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两相依
客观来说, 李和铮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和在某些方面上过度强势,让他显得很像一个刻板印象里的“大男子主义”。
实际上,他本人对这五个字并没有自我认同的实感, 对于自己是不是要成为“一家之主”也没有丁点要求。
而这个诡异的身份,就在他们落地这个充斥着街头抢劫、入室盗窃、武装袭击、帮派暴力的非洲中部最大的城市后,猝不及防地降临在他身上。
到底是怎么无痛组成一个儿女双全的四口之家的已无法追溯,身边的人也都是熟悉的样子,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才刚刷新新地图,传送成功, 他头上多了个金光灿灿的称号:一家之主。
刚果金的驻站他不是第一次来——虽然上次是在几年前已经记不清了——对这里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熟门熟路。再加上他一觉睡醒整个人都调整到了战备状态,天知道在国内从修腿开始本质上他有多无聊。
虽然调查记者的事业也姑且能算有意思吧, 但怎么也到不了他的沸点。
这会儿,他全身每一块骨骼都苏醒, 环赤道上苦涩而壮阔的热风进入鼻腔,这种猛烈袭来的由许多自由和未知的危险组成舒适感, 已经超过“神清气爽”能形容的范畴,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骨子里那几分好战因子和与生俱来的对挑战的向往, 比肾上腺素更能刺激他的神经。
毕竟这一次他整个人, 不论是他的腿还是他的心, 全都准备好了。
而后,他就发现情况好像不对。
这种,怎么说呢……
就是说等行李时……呃谁来告诉一下他为什么骆弥生原地从行李箱里拆出了一瓶……防晒霜?!
李和铮目瞪口呆地看着骆弥生把防晒霜挤出来分给两个徒弟, 看着三个人面对面且自顾自地把脸脖子胳膊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抹上一层白花花的腻子, 看着骆弥生又挤出一坨准备往他脸上糊……啪一声给他的白爪子打掉了。
言简意赅:“你们疯了?”
却从三个人脸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便秘。
……哦,原来这是在紧张。
这倒是也正常。常年在国泰民安的地界儿里待着, 生活在便利到出门只需要揣一个手机的环境里,出国旅游也不会来满脑袋乱飞枪炮的国家。金沙萨已经是整个刚果金境内最安全的城市了,依然不能保证携带现金不会被当街抢劫。
作为一个在战乱地区如鱼得水的老前辈,李和铮难得大发慈悲,稍微滋生出那么点耐心来,试图讲解一下……这不对吧,按理说这种行为不应该是靠谱得远近闻名的知心哥哥来做的吗,轮谁也轮不到他吧?!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骆弥生在某些方面本质上和秦舟一样,就算他能跑铁人三项,就算他培训的理论都在线,人和理论知识磨合还需要一阶段的适应,一腔追随他的热血不能抵消人对战争的本能恐惧,更不是人人都能像他一样,第一次扔到驻站里就冲得像一匹找到草原的野马。
眼前这几头,尤其是这俩男的,都是标准的好人家将养出来的温室里的花朵,吃的最多的苦恐怕就是爱情上的苦了……
我艹啊。李和铮一阵恶寒,鸡皮疙瘩起半身,眼瞅着一个两个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竟然还算有点良知的没有挤兑他们,不可谓不五味杂陈。
他默默联系了驻站派来接人的同事,抄起老伙计遮阳帽扣脑袋上,带着身后吊着的一串尾巴再次扮演起鸡爸……呸。
驻站的同事是新面孔,看着差不多的年纪,自我介绍笔名叫行路,看他变成棕色人种的肤色就知道已经在这里驻扎了多久,来接大名鼎鼎的照和很高兴,听站长说还带了家属要到驻站的医务科?
李和铮和他握过手后侧开身,咧嘴一笑,把家属让出来。
行路与骆弥生对上眼后怔了怔,往来人员名单保密,除了站长外,其他人在没见到人之前不知道性别。照和的家属是男是女倒无可厚非,只是他在外已久,有好些年没见过书卷气如此浓厚的文质彬彬的男人了……
心理医生扫过李和铮注视着他时隐含着许多调侃的灼灼目光,又对上人生新阶段中面见的第一个“新同事”的震惊,了然,心下也觉得好笑。
还成,落地后第一件事是用和战地格格不入的居家气息逗李和铮开心了。
些微的紧张烟消云散,骆弥生得体地与行路握手,颔首致意,彬彬有礼地讲了两个来回的社交辞令,顺手还把身后两个还面如菜色的徒弟介绍了。
举手投足间,他平日里在良好教养和职业需求的包裹下从不外露的某种傲气分毫毕露,强调出另一种平日里不得见的气质,变戏法似的,刚才那浓郁的文气倏然熄灭了。
行路莫名其妙松了口气,人也放松下去,自然地引着他们往外走。
李和铮笑意更盛,在彩色的人种来来往往的异国他乡,一甩手,行李车不管了,由着身后的秦舟推着走,长臂舒展,搂住骆弥生的肩,圈住了他的脖子。
他看看他,逗人呢,对他低低吹个口哨,幼稚程度活像高中小男生。骆弥生笑个不停,转头踮高一步,落了一个吻在他脸颊上。
两人在灼热的风中勾肩搭背,走得歪歪扭扭,在午后闷热的烈日下,并肩走上目光所及皆是破落、常年被罪恶的战火侵蚀的土地。
驻站是位于城市行政区内的一幢三层楼,入驻报道流程比想象中简单太多了。准入许可证递过去站长一盖章,选定了宿舍分配,和在站里的同事们碰个面,梳理几句近期的战况概述,领走了随身的装备包和卫星电话。
饶是骆弥生挂靠入驻的手续稍微复杂点,加上他的,全程也没超过半小时,完事儿了,自由活动。
秦舟在驻站里楼上楼下来回溜达参观,拎着卫星电话在手里晃悠着,扒在窗口又看了好半天,抵达战地的实感降临,深以为然地感慨:“怪不得老李你这么怕走流程,原来真的可以这么丝滑,一点麻烦都不添啊。”
没回应,扭头一看,公区的沙发上,李和铮拿着几沓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专注地迅速阅览着,每读完几张就放到一旁桌案上的碎纸机里,目光下落,神色冷静,再不是平日里懒懒散散跟着他们插科打诨的样子。
窗外吹着不与四时同的烈风,在广袤天地中谁都是沧海一粟,骆弥生抱臂靠在茶水间的门边,静静地看了李和铮一会儿,面露笑意,转身进去给他磨了杯咖啡放到他手边,往医务科去了。
只剩两个还在不应期……不是,还在适应中的崭新崭新的新人师姐弟面面相觑。
作为业内传奇搭档李和铮和白逐雪亲手带着的小孩,自打接触正式的工作开始就没真的完全独立作业过,虽然第一次投放驻站也是在白逐雪的安排下让他俩跟着李和铮一起走了,但他俩比谁都得明确,长大成人的第一步是摆脱对超人师父的依赖!
半年的培训都上明白了,现在该干嘛也都知道,那就不能傻站着,又对视一眼,也去打印材料了。
李和铮把手里的一沓儿文件全都碎完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一口咖啡喝完,随身的笔记本上也多了许多手写的笔记,才想起来自己这个“一家之主”的身份来。
抬头看看人在哪儿,目光所及,看到师姐弟俩也在埋头做笔记,骆弥生不在。
行路适时地出现,报以善意的微笑:“照和,快到晚饭时间了,一起吃吧?”
“行啊,”李和铮啪一声合上手里笔记本,铁灰色的眼中闪动着志在必得的光,站起来活动活动僵住的脖颈,喊了徒弟们一声,“你俩好了没?先吃饭,一会儿咱开个小会。”
刚决定独立自主实则执行起来还是非常困难的两人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会说让我俩自生自灭呢!”
“那倒是也不至于。不过,我确实不打算让你俩跟我一起走,你俩自己去别的地方。”李和铮被通体舒畅的感知冲刷过的神经保持在一个兴奋的高点,不同于平日里摆出笑眯眯的神情时的慵懒与调侃,眉眼间闪动的情绪称得上热烈,点染着迷人的锋利,看得徒弟们一愣二愣的。
还没等他俩说啥,李和铮蓦然拔高了嗓门儿,中气十足,字正腔圆地:“骆弥生!”
几秒后骆弥生从公区远端医务科的办公室里现身了,推推眼镜,显然没料想到这种通讯靠喊的行为。
行路看看他们呆愣的样子也笑了:“欢迎来到原始人的生活中。”
一行五人的饭桌上,行路挑了个很适合破冰的话头儿,关于“照和待过的驻站留下一地桃花”的传说,骆弥生吃着驻站小食堂里做的人能吃的饭,听来听去,竟也没有像在家里那样小心眼子地闷声吃大醋,反而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看一眼桃花传说本人,心头别提有多惬意。
李和铮看他那样子也觉得好笑,难不成还听得翘尾巴了?N瑟的心路历程也很好猜,无非不过是你们只能桃花朵朵开而人是我的之类的……
可惜留给八卦的时间也就这么一会儿,桃花神照和本人是个工作狂不是一天两天了,行路问他,你们接下来的小会我能不能听?得到应允后,饶有兴趣地想听听他要怎么安排。
刚果金作为撒哈拉以南最大的几个国家之一,资源丰富到离谱,长此以往积攒下了五花八门的各类矛盾,无论是利益冲突引发的资源掠夺混战还是民族矛盾激发的武装势力割据,都有。
第一站选这里,是他和白逐雪商量过的,正是因为它局势特殊,属于是地儿不大毛病不少,五脏六腑都有病,还一时半会儿病不死人。不至于一口气冲进热战区分分钟炸个灰飞烟灭,也不安全,还是能见识到最不忍目睹的惨烈。
并且由于地理条件制约和历史沿革的构成,各大矛盾激化的区域也有着泾渭分明的区隔。
“所以,”李和铮敲了敲桌子,“听安排,别反驳。”
骆弥生知道后三个字是对自己说的,注视着他,心还是不可避免地缩紧了。
人在眼前说出这些安排,好像比他原来只能靠猜的时候好一些、更能接受一些,也更恐慌些。
“我看你们刚才研究了半天应该也没研究出来到底要干嘛,”李和铮笑笑,没看骆弥生,只看两个徒弟,“你们俩第一趟外放,就去南部的卢阿拉巴省,那边儿有些个矿场,有重兵驻守,相对安全,但是也存在一些民兵组织和境外势力渗透,矿场不能安全生产,有秘密走私一类的,去追境外势力走私这条线。”
两个徒弟互相看看,满腔期待的热血压过了紧张,激动地握起拳,重重点头。
“老白跟我说你们之前培训的时候成绩可是都还不错,那野外求生的这些技能真正实施起来还是有困难的,不要轻举妄动。”李和铮眼波流转间神采奕奕,笑起来摄人心魄,嘴上却还是那样子。
“——不过我倒是也不担心,毕竟有个人不吃饭也能活着。”
郑B雅:……
秦舟只管点头:“我们的任务你都安排好了,那你呢?你准备去哪儿?怎么提前就交代这么多。”
“我当然不可能去陪你们这么小打小闹的。我去东部地区。”李和铮说着,看了看骆弥生。
他和他对上眼后,没再移开视线,是在介绍,也是在告知:“有大规模的武装组织在进行武装袭击,暴力控制边陲重镇,经常性爆发城市抢劫。那才是我要去的地儿。”
骆弥生没有开口,默默地点点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你呢?”
“我的话……”骆弥生依然注视着他,沉默片刻后,轻叹口气,“我挂靠的援外医疗项目给我的权限并不仅仅只是入驻在医务科里。如果你愿意,并且认为我可以,我想跟你走。”
骆弥生说得很委婉,给了李和铮最多的余地,尽管李和铮听到了他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想跟你走”。
李和铮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他,面不改色,依然还是那隐隐含着笑的样子,没同意也没一口回绝,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在这份拥有很多特殊性与不确定性的事业面前,他不会对谁产生过多的保护欲,包括他自己在内。
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炮火无情,谁也没有办法说哪里是真的安全。他能为人挡刀,也能心安理得地让别人把他从死人堆儿里背出来,那是兄弟,是战友,是袍泽,是每一个都能死得其所都能不留遗憾的时刻。
可显然,因为没有牵肠挂肚的情愫,才愈发干脆利落。在李和铮过往经历过的种种磨难中,唯独没有哪个选项,是家人,是爱人。
骆弥生跟他出来就是为了“跟着他”,如若拒绝太过迂腐。
如今心态转变了,近两年前骆弥生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要追求他时,他只想着“你做你的、我做我的”,“你自负盈亏,你要干杯我就随意”,之类的,现在再看已经不会再这样想,哪怕不谈论爱也总要承情的。
人家千辛万苦地抛家舍业,考了一个又一个的证、上了一次又一次的培训、克服了一大堆心理困难,才做了万全的准备。
他把人带出来了,出于平日里他对他自己这个成年男人的自我要求和他一贯的行事准则,要是就这么把人留在驻站里,实在是不地道。
——他只需要摇头,骆弥生就会听他的话。只是,那未免太过委屈骆弥生作为另一个思想独立的成年男人的心意。
可事实却是,如果现在让他立刻点头,他也很难做到。
这种踟蹰,让李和铮感到一些荒谬的好笑。
原来这就是“爱”,它不是年少时尚未灵魂独立便贸然为赋新词强说愁,而是千帆过尽千山遍历后仍似少年游。
他从来都是杀伐果断到有些冷漠的人,哪怕是钟爱的为之奋斗半生的事业都能在不尽如人意时干脆利落地选择放手,似乎唯有骆弥生拥有了他有且仅有的举棋不定。
曾经他在不能两全的境地下因为骆弥生进退两难,如今,要亲手带着爱人直面残酷惨烈战场,在他身边、看到他走进有生命危险的境况里,对于这个初尝“爱之定义”的战士而言,的确也成为了一道新的考验。
骆弥生总是这样安之若素地对他的所有决定报以最为耐心的等待与守候。
他们都不说话,徒弟们习惯了,还有一个第一次旁听这四口之家开小会的新朋友不是很适应。
行路打个哈哈,自然地插话:“照和,你准备哪天外放?”
“明天。”李和铮看向他,刚刚脸上挂着的笑意里多了几分客套,“要不是这回带了他们,我吃完饭就出发了。”
“懂,懂,有所耳闻,”行路笑起来,“那我跟你一起吧?”
“行呀,那我们一起。”这有什么可反驳的,正常同事正常安排。
行路非常识趣地说先去填外放单子备装备了,你们聊,把场面留给了还没聊明白的“家属们”。
“那我们也……”
“你们也什么也,装起来了还,我话还没说完呢。”生人离场,李和铮瞪了俩孩子一眼,心头当下有了决断,一直在敲桌子的那只手翻过去,冲骆弥生摊开掌心。
多么宝贵的犹疑与动摇,多么珍视的理解与应允。这来源于世人常常在追逐却总是求而不得的真挚情感,而拥有了这种感情的人是李和铮——这可是李和铮。
骆弥生像蒙福的信徒,一时间情难自制,满心热烈而蓬勃的爱,充满感激地用力握住了李和铮的手指,指腹扣在他的虎口上,按下几个凹陷。
“可以了Dr. May,不至于,”李和铮让他捏疼了倒抽一口冷气,简直服了,但也没拒绝他,由着他抓着,转而继续没好气地叮嘱两个徒弟:
“怎么去怎么回,这些你们培训的时候都已经讲到了,包括所有需要把握好的时间节点,自己注意着。我们要去的东部地区,那可是一点信号都没有,只有卫星电话能用,可做不到时时刻刻关照你们那边的情况。”
这做师父的说着说着还絮叨起来了:“派你们去追的正好跟咱这半年在国内干的事儿有类似,你们得注意别也掉进罗生门里,还有这边的矿工冲突可跟国内的不一样,尤其是这个军队接管的意思更不是一回事儿……”
徒弟们难以置信地打断他的话,绕过桌子,冲上来扒拉他,问他是不是到地儿了就已经换了个人,现在是一个什么别的伪装者,这还是李和铮吗?还叮嘱起别人了!
一人挨了一脚后他俩起着哄一溜烟儿跑了,骆弥生忍俊不禁地牵起李和铮的手,往回走,他们对视过后,李和铮与他十指相扣,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是残酷的炼狱内外,独属于李和铮的人间真实。
离开了食堂之后,李和铮回到公区继续整理材料,骆弥生去了医务科咨询确认自己这样跟着外放出去,除去最基本的随身的急救箱之外,能带什么样的物资走?
好在,出门在外做正经事儿,他的智商什么的全部都归位了,没做出任何不理智的收拾出一个巨大箱子的行为,原来在家里只是为了起腻而已,所有的所有都是有科学的有战略的追人计划里的故意为之。
果然人只有在闲着的时候才能没事儿找事儿。现在真正到了说是“大难临头”也不为过的境地下,什么多余的感知都剔除掉了。
但骆弥生还是唉声叹气,一想到有一个人的营养不良还没好全,接下来要在外放出去以后,更是得不到有效的缓解,还是挺糟心的。
两个人忙忙叨叨地,熬到半夜一点,时差刚刚好够所有忧心忡忡翘首以盼的家人们起床了,李和铮嫌一个又一个的汇报过去麻烦,拉起一个群体视频,带着旁边由于过度亢奋失去睡意的大夫,和大家报了平安,并说明了接下来可能起步一个月,他俩要全面失联。
但是请大家放心,要失联他俩也失联在一起,不会有危险。
家人们无语凝噎……这有什么可放心的?!更不放心了好吗!
李家的一家子再不习惯也只能习惯,唐未徊说了句“有我”,骆叶月不服气,本来也想说一句“有我”,说不出口。
这骆家的一家子把骆弥生养到这岁数,也没有过超过一周不联系的情况!别说一周了,超三天都可能性不大。这下可好……
骆弥生面带微笑,生动形象地展示了一下什么叫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愣是多一句的安慰都没有,抬抬下巴,直截了当地挂掉了视频。
李和铮笑着把人搂怀里倒在床上,抬手关了床头灯,被怀里的人扒住了肩膀,吻了上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啵啵,随着他毫不收敛缠上来的动作,听着他亲个嘴给自己亲发|情了动静儿,李和铮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给他拽开,在月色下挑起眉,审视着他。
“我申请……”骆弥生被推得脑袋后仰,顽强地眨巴着眼。
“我拒绝,”李和铮给他气笑了,用力戳他的脑门儿,“may,这什么时间地点人物,你就乱搞?”
骆弥生好生冤枉,这哪里是乱搞?虽然还被他推得动弹不了,还在努力为自己争取,蹭他:“时间对于咱俩来说不算晚,人物我是名正言顺的家属,地点是稍微有点偏差,但这是咱俩的宿舍……”
“喔——”李和铮并不松口,捏住骆弥生的鼻子不让他出气儿,在身上的人情急的时刻愈发显得游刃有余:“你既然知道这是宿舍,你就应该明白这个动静有多不合适。大夫,这可不是在咱们家里,它不是一个能让你随随便便就用来做这事的环境。”
“我也没有很随便……人家不是都说了以前的驻站里有多少人想往你的床上爬,”骆弥生被他捏得瓮声瓮气地,“我可没忘了,上次你给我打视频,内个扎小辫儿的孙贼……”
李和铮笑得眼睫轻颤如夜蝶振翅,骆弥生从小习惯讲标准的普通话,讲起话来和他一样很少带京片子,这一听就是直蹿火呢。
“我可也没忘了,你不是和人家装大度,说随我开心就好,我想睡就睡了吗?”
“那不一样,那时候我没名没分的,”骆弥生快被捏得喘不上气了,只能像狗一样的张着嘴寻找氧气,好言好语地继续为自己讨一次慷慨,手也没闲着,不担心被他踹下去,称得上是胆大妄为,松垮的睡裤是一道不再写着拒绝的防线,“现在可不一样了,跟你来天涯海角的是我,跟你相依为命的是我……”
本来这种肉麻到大草原上的所有动物都不好意思听的话李和铮肯定要起满身鸡皮疙瘩的挤兑他两句,可不知怎的,在这异国他乡并不安全的月光里,在即将出发进入信号全无的战区的前夜中,“相依为命”这四个字竟轻轻地对他的神经拨弦了。
许是这两年来他与骆弥生共度的温和良夜太多,又或是骆弥生对他温柔爱意始终坚如磐石,在走进今夜之前,他从未想过他会和谁用得上这四个字。可如果有谁对他说,要和他分享这四个字的人是骆弥生,他想,他是能够认同的。以他一副全然封闭的冷心冷肺,倒也生出几分春风化雪的柔软来。
李和铮松了他的鼻子,看着他那倔强的发旋儿,笑了笑。
非洲的天与“天高气爽”没有丁点关系,而李和铮蓦地想起了曾有一个天高云淡的傍晚,是四季的哪个时刻已经记不清,只是能想起淡淡的青草味,似乎是下过一场雨,泥土中也送来生机勃勃的味道,他和骆弥生那天没开车,从小区正门进的,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他的精神疾病没有恢复到一个稳定的平均值之前——天知道他到现在都很难真的认同他是精神病患者——骆弥生对他的发出的一些问题总是带着某种“目的”,是他不懂但心理医生会在拿到答案后对他的心理状态进行评估的问题。
那一次不论是出于治疗还是真的纯粹感情向的闲聊,骆弥生问他,你是从哪一天开始不相信“永恒”的,还是说你在会信童话故事的童年,会对改变世界抱有热血的青春期,对自我认知有了明确建树的成年后,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所谓永恒?
那天他是怎么答的来着。
他好像先挤兑了一番骆弥生的理科生思维,讲我高中时毕竟是个文科男,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要多愁善感一点。而后在追问下才给了回答,大概也是一些大言不惭的话吧。
李和铮闭上眼回忆片刻,他先看到了那天小区绿化带里两只嬉戏的流浪猫,而后,那段出自他口的话变得清晰了——不分年龄段,我从来都不信有什么东西天然就是永恒的,我只信我亲手做出来的东西,我只信我脚下一步一个脚印踏出来的路。假设你要把永恒当成一个目标,那我想走向所谓的“永恒”时,我信只要我的路是对的,我就不怕路远。
那天,这个动辄还相信永远的男人对他再次流露出混杂着许多渴望的感慨,而那时他并不能承接下其中多余的情感,说成是他打心底里并不相信他需要这种感情。
现在,他再次走在他认为是“对的”的路上,身边多了一个说要和他相依为命、要生同衾死同穴的人。那么,他关于永恒的答案对这个人同样是适用的。
他是骆弥生数十年间不曾改变的那个“永恒”,他是骆弥生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撞得头破血流也此心不改的既定目的地。
那么,也许是可以的——李和铮可以相信,无论是相依为命,还是骆弥生总挂在嘴边的永远。
李和铮冷淡的眸光也融化了,摸了摸他的发旋儿。
总是真挚地直抒胸臆的骆弥生压根儿不知道他的一句真情流露带来了一场无声的山呼海啸,在李和铮回忆的这会儿工夫已经跳下蹿上地做好了准备工作,还在兢兢业业地进行他的撩拨大业,手下的触感突然变了,他动作一顿,还没等抬头看清楚李和铮的神色,整个人就腾空了,被从正面抱了起来。
“折腾什么呢,”李和铮抱着他抵到了窗边,炎热的气候让驻站配备的窗帘是一层薄纱,这个三层楼的层高可不高,如若现在楼下还有经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两道交叠的人影,“你是觉得我是什么阳|痿男吗,至于你折腾这么久。”
骆弥生无辜地眨巴着眼,搂着他的脖子,笑个不停:“因为你不和我做,所以我得努力点。”
“你可真是不怕闪了舌头,”李和铮和他接吻,咬他一口,“我什么时候不跟你做了?我不跟你做,我就不做。”
天啊,骆弥生调整着后腰的重心,反手下去扶正了,慢慢往下坐,一边想着几个小时后要进战区了是不是现在应该用能节省点体力的方式,一边想着,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这句话能当成是情话吗?
憋不住,想问。
“老公你是在跟我讲情话吗?”
被不满地往上颠了颠。
触感真实,环境却没有实感,骆弥生顿时什么问题都被顶飞了,一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是驻站宿舍,在他最情迷|意乱的性|幻想中都没敢想“和李和铮在他的驻站宿舍做”。
这一认知让他脚背也蜷缩起来,无措地勾在李和铮的窄腰上,再次没出息地一脑袋杵在他肩上,一不小心也没控制住声音,而承担着他全部重量的李和铮还能分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想听情话啊?”
骆弥生希冀地抬起脸,在上下不断地颠簸中出不来声,只能呜咽。
这里的月光也不是银色的,反而有些金色的虚影笼罩下来,李和铮笑着对他眯起眼睛,好整以暇地:“想着吧。”
好吧。
奇了怪了怎么还是憋不住话,非洲的空气里真的有什么特殊的自由奔放因子吗,对人的大脑还有侵蚀作用?
骆弥生在克制的喘|息声中提醒自己左右都住着人呢,千万别突然控制不住声带:“我呃,我有问题。”
“你问。”李和铮又颠了颠他,玩儿心一起,又抱着他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走了几步,靠到了门板上。
骆弥生:……
这还敢出声吗?就差去公区里做了。
他目光躲闪,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还是用气声问了:“你几年内,嗯,有去塞舌尔的计划吗?”
哦,之前说过的,结婚旅行。
李和铮一挑眉,可以,之前这大夫对这种念想着只会放在自己心里,根本不会宣之于口,现在也算是能明着问了。
他也给上他的诚实:“有。嘶……松开点,夹这么紧干嘛。”一巴掌拍上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
“对不起嘛,控制不住。”骆弥生感到兜头而下一股子糖浆,眷恋地又蹭了蹭他的颈窝,“那我有盼头了。”
“哦——大夫,你这问这句的时机实在是很难不让我多想。”李和铮落了一个吻痕在他的颈侧。
“就是那个意思,我会为了我们的结婚旅行努力活下去的。”骆弥生紧紧搂着他张弛有度的背肌,能控制的地方也一再咬紧了,每一下都挽留着他,在几乎过呼吸的频率中几字一顿地慢慢说着,“毕竟,唔……在这之前我能承受的最大限度的冒险……嗯也就是放你瘸着腿去打盗猎者了。”
“那这是我,说说你。”李和铮抱着他坐回了床边,骆弥生的膝盖有了着力点后人吐字也清晰多了。
“我?我要说什么,前辈,我是需要写一封遗书吗?”
“那还真是,”李和铮拍拍他的后脑勺,“理论上我们都需要备一份遗书,不过……”
“不过?”
“你也太小瞧我了,”李和铮勾起了嘴角,在不那么漆黑的夜里露出的笑意灿烂耀眼,目光深邃而专注地看着骆弥生,“你都跟我相依为命了,哪还有让你死在我面前的道理。”
骆弥生怔怔地看着他,一颗心快要顶破胸口的皮肉蹦出来,想如果他现在十八岁,听到李和铮这么说,大概就能捂着胸口红着脸蛋颤颤巍巍地说生死我都随你去,而他的二十八岁在这样模模糊糊的念想中度过……那又怎样?就算他今年三十八岁了他也一样要对李和铮说这句话。
然而李和铮早有先见之明地只给了他几秒时间消化,而后以吻封缄,这个夜晚肉麻的话已经说太多了,他不能再听到半句多余的情话被宣之于口。
骆弥生在这个缱绻的吻里不断地下坠又升起,在即将一步踏入生与死仅一线之隔的境况前,先一步找到了他的原乡,他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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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环赤道干涩而炽烈的风里,非洲人民很少过清晨。凌晨五点半,前往东部地区的车等候在驻站的楼下,李和铮一如既往的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只拎一个旅行袋,包里放两身换洗衣服和一堆压缩饼干,相机包水壶遮阳帽三件套往身上一挂,就完事儿了。
他站在车边,和行路抽着烟说着话,等骆弥生下来。这大夫睡前非要讨一顿操劳,昨晚他都睡着了他还没睡,这会儿才睡了没几个小时依然保持精神抖擞,钻进了医务科里不知道捣鼓什么去了,有一会儿了还没下来。
李和铮习惯性地抬手看表,看了个空。表早就摘了,在这地界儿敢戴骆弥生置办来的那些恐怖的手表,胳膊都得让砍下去了。
习惯真是很玄妙的东西。
而骆弥生在他失去耐心之前下来了,穿了一身全黑的运动装,戴了隐形,精气神十足,像个背包客那样背了一个硕大的登山包下来。
李和铮还是嗤笑一声,好吧,老梅的移动城堡,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塞下了一个哆啦A梦的口袋。
他把烟头踩灭,冲骆弥生摊开掌心。
骆弥生走上前,清脆地一巴掌拍在他的手掌里,和他击掌。
李和铮对他勾起了嘴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