需要他操一点心。
他只说要走了,给他安排要去的下一个目的地、办许可证;说要回来了,给他安排航班、上传出入境信息……这些别的记者都需要亲自办的事,他是一下都没用自己打理过。
就连说要辞职,也只是在老白办公室里拽成二五八万,把证件一扔,要复工了,再把证件一扔。
骆弥生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且不说狮群家庭成员将第一次离群远走高飞这些亲情层面上的麻烦事,最主要的是他的派遣方式、投放任务地点、项目周期等等,想要完全随着李和铮的动作移动,还需要一些花里胡哨的方式。
他那些个怎么把自己挂进援外医疗队的某个项目里、又怎么把自己的外出进入驻站医务科全部合理合法自由机动化的过程,李和铮听了几句就头大,随他自己早出晚归了一段时间,才把手续跑明白。
等要去的目的地选定完成,包括两个徒弟跟他一起走的、前期对接的各项手续也都准备齐全,进入到一个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境地里。
这东风什么时候吹,只在李和铮一句话。
他是“跟我走吧~天亮就出发~”,但他看着骆弥生陷入了极端兴奋与极端焦虑的情绪里,便也觉得不是不能等,可以让他再多适应两天。
骆弥生的确有点团团转了,兴奋当然是想了大半辈子的事儿终于能实现,终于能真的跟着李和铮去天涯海角,焦虑是……想让一个已经完全长成了的成年男人骤然换到新生活里的正常反应。
骆家的一家子比他焦虑得多,连知道这件事的亲戚们都觉得骆弥生疯了,到头来还得李家的父母过来调理他们,看他们这样子,骆弥生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他就剩一个请求,和大家过完生日再走。
李和铮没意见,反正苏启然那帮子人大喊大叫说此去经年良辰美景虚设更没人能说了,临别践行饭肯定又想尽一切办法吃了一顿又一顿,那还不如大家聚在一起吃一顿名正言顺的生日餐。
这回——让秦舟去订的,和上次的神展开不一样了,他是真的订到了一个儿童聚会能用的轰趴馆。
这次完全绿色健康的生日局,不光是朋友们全员到齐,自己父母兄弟也在,连两个徒弟的父母、秦舟家里的小妹妹,也都带着礼物到场了。
他们来的时候是按照正点儿来的,架不住损友们提前开香槟,进门时李和铮正头顶着生日帽,脸上也被另一个霍琪买来专门用来涂脸的奶油蛋糕油画得差不多了,还没来得及去洗脸,和自己的徒弟家长对了个正着。
李和铮顿时汗毛倒立,有一种为人师表颜面扫地的包袱,顶着满脸奶油尴尬地去和人握手,老师们没一个靠谱的,毫不给面子地哄堂大笑。
寿星本人扭头洗脸去了,留下西装革履精英扮相的骆弥生被秦舟抓过去给两对家长隆重介绍,这是我师nia……公。
……还算是说了句人话。
骆老师当正经老师有经验,和学生家长讲话也像个人,接受了一系列的溢美之辞后,洗干净脸的师父本人才闪亮登场。
——字面意思的闪亮,因为脸上还挂着水珠,在流光溢彩的灯下,整个人完全称得上是绚丽夺目,成功把徒弟家长们镇住了……早听说孩子师父帅得惨绝人寰酷得人神共愤,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啊?!
对上他揶揄的笑,骆弥生知道他是不想听那些对他的感谢,故意多苟了一会儿才出来。
李和铮呀,唉!
许愿时,李和铮极为难得地对着暖融融的烛光双手合十,腰背挺直闭上眼,称得上虔诚。
他心里念叨着,这次拖家带口出去,希望各路神仙爷爷奶奶都保佑多保佑一下,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过着回家过年。
吹灭蜡烛,34岁如约而至。在满室震天响的欢呼声中,李和铮扔了生日帽,第一个拿刚才涂得最起劲儿的苏启然开刀,一把将他脸朝下按进了蛋糕里。
三天后,李和铮一行四人从大兴机场出发,登上了前往金沙萨的班机,十二个小时后,他们将吹着刚果河畔的热风,在远离硝烟处,站在一望无际的非洲大草原上,仰望辽阔的夜空。
去往战区的飞机上,李和铮身旁头一次有了骆弥生。虽然他现在亢奋得说不出人话来。
他看看骆弥生数十年来坚定不移的眼神,笑着拿出眼罩,盖住了这双总对他说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