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出海月
驻站的车把他们送到昨天落地的机场, 来往人群保持着正常的出行,李和铮从骆弥生的脸上看到了不太明显的震惊。
这点震惊成功地逗笑了他,当着别人的面儿忍着没取笑出来, 等行路好心地把他们的证件都收走去和柜台交涉递,另交了出行报备的纸质文书和安全通行证时,他才拍着骆弥生的肩膀笑出了声。
“你不是一直在上培训吗,怎么, 以为咱们要演公路片了?想开车那得绕过刚果盆地,得一路上荒野求生,开个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进战区。”
骆弥生眨巴着眼, 听他说完了有点不好意思。确实是亢奋过度昏头了,“和李和铮一起进战区”这件事存在感太强, 相依为命的概念成了出门在外的顶层设计……呸哪里来的班味儿。
总之,他下意识地就想着要一路跋山涉水, 走走停停,在热带稀树草原上眺望, 从城市进到无人区,沿途救助一些流离失所的难民, 进到被武装实力把控的战区里, 看真正的照和踏上混乱的战场, 举起作为武器的相机。
想看照和的念想太强烈, 忽略掉了刚果金又没有全面沦陷,还是能使用常规的交通方式前往东部的安全城市,而后再往战区去。
“怎么还失望呢?”李和铮被他那呆滞的样子笑得不行, 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推得他晃了晃, “走你的。”
从金沙萨到东部的安全城市基桑加尼仅需两个小时的航程,三人并排坐在经济舱, 成熟的战地记者行路和照和两人没到平飞就睡了,眼罩都没要,争分夺秒地补觉。
徒留稚嫩的无国界医生老梅独自反省。都从校医院的诊室回了三院又到了非洲了,恋爱脑清醒一点吧,未免有点太没心肝了,好歹也是三十好几的人。
本来,他也是很敬业的!是好老师,是好大夫,能救死扶伤,能把工作生活都平衡好,尤其是能追到李和铮……算了。
总之,不能各种意义上都追到李和铮了就开始发癫,这次真的要上荷枪实弹的战场了。
等他们落地在基桑加尼,就没有人提前备车来接待的好待遇了。李和铮扫了骆弥生一眼,看到他脸上有着和平时无异的冷静清明,显然勒令自己中止了某种不合时宜的浪漫幻想,也觉得好笑。
他提醒他:“大夫,你期待的公路片我可没说不演。”
骆弥生:……?!
怎么反复横跳呢?
Dr.May刚端起来的冷静又溃散了,呆滞地看过来。李和铮笑着摇摇头,没多解释,自己也觉得自己怪可乐的。
两年前,他看初初重逢的骆弥生,怎么看都觉得他好没意思,周遭的一切都没意思,一想到要和他谈恋爱没意思,被他追着想谈恋爱也没意思。
两年后,他站在“此生唯爱”的战区边缘,还没等硝烟真的顶进鼻腔,看着骆弥生犯蠢,也体味到很多“有意思”的感觉。
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李和铮龇牙咧嘴地摸了把脖子,把鸡皮疙瘩甩下去,晃着步子,喊住已经礼貌走到前面去的行路,和他简单交流接下来的安排。
讲道理,对于李和铮来说,这次来驻站的感受还挺好的。由于媒体行业的同性恋极多的特质,危险境况高压下本就容易有性压抑堆积,加之他的皮囊乍眼、他的声名远扬,每次抵达新驻站总要刷新出几朵烂桃花来,尤其以他的混蛋鬣狗兄弟为代表。
这次不知是不是携带了家属的缘故,和新同事们会面没发生让他心生厌烦的荒谬情况,行路的行事作风也让他感到几分熟悉。
这是一款——可靠的直男,让李和铮久违地想起了一个埋葬在记忆深处的人。
他们拆出行李里印有国旗的马甲穿上,并肩走出装修简单的机场,扑面而来的热风里裹着柴油混着尘土的味道,存在于几百公里外的硝烟味悄然而至,带来熟悉的侵略性,李和铮的神经舒张,步子也不再晃悠,用来打趣的时间结束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路边等候着几辆脏到一定境界的出租车,随便选了一辆,骆弥生后一步钻进车里,就听见李和铮秒开仙人,在用流利的法语和司机交流。
……他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语言天赋!
勉强压下的恋爱脑再次沸腾,骆大夫放弃抵抗,做不到令自己目不斜视,听着总被吹成是“最好听的外语”从李和铮口中流泻,一时间连他这二洋鬼子的眼窝都显得更深邃了,十分后悔啃的书还是不够多,只能听个一知半解。
算了听懂不重要,看人更重要。
出租车驶向出城方向,碾过城郊检查站外的碎石路,天知道这好歹也是刚果金的几大城市之一,道路颠簸到但凡有点晕车的,这会儿也把胃吐出去了。
他们在破败的路上疾驰,抵达了城外政府军管控的区域,再往前出租车就进不去了,那是军方划给外籍人员与援助队伍的临时接驳区。
下车后李和铮自然地牵住了骆弥生的手,把他拉在自己身侧,毕竟眼前这场景对他而言也就是在电影里见过。
错综复杂的铁丝网绕着沙袋掩体,几顶褪色土黄色帐篷支在红土空地上,荷枪的政府军士兵斜挎着枪械,看谁眼睛都带着钩子,像x光,不遗漏地扫过每一辆车辆。
在这样让人紧张的场面前,李和铮气定神闲,只管拎好他的男朋友。
而靠谱的新同事再次承担了交涉的责任,他当年是小语种考进来的,本就是驻外记者,在刚果金待了好几年,会讲斯瓦西里语——秦舟来的路上也叽歪来着,非说自己也会,会说哈库呐玛塔塔!换来一巴掌。
行路一边用法语和斯瓦西里语混着喊话,扬起手里攥着的他们的证件文书,包括战区准入许可证和驻站内部提供的军方提前批复的护卫申请,越过了形状可怖的狼牙护栏,跟守在帐篷口的执勤兵交涉,那大兵眼里的钩子把他们都划了一遍,转身进去汇报了。
李和铮闲适地来回打量接驳区内的设施,掌心感到点湿意,和他牵手的人手上出冷汗了,他便又攥紧了点:“紧张啊?”
“很难不紧张。”精神紧绷的龙低沉地承认,“尤其是想到你一直在这样的场景里生活,更紧张了。”
“没带你的宝贝风油精?”
“我有你。”骆弥生转脸看他,没有前摇,“我的宝be……”
李和铮“啧”他,抬腿就是一膝盖顶他屁股上,没让他把雷霆称呼说全:“乱叫把你留这儿了。”
“那不能。”骆弥生老老实实地挤住他站着。
没等多久,一名肩章磨得发白的军官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夹着登记本,全程没多余表情,接过行路递上的所有文书,逐页核对照片、公章与他们的目的地。
东部北基伍方向,这几个字让军官再次抬眼,多打量了他们一遍,李和铮和他目光相接,瞳孔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灰蓝,还以相似的锐利,冲他咧嘴笑笑。
军官沉吟片刻,蓦地开口,用法语:“我见过你。”
那还真是走哪儿都红,别不是认错了吧。上一次来刚果金怎么也是六七年前了,那时候武装组织的权力还没现在大,在维|和部队常驻的情况下几乎成为了一言堂,局势也没现在病态化的稳定。
没记住人的李和铮回了一句客套:“荣幸之至。”
军官张了张口,没再说什么,从登记本下面抽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线路图,给他们圈了几个点,低声叮嘱他们禁行路段、禁拍区域,以及遇袭时的随车口令。
登记、签字,公事公办地完成安全层面的必要确认,但李和铮感到了微弱的善意,在交还签字笔后,和军官握了握手。
而后,有士兵从错落的帐篷后,开了一重型防地雷反伏击车出来,停在他们面前,车身喷着政府军标识,车顶架着一挺漆黑的机枪。
车身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完全称得上是庞然大物,复杂的装置充斥着肃杀的气息,李和铮又偏头骆弥生,看到总是沉稳的大夫在他的领域里反复瞳孔地震,又觉得很好笑。
“我记得你说,”骆弥生转向他,瞳孔颤抖着,“你开过这个。”
“嗯啊,当时情况特殊。”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
“你甚至能把这个开走。”骆弥生倒抽一口气,也不是没在各种视频里看过这玩意儿长什么样,只是亲眼所见的冲击和李和铮会开这个联系在一起,实在是情难自制。
呆滞的大夫在心里念叨,我早说我老公是超人了……这超人竟然是我老公。
李和铮笑得要死,这才哪儿到哪儿。他把他脸推开:“行了甭丢人了,收了你的神通吧。”
开车的士兵打开门,军官吩咐了一声就回帐篷里去了,士兵们上前帮忙搬运他们的行李与设备包,相机、卫星电话、医疗箱都要过一遍安检,确认没有违禁物品。
他们道谢后便要登车了,军官再次出现,递了另一个小包到李和铮面前。
知道包里是什么东西,职业生涯清清白白的资深战地记者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微笑着谢绝了军官的好意。
“这是我的许可。”军官坚持朝前递。
“这也是我们的原则。我还不想为了多个保命手段晚节不保,”李和铮把装着枪械的小包推了回去,嘴里火车一跑,冒出了法语的谚语,“La célébrité ne s’acquiert pas sur un lit de plumes.(名声不是躺在床上获得的).”
行路正在借力给骆弥生拉他上车,继续听个一知半解的大夫急啊,好想知道李和铮在说什么,问了行路。
在巨大的车里坐下,还得充当翻译,行路想了想,露出微笑,把这句不太中听的话翻译成人话:“他说,他想流芳百世。”
骆弥生心神俱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和铮。车身太高了,坐高的视角只能俯视,而他不喜欢从这个角度看李和铮。下一刻,李和铮冲军官道别时的见礼略带几分痞气,不瘸后加倍有力的长腿一迈,上车不需要谁帮忙,两步跃上来,坐到了骆弥生身边。
眼瞅着大夫还是盯个没完没了,李和铮弹他个脑瓜崩儿:“咋啦?”
吃痛的骆弥生又开始啃嘴了,李和铮懒得问,把他拽起来和他换了个位置,坐到了行路旁边,等待着随行护卫的士兵们装完车的间隙,两人拿着路线图看。
而骆弥生在沸腾的恋爱脑中想起了他和李和铮的某次对话。那是,十几年前的“那三年”里发生的事,年少时荷尔蒙占据高地时,辩论赛上认识的两个人总是有许多说不完的观点碰撞,在平淡又不平淡的每一次交锋中看清对方,熟识对方。
关于天地初开,关于人世悲苦,关于生死疲劳。别的校园情侣总在你侬我侬中为了谁爱多谁爱少起争执,而他俩像两个轴到一起去的怪人,每天不脸对脸地说上些有的没的就不舒服。
那一年,尚且称得上还未真正习得天高地厚的李和铮,问他,我们死了后能留下什么?
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说他没想过身后事,只想在活着时尽可能多地做力所能及之事,潜心医术,出新成果。如果要上临床,那能治好十个人就不会只治九个人,落他手里的人必须要治好,不许死。
李和铮说可死亡是必然结果,早死晚死都会死。那无所谓的状态,换谁来说都称得上是冒犯,但因为是他,骆弥生不仅不生气,还反问他,那你呢?
“等到我要死的时候,我写的新闻都是旧闻了。但我写的所有报道,都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后世人去查阅当年事,会有人以我写下的报道佐证一二,足矣。”
那时他们是不是被彼此逗笑了呢。未来的记者和未来的医生交换了宏大的野心,夸夸其谈般的要见证历史,要改写命运,要闯荡世界。
要生前无愧身后无憾,要留下的足迹都作数,要产出的成果……流芳百世。
少时的雄心壮志不肯在现实面前低头,他们出发了,在身边没有彼此的时候。他们似乎是做到了,也摔碎了。他们重逢在与交换给对方的职业理想相去甚远的校园里,在漫漫长路上品尝过挫败的滋味,天真不再。
可又有谁能说,教育殿堂不够蔚为大观、文脉绵长?
既求流芳百世,自当流芳百世。既志流芳,必成流芳。
李和铮定然战无不胜。
骆弥生猛地缠抱住了李和铮的胳膊,李和铮拍了下他的爪子,跟没抱上来人似的继续和行路讨论接下来的计划,根本不知道疯大夫是真的疯得差不多,已经兀自燃起来了,燃得把他填了炮膛非得给北基伍省的几座城炸得灰飞烟灭。
所以谁懂骆弥生到底在燃什么?当事人怎么会想到他一句火车给人跑得三十好几的中二病犯了。
接驳区的路障被挪开,反伏击车的引擎轰鸣出不属于寻常人世的巨响,车轮卷起漫天红土,碾过雨季过后留下的深刻车辙,不回头地驶出基桑加尼的城郊管控区。
二百公里的路程在不限速的地界里弹指一挥,从现在起,往东部去的每一公里,都在无限靠近冲突区,趋近局势最焦灼的基伍腹地。
他们经过重兵把守的砖瓦房构建的城镇,经过几处零星破败村落,经过流离者临时窝棚,在碎石路边看到许多瘦骨嶙峋的儿童和老人匍匐在地,茫然且呆滞地乞食,又看到似乎是临时医疗点的建筑物里,有肢体残缺不全的尸体被随意地扔了出来。
在眼前一掠而过的,便似宇宙尘埃,在渐渐弥漫而来的硝烟中,走向灰飞烟灭的结局。
骆弥生不忍地收回目光,去看身边的人,在李和铮的脸上看到了镂金错彩的漠然与悲悯,看到了冷静到冷酷的内敛情愫,看到了数十年间照和是如何趟过一场又一场的命运,安如磐石。
啊,这可真是别样浪漫的公路片。
得偿所愿了,照和。
骆弥生只能看着他,升起不着边际的念想。初入如此严苛的人间炼狱,自我判断多少是有点不可抗地解离了。
他甚至有些土嗨地想着,你爱我吗?爱着的吧。马上我就要和你用爱在地狱中相拥,审判被欲望操纵的命运,嘲笑死神的无能了……
又想,他才来,才这么几眼,就需要调动许多理智去维持自己不要漫溢出多余的感情,那么照和呢。总是最心软的李和铮,究竟是怎么做到每时每刻都自我封闭,用冷肃旁观的视角,把这些罪恶的事实传播向全世界的呢。
李和铮扫他一眼,唇边勾起无奈的笑意,在可怜的大夫眼里氤氲起水汽的同时,猿臂轻舒,搂住他的脖子和侧额,把他的脸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他轻叹一声:“省省眼睛吧,大夫。之后可有你能看的呢。”
行路注意到这边的情绪波动,了然,第一次亲眼经见的新同事总是这样。他体贴地没出声,拿出水壶,给他俩倒水。
肩上传来湿意,李和铮拍了拍骆弥生的后脑勺,揉了揉,聊以慰藉,也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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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基伍省内部的情况比李和铮在驻站资料上看到的还要再严重一些。他们一行三人已经抵达交火区三天了,工作进展得十分艰难。
武装势力早就控制了北基伍省鲁巴亚地区的钶钽铁矿,他们强迫了包括儿童在内的大量平民,以武装威胁,强迫他们劳动,去开采“血矿”。在这样的几乎是奴役的情况下,组织内每个月大约能有八十万美元的获利,用于……冲突资金。
——在这样的暴力压制中还实现自给自足了,实在是地狱。
武装势力的管控下,无论是记者还是医生,所有有关人道主义援助的行动都受到严格限制,任何明确的负|面|报|道或大规模的医疗援助都可能招致报复。
如若要将战争的严酷程度量化,这里不是李和铮经见过的最凶险的战场。却因为武装组织的如日中天,维|和行动在各式各样的条例下大打折扣。
即使在政府军的护卫下,第一天他们抵达战区内联合国的大型简易驻站前,还没等看清满目疮痍,武装组织的守卫竟然要上来没收他们的相机。
政府军的权限被蛮不讲理的夺取,在被枪指着的时刻,李和铮不加掩饰地没有松开骆弥生的手,行路也很是熟练地把设备包上交了。
而后,果不其然,他们被扣押了。赤手空拳的三人被几个咖啡色的暴徒围住,连推带搡地赶进一间没窗的窄小房间,小到三个大男人站着都嫌缺氧,也没椅子,仨人盘膝席地而坐。
这时候骆弥生已经调理好了,大大的良民先后遭遇了生平第一次,都因着是跟着李和铮一起的新奇体验而升起诡异的满足,兴味盎然地问,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下个马威的事儿,还想捞点钱。”李和铮打个哈欠,“其实也不敢拿咱怎么样,送咱来的已经通知了驻站,接下来就看你的膀胱能不能顶到联合国的友军来捞咱。”
“这个倒没什么难度,”骆弥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现在我们干什么?”
睡觉是睡不着的,两个会说法语的一商量,决定教这个大夫说说常用的法语日常句子。好在大夫本人作为海淀娃也有一些基础,脑子也在线,学得很快,在密闭的语言教学中,分不清时间的流逝。
李和铮说大概过了四个小时吧,来捞他们的人出现了,东西也完璧归赵。
骆弥生在心里小声念叨,这人明明能在没表的情况下准确得知过去了多久,那天天不是迟到就是踩点到什么成分懂的都懂……然后脚下就被枯枝绊得跳了一步。
李和铮笑眯眯地圈住他的脖子,反手狠狠拧了下他的脸,说你最好不要在心里偷讲我坏话,会遭报应。
骆弥生眼睛滴溜溜地转,怎么来了战地还有磁场buff了,只是念叨一句就这么灵验,不愧是征服了一个又一个战区的男人!
不过很快他就打趣不出来了。
因为李和铮进战区的第二天,就——负伤了。
第二天,Dr.May进入了联合国在难民营里设立的临时医疗点里,照和和行路在政府军的护卫下出发前往矿场附近。
他们原本定下来的第一个报道主题是,“在武装组织的管制下,矿场内外被奴役的平民正在度过什么样的生活”,可惜,他们带来的所有纸质文件在绝对的蛮横面前都不起效果,只能在武装势力划定的所谓的“安全观察点”内拍,根本进不到核心的开采区。
印象里很少这么当被画圈圈的唐僧,记者们闷不做声地换了长焦镜头,还是被枪指着,勒令他们只能拍摄矿场外围。
来来回回外部设施和武装状态拍到了,只能描述一个地区现状的素材不足够支撑他们的话题,可是难度又确实存在。有很大的可能性会无功而返或是被迫削减话题。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料。
照和在唐僧圈子里最大范围地左右移动,端着相机四处拍拍,一个不经意的转动,敏锐地从镜头的某个角落里看到了特殊的信息。
在远处,大约是矿场不起眼的角门处,有一大片被倾倒出来的泥浆池。
这池子远到拍不清楚,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调焦,时不时再转向周围的方向,以免被发现他正在瞄准某一个地方。
手中的徕卡感受到了主人的迫切,终于在反复转移被摄物体后,聚焦在了泥浆池附近。快门连闪,镜头固定了几个骨瘦如柴、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孩子,他们都泡在齐腰深的泥浆里,反复弯腰起身,大约是在分拣混在泥浆里的矿石。
拍到了他本就要收手,若无其事地转开即可,可是紧接着,他又在镜头里看到了角门被打开了,一些武装分子正在耀武扬威地挥舞着鞭子,驱赶了一帮子劳工出门。而这些排骨人甚至还戴着脚镣,在镜头里闪烁着不甚清晰的脏污包裹中的寒光,好一副中世纪奴役黑奴的现世画像。
照和往旁边挪了一步,撞了下行路。行路在极短的时间内与他建立起了默契,知晓他的意图——拍了就跑。
他们身上穿着蓝色的记者防弹背心,戴着头盔,印有联合国标识和国旗,武装分子再猖獗也不敢明着开枪;政府军的护卫还在不远处护着他们,就算双方的力量悬殊也足够相互掣肘,所以只要能拍了就跑,回到护卫的射程里……
可是在他们跑开之前,有一个武装分子发现了李和铮的朝向,回头一看,愤怒地大声喊着斯瓦西里语,把自己人喊停手让他们滚回矿场里去,而后几步冲上前就要抢夺他手里的相机。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黑洞洞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他们身后的护卫也开口喊话,大有举枪对狙之势,冲突一触即发。
李和铮早有准备地背过身,要把相机护在怀里,谁知道狂徒们会不会朝着相机开枪,但是好歹不会朝着他的身体开枪。
却不想,在他转身的同时,那个冲过来的暴徒已经举起了枪托,原本是朝着他的相机砸过来的,这下,沉重而坚硬的枪托直挺挺地朝他怀中袭来。
李和铮的身体条件反射,肩膀抬起去挡,枪托从后侧方猛击而来,以十成十的力气正中他的右肩。
令人牙酸的坷垃声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这感觉不甚熟悉了,李和铮在猛烈的剧痛中侧身躲开了下一次砸击,还有人朝他扔了一块大石头,砸在防弹背心外。而他保护素材的目的明确,一点都不缠斗,只管朝前跑。
行路则是背对着他,朝暴徒们愤怒地喊话,一手举着相机对那些武装分子连拍,另一手高举起卫星电话,警告他们如若执意对他们发动攻击,他将立刻通报他们的祖国。这当口护卫也冲了过来,双方持枪对峙着各自后撤,掩护他们撤离当前区域。
安全了,行路急切地追上李和铮,在他的脸颊上看到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样!?”
“接一下相机,兄弟。”李和铮面不改色,高爆发的剧烈运动后也脸都不见红,开口也一切如常,却在行路把他怀里的相机拿走后,刚才被左手托着的整条右臂软软地垂了下去。
行路吓得叫了出来:“还行吗?”
“应该没伤到骨头,脱臼了。”痛感持续,李和铮平静地用左手接过行路急匆匆给他点来的烟,尼古丁的镇定作用多少是生效的,“矿场这边的素材应该是只能拿到这么多了,这个点位废了。”
“是啊……先不说这个,赶紧去处理你的胳膊。”登上回大驻站的车,行路小心翼翼地帮李和铮把沉重的防弹背心解下来,掀开他短袖的袖口去看,倒吸一口冷气。
肩膀上红肿青紫连成片,这半个白种人过白的皮肤上渗出血丝来格外刺目,血肿老高一截儿,肉眼可见的软组织挫伤。的确是脱臼,肩上畸形,光是看看都能共感到剧烈的疼痛。
“这下回去接胳膊,还要再疼。”行路很是懊恼,他也有段时间没有外放来这边了,武装势力的发展超出想象,现有资料和战区里完全没信号的真实情况更新有滞后,若是早知道他们都到这个程度了肯定还要再做些准备。
“好事,至少这篇写出来,情报能实时更新了。”李和铮掐着烟的左手按了按肩头塌陷的地方,不知疼似的确认着是不是有骨折,摸过去,大约没有,叹了口气,“但是我有点烦。”
“才出来就受伤了肯定是烦,”行路很是理解地也叹口气,“这一来,你这周都不好抬这条胳膊了。”
李和铮苦笑着摇摇头:“不是这个,兄弟。你是不知道,may有多能一惊一乍。”
“哦——”行路这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我离婚几年了,都忘了这回事。甜蜜的烦恼啊。”
李和铮又干笑两声,真想说兄弟这话你倒也不用硬接,到底甜蜜在哪里了,光是想一下都脑瓜子嗡嗡的。
本来他受个伤也是家常便饭,回去收拾一下就利索了什么都不影响,尤其是拿到了突破性的素材。
这下好了,医疗点里待了个惹不起的,绝对会咬着个嘴唇,满脸沉重得好像他死了一样,晚上还得一起睡,难免还要嗷嗷哭……
救命啊。李和铮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些哭哭啼啼肉麻咯噔的场景,尤其浪漫过敏,骆弥生在这件事上也是给他匹配到对手了,能给人疼出鸡皮疙瘩还真是新奇体验。
话说干他们这行的离婚率确实是高啊,那挺好的,这不把家属带来了活受罪!
刚才还顶天立地挑战枪口、在暴力中抢到关键素材的李和铮整个人都蔫巴了,对于接下来要回去接胳膊都产生了微弱的恐惧感。以前他能随便把骆弥生撅回去,凶他止住他的肉麻,现在他倒是也不那么想随便撅他。
思来想去,李和铮把相机给行路看素材,偌大可怜又无助地缩在座位里闭目养神了。
而在医疗点里,Dr.May也正在经历从医以来最为严峻的考验。
刚果金东部是全球性暴力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光是一年内,就有近五万起针对儿童的性暴力案件,这些占据了话语权高地的武装分子是主要施暴者。
在性暴力中勉强得以幸存的人们,在这落后的地界里面临着严重的社会污名,许多被玷污过的人不敢回家,只能躲在难民营里。而受害者群体甚至包括了八九岁的小男孩小女孩。
骆弥生儿时放学赶上家里大人都没下班,会去医院食堂吃饭、在江颜办公室里写作业,自小便经见着优越的医疗条件,大学在燕园医学部读,毕业后也进了三甲医院。
人类难免依赖科技的发展,在医疗设备先进和行医土壤良好的境况下,就连医疗救治都显出了某种便捷的轻松,“没吃过苦”贯彻在他生活的每个角落。
别的不说,至少在他的行医生涯中没发生过,在几乎能说是露天的手术室里,要给一个生物年龄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接生的情况。
此前,他对难民营的了解来自照和的一篇又一篇的报道,来自那个浴缸之夜中李和铮关押在大脑深处的痛苦回忆。
等他报到完,亲身走进这个人道救援极其困难的难民营的医疗点,看到一张张简易的木头架子当成的病床,或是用破塑料布平铺在红土地上,上面躺着各式各样瘦弱的伤者病患。
骆弥生在触目惊心的感知中,甚至来不及完全摸清各部构成,只看到有且仅有的几名医生一刻不停地在忙碌着,一把勉强消杀过的手术钳便递到了他手里。
很好。真实的战场。骆弥生冷静地想着。
在国际医疗援助的培训班里他也是名列前茅的好学生,现在是检验学习成果的好时候了——先从一个骨盆窄小到不知道如何下手的小女孩开始。
骆弥生拨开脏兮兮的深蓝色门帘,走入这个临时产房里,站在因为宫缩的疼痛和生产的恐惧一直发出凄厉尖叫的小女孩面前,看到鲜血顺着她的腿流下。
这里没有正规的产床更别说有无菌室、胎心监护,就连医生本人都没有无菌服可穿,他只能迅速走到一旁的破旧立柜边检查药品。
静脉补液用的生理盐水和林格氏液有,必备的止血药氨甲环酸也有,抗生素只有几片,散装的,不确定还能不能用。至于其他的,缩宫素、止痛针甚至是手术手套,一概都没有。
够了。骆弥生用碘伏和酒精再次给自己的双手和简陋的工具仔细消杀一遍,勇敢地走向了这个即将被迫获取“母亲”身份的小孩。
——当然也没有助产护士,所有准备工作都要亲手完成。战地医疗手册的执行流程一项一项早已烂熟于心,他还有些别的办法,可惜法语的词汇储备量不足够让优秀的催眠大师用语言编织一个安全的生育环境。
但他可以在杂乱的环境中用自己的低音炮哼唱着来自遥远故土的儿歌,像哄帆帆那样,从虫儿飞哼到鲁冰花,从摇篮曲哼到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产妇还在听儿歌会缓和情绪的年纪里,渐渐地她找到了一些安全感,不再因持续的剧痛尖叫。可这身材实在太小,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之此刻有脱水的风险,几乎没力气。
骆弥生冷定地靠听胎心、摸宫缩判断情况,而事实总是残酷,产妇出现了轻微的肩难产,显然之前不会有任何医疗条件准许她产检。
容不得多思考,他只能用上成年男人的力气,在没有任何器械辅助的境况下手动复位。再次变得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他满头冷汗,强行用上一些手段,带着产妇数数,用力,数数,用力……终于孩子来到了这个“很差”的世界上,没有脐带夹,只能用干净的棉线缠紧。
他扯开嗓子喊,当下却没人能接孩子。
骆弥生在瞬时取舍,选择了先顾产妇。没有缩宫素凶险至极,只要大出血必死无疑,还是徒手去按压,连头发丝都在用力。
小女孩疼晕过去了。好在没有大出血的迹象,这时候,那个看起来只有三四斤重的新生儿出现了轻度窒息的症状,骆弥生一刻不停地去拍他的脚底、擦口鼻,在进行人工呼吸之前,婴儿发出了虚弱的嚎哭。
终于,有一位金发碧眼的高挑女医生腾出手来到了这个临时产房里,对靠谱的新同僚投来感激的目光,接过了新生儿。
是个讲英语的,他们无障碍地交流了眼下的情况。产妇极度贫血,且有高感染风险,孩子也太小了,现在没有医疗设备能检查他是不是有什么先天不足症,只能毫无依凭地希望他们都能平安。
骆弥生洗净了沾满血污的手,擦了满头的冷汗,没有白大褂的口袋可以给他抄,只能两手空无所依。
他看着裹上干净破布单的新生儿被放到了年幼的母亲胸口,女医生挤出了热情的笑,给醒转过来的小女孩喂了抗生素和水,温言软语地用法语祝贺他们母子平安,夸奖她的勇敢。
没有庆幸,也没法庆幸,倒错到刺目的画面,只能在无限的反胃中感到深刻的难过,找不到意义。
转而想,那便夸一夸自己吧。至少,第一次独立接生在苛刻的原始条件下顺利完成了。
他和女医生招呼一声,想出去抽根烟。显然这个医疗点里需要他做的事很多,得调整心态,全情投入工作。
骆弥生掀开帘子,令自己目不斜视地穿过遍野哀鸿,往外走,却在大帐篷门帘边的破凳子上看到了……李和铮?!
不是,也没卖火柴啊就出现幻觉了?
李和铮把那一把小凳子都坐得大马金刀的,正目光沉静,眼中带笑地看着他。
骆弥生遥遥与他目光相接,一时间升起许多如蒙大赦般的感慨,一颗心刚定定地要落下去,嘎嘣一下意识到了不对。
他的爱人是超人,超人是要拯救世界的,是不会专门跑来医疗点里观看他有没有努力工作。
而超人抬了一只手,冲他举起来晃了晃,远远地say hi.
骆弥生拔腿跑过来,都不用多看,目光锁定了李和铮的肩膀,就这一眼,隔着衣服都能看到方肩、dugas征阳性,标准的前脱位体征,当即眼前一黑。
“好了,宝贝儿,别嚷嚷。”照和同志能屈能伸,实在是怕他叫唤起来,病人先给予医生口头上的安抚,自下而上地抬眼,隐去冒上来的玩味,张口就是撒娇,“疼呢,快点救我。”
美人计不顶用。骆弥生撩起他的袖子看了一眼,看见那刺目的血肿,这眼泪说来就来。天知道李和铮刚做完腿的手术时多站一会儿他都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更别说这样了,把鼻子吸溜儿得山响。
手上却不含糊,立刻用上希波克拉底法,简单检查过后,脱掉一只鞋,脚蹬在李和铮的腋窝,拉起他的手臂,深呼吸,又是坷垃一声,徒手复位了。
“哎哟!”李和铮故意发出夸张的痛呼,笑眯眯地哄人,“胳膊回来了!我家梅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啊。”
骆弥生没出息地不敢看他的脸,抬手推开眼镜抹了把泪,跑向另一个立柜去拿绷带,这该死的破医疗点连个支具都没有!再跑回来,绷带不珍贵似的,哗哗撕,给他做了个悬吊带,把手臂吊在胸前固定。
“可以了。”李和铮好着的左手揉了把骆弥生的脑袋,“我说大夫你可别耍私心了,多留点绷带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关我什么事,”刚完成一场人道主义救助的大夫用母语恨恨地小声嘟囔着,躬身在他身前,小心地给绷带打上死结,“都死了也不关我事。”
“醒醒,崩人设了。”李和铮真被他逗笑了,低头看看吊好的胳膊,继续哄哄,“不好看,我要一个蝴蝶结。”
骆弥生破涕为笑,想双手捧住他的脸亲他一口,又觉得手洗干净了还是不干净,连亲他都觉得不干净,忍住了。
李和铮却抬头,在他撤开之前在他嘴上咚了下:“我的医药费。”
两人在医疗点外一起抽了支烟,谁也没多问谁什么,只说晚上见,李和铮吊着手臂走向不远处的车,骆弥生根本不知道这人大大松了口气,默默转身回去继续管别人的死活。
等骆弥生又完成一台简陋的截肢手术,披星戴月回到大驻站的宿舍,看到行路在他们房间里,还在和李和铮对着地图讨论,听着是进展极其不顺利。而他没打招呼,径直去他的移动城堡里,变出了一支云南喷雾。
“我艹!”李和铮分心看他一眼,继续不遗余力地夸夸,“备得太齐全了。”
骆弥生叹口气,哪能不知道他是怕听他念叨才这么努力又是扮乖又是夸他的,在心里勒令自己忍住不许念叨也别再掉眼泪,给人仔细喷完了药,洗漱去了。
再出来,行路已经回去了,地图笔记满地飞,李和铮躺平装睡中,轻颤的长睫毛暴露了他。
骆弥生心软得一塌糊涂,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男人。
他放弃了收拾这堆纸张的想法,反正又不是在家里乱点就乱点吧,从另一边爬上床,怕压着他的肩膀,投入他怀中,嘟囔:“您就放心吧,我嘴上有拉链。”
李和铮一装到底,也不搭话,只管用好着的胳膊搂住人,放行困意,两人一起睡着了。
然而采访任务不是遇到困难睡大觉就能解决的。
一直到第三天晚上,关于这个拟定的话题,除了李和铮手里的那用肩膀脱臼换来的远景素材外,别无所获。
这两个中国来的记者只用了一次正面交锋,就成了武装势力的头号阶级敌人。硬气不管用,毕竟人家手里都是枪炮,而他们必须做需要被保护的平民,不能反击,所以只能想怀柔的办法。
问题是怀柔也不好使,武装分子可不吃扮乖这一套,行贿更是狮子大开口,人家守着偌大的淘金场,哪里会为了记者们的三瓜两枣把家底儿掀掉。
在这个没有手机信号的原始区域内,他们也没法儿把自己涂黑成一个野人被抓进矿场里去拍。
就此放弃不甘心,变通又变不出来好办法,武装势力严防死守,政府军尚且做不到镇压,两个不被新闻伦理学允许持枪的良民又能做什么呢。
只能在唐僧圈圈里又溜达了几圈,回来拍难民营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晚上的晚饭后。
大驻站里难以下咽的大锅饭由大桶送到医疗点,不光是给援助者们吃的,还要分给难民们。送来的时间点很晚了,这儿连张能用来吃饭的桌子都没有,吃得骆弥生三天瘦了两斤,再次深刻意识到李和铮为什么会长期营养不良。
他急急忙忙吃完自己的那份,要去再洗一遍手,过来给还吊着绷带的独臂版李和铮喂饭,中午他出去了又啃的压缩饼干……
一次性医用手套在这里成了稀缺的奢侈品,病区情况错综复杂,骆弥生每天都无比仔细地使用自己的双手,生怕一个不小心职业暴露了。对上李和铮更是细上加细,碰他之前要把手洗秃噜皮。
李和铮当然是绝对不可能让他喂饭的,趁着他去洗手,端着一只大碗,迅速把饲料一样的饭囫囵倒进胃里,等骆弥生回来,冲他亮了亮碗底,龇牙一笑。
骆弥生瞪着眼睛快被噎死了,没办法,只能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包湿巾,抽一张要给他擦擦蹭上灰的脸,擦擦嘴。李和铮单手还拿着碗无法制服他,把脖子仰得快变成一只大鹅,拗不过,只能被猫洗脸似的呼噜了一遍。
行路在一旁看着他俩无声的互动,直男也露出了姨母笑,饲料也很下饭。
就在这时,身后医疗点内竟然传出了一连串尖叫,像是有人被吓了一跳,其他人被这个叫出声的人又吓了一跳。
大夫当然是条件反射地掀开帐篷门帘往里跑,刚被擦完脸的记者也跟着一起跑进去。
他们在帐篷的尾端看到了一处被掀开的缺口,那前面的泥土空地上趴着一个瘦弱的黑色排骨小男孩。
他没有穿上衣,身上的伤痕纵横交错,是被鞭子打出来的,仅有的裤子也是破破烂烂的,腿上沾满了泥浆,肉眼可见的,他竟然——大概率是刚从矿场里面逃出来的,突然摔进来把看见的人都吓了一跳。
记者和医生有着各自的职业敏感性。李和铮的神经啪叽一下闪了个火花,当即兴奋起来,突破口送上门来了!
单手不好操作,这一整天他的相机就一直挂在脖子上,镜头盖都没合,这会儿拿起来就能用。
他是如何从严防死守的矿场中逃出来的此刻不得而知,比起确认这个,更严重的是他的左手手臂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骆弥生立刻上前去查看小男孩的手臂,只一眼,触目惊心。他左手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全部都从指根处完全断离,断裂处并不完整,这样的创面出血量不会低,是用尘灰强行止住的,伤口处满是碎石渣。
由于他肤色的原因,也无法判断创面是不是已经发黑了,但这样感染是必然的,他已经在发高烧,干裂脏污的皮肤烫手,如果再不医治,别说手了,命都保不住。
骆弥生抬起小男孩的脸,嘴唇上也干瘪,裂痕深到几乎要分裂出新的嘴唇,脱水明显,看脸大概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在这个医疗条件下,能做的也就是清创、控制感染。由于没有麻醉,所有的所有都只能在男孩完全清醒的状态下进行。
还好会说斯瓦西里语的行路也跟了进来,和骆弥生一起把男孩抬进了深蓝色帘子内,进行了语言上的安抚。
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李和铮拍完了男孩栽进来的那一幕便收手了,没有拍到脸,保护了他的隐私。而后想到了这件事上可能存在的危机,跟进那间临时手术室,用中文提醒,你们检查一下他身上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吧?
里里外外都没有,不是人体炸弹也不是什么冒出来的信使,还哭着解释自己真的是趁着角门的守卫交接班时才跑出来的,绕了好远的路、跑了好久好久,快要没力气了才找到了安全区。
李和铮在帘子里等了一会儿,看骆弥生在小男孩的惨叫中沉着地清创,确认了眼前的状况都没有超出正常的掌控,才出门去,找医疗点周围驻扎的维|和部队驻军的军官。
就三天工夫李和铮已经和他们混了个脸儿熟,有名的战地记者是个风趣的大帅哥,去哪儿都横着走。他告知了现在有个不知道怎么从矿厂里冒出来的小朋友进到了医疗点,仔细点吧,万一有武装分子来要人、说他们私藏他们的奴工可就精彩了,找个由头就能扯皮起来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下可好,这个神秘小男孩又是怎么从驻军眼皮子底下钻进来的,引起了一番驻军的自查。
李和铮见怪不怪,又不是全世界的军队都能训练有素令行禁止。他回来和行路略一商量,决定今晚就在医疗点里睡,等小男孩可以了就地采了他。
然而这个突破的转机却是转瞬即逝,他们没能成功留宿此地。
这个神秘出逃的小男孩在清创完成后不久,获得了几片珍贵的药品和一碗饲料,饱餐一顿,连感激的话都来不及说就沉沉睡去。
夜深了,医疗点内的病人们陆陆续续睡下,一天的工作又消停下来,三个男人在帐篷外抽烟时,那金发碧眼的女医生vivian也出来问他们要了支烟,听他们讨论着有关矿场的一切,而后说出了她的担忧:破伤风。
——跟一语成谶没关系,这样大的创面,伤口极深又沾了矿厂里含有不明成分的泥土,不知是不是有大量毒素,患者本人又失血过多,本来就长期虚弱劳动,免疫力极差。
他那一睡,便是高烧昏迷了。等到夜半时分,他全身肌肉剧烈抽搐、背弓反张。
破伤风极其迅猛又不可逆地降临了,几个小时后他就会因为呼吸肌死死痉挛,窒息而亡。不论是医生还是记者又或者是真的存在的上帝,都做不到什么了。
李和铮沉默着拿起了相机,避开了头部,拍下了他反弓的身体,作为他在这个人间匆匆走一遭受尽苦楚离开前最后一张影像记录。
矿场究竟什么样的地狱景象,在矿场内他是如何被奴役的,又是如何找准时机逃出来的,他逃出前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逃出后经历了多少艰难才跑到了安全区,这些都随着他的肌肉逐渐缩紧变成了未解之谜。
神并不存在。上天没有嘉奖一个勇敢自救的小孩。苦难各不相似,体征却总是相同。
骆弥生穿着新发来的已经沾满血污的白大褂,有兜能抄手了,想了想,把这件衣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而后他们不再管,离开了短暂属于他的床位边上,没再去观看生命具象化的流逝。
难民营里每天都会以各式各样的缘由出现新的死人,显然这个大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登上回宿舍的车之前,李和铮还是对他说:“没事,吃饱了才死的,没饿着肚子走。”
骆弥生报以温柔的感激,没有饿着肚子离开在家乡的审美体系里何等重要呢。他其实的确没有那么难受,可是李和铮会对他说这句宽慰的话,显然更加重要。
回到宿舍后记者们继续睡前小会,关于矿场内外的状况怎么看都是硬拼不上去了,审时度势及时放弃,也只能拿这么多。武装势力的暴政足够清晰,小男孩的出现既是作证也可以作为一部分留白,现有素材还是能用得上的,就看书写者的功力——这当然没问题。
他们重新制定起在这个点位内停留的时间和剩下能做到的采访任务,骆弥生则是在卫生间里反复洗手。出来一趟怕治死人的毛病好像是好了,李和铮的ptsd看着也好了,他依然初心不改,为实现他的目标,不畏惧不退转坚定不移,走在人道主义关怀的道路上……
但是他自己好像出现了新毛病:不反复洗一百遍手不敢碰李和铮,得了强迫症。
但是这不重要。骆弥生再次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回来的李和铮真的没心思和他谈情说爱,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中还能确认自己是个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然也没空分心想他是不是有个余情了断的前男友。
啊,重复一次,各种意义上追到人了真是太好了。就凭李和铮这个工作狂的习性,要不是他追着人出来了,长期谈异国恋也能被忘到脚后跟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记者们的拍摄重心转移到了难民营,在这样极端的状况下矿厂附近的难民营里是最好的选择,还是有不少人知道奴役的来龙去脉的。
这期间,发生了一次武装组织专程对着难民营放冷枪袭击,和政府军产生了小范围的交火,结束在维|和部队开坦克出来之前,反正这地界儿里几支军队互相谁都不服谁。他们打完了爽不爽不知道,帐篷被烧了好几顶还得重新缝缝补补,安全区的补给进不来,人堆得快摞起来,医疗点还里多了好一批伤患。
还发生了一次有当地人摸来难民营,就是为了看看自己失踪的妻子是不是已经被武装分子玷污、躲在难民营里不敢回家,他嘴上说着寻亲,医生们放他进来,还真被他给找到了形容枯槁的妻子。
战火烧成这样,人活着都成问题,还能对老婆贞洁与否爆发出强烈的占有欲,这就是雄性生物。
他来那天,正好赶上行路外拍附近城镇,李和铮重操旧业给医疗点里的幼儿们讲故事,眼瞅着一个陌生的黑鬼揪着瘦弱女人稀疏的长发把她从床位上拉拽下去,举起拳头就打,一阵骚乱,当即上了火。
他腾地站起来,碍于身份又不能直接上去拉架,他是《饥饿的苏丹》旁观派的践行者,只能先举起相机。
但是——骆弥生可以啊!
在战区一点都不斯文的梅大夫还正在给伤患换药,几步上前,一拳头就给那黑鬼撂倒了,在他反击时一脚踹在他没比排骨好到哪里的胸口,踹得他在地上起不来,而后揪住他的后领子,直接在红土地上摩擦着拖出了帐篷,用最近已经流利起来的法语喊驻军来料理到这个入侵难民营的废物,心说让你惹我老公生气让你惹我老公生气!
李和铮端着相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想还好开了录像,等他们回家后一定要问白逐雪偷跑录像,给所有人都展示一遍,你们的好老梅可彪悍了……
很快时间来到了公历新年,每逢佳节倍思亲所言非虚,骆弥生头一次在和家人全面断联的地方过新年,看着沉着冷静鞠躬尽瘁的好大夫整个人都蔫巴了。
其实主要是因为和他相依为命的李和铮不在,和行路两个人一起跑去附近刚被武装袭击了的村落,胳膊好全了又跑没影,两天了还没回来。
医疗点里五颜六色的医生们要在晚上进行跨年活动,竟然在这种恐怖的地方搞到了当地的劣质酒。日子再苦也得有仪式感,不然岂不是真的要在绝望地狱里沉沦,眼看着骆弥生兴致不高,纷纷打趣说may你和lars感情真好。
好好好这句话真是中听到家了,洋鬼子怪会讲话的!骆弥生当即发癫了,没有前摇地讲述起他和李和铮数十年来对彼此不放手……好吧是他单方面不肯放手的漫长情史,讲着讲着还得回去给病人打针喂药,讲到口干舌燥,医生们听得津津有味,七嘴八舌东问西问。
记者们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风尘仆仆的行路拎着一瓶和他们搞到的一模一样的劣质酒,而李和铮脸上带着恣意的笑,显然是拍到了好东西,在月色下意气风发明亮耀眼,手里拿着几支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抬起手。
骆弥生怔怔地接过李和铮递给他的路边野花,看看花,看看人的脸,又看看花,差一点就原地晕过去了,一点都不信没有天堂,这世间是有神存在的,不然要怎么解释这束花和带花给他的人呢。
哇这可是照和啊!谁敢说他不浪漫?照和在战区,在去村落拍武装袭击的时候竟然能记得给他摘花,竟然是摘来的,亲手摘来的,李和铮会蹲路边给他摘花。
医生们嬉笑着祝福他们,李和铮抱臂倚着帐篷外晾衣服的木桩站着,足尖点地,在脏乱差的环境里独一份的风流,看着这大夫脸也红眼也红傻在那里一动不动,也笑着,颇有成就感。
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收效如此竟也不觉得肉麻,战地的天空高远而残忍,爱人的面庞与有着与植物相似生命力,值得在新年来临前获得带着爱意的嘉奖。
如果这也能算作“流芳百世”的一部分……骆弥生情难自制,想去洗手洗嘴,脚下原地打转,几步上前,踮脚捧住李和铮沾着硝烟灰白的脸,在花朵的映衬下,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与他在月色下拥吻。
新年过后,他们又在矿场附近待了五天,要拿的素材足够了,满打满算留了二十天,在政府军的护卫下,准备出发前往下一站:北基伍东北部的维龙加国家公园。
这是要去正经的雨林里了。那里原本是山地大猩猩保护区,却因为森林地势隐秘,被武装组织与政府军反复争夺,数次发生激烈交火。林外有地雷,林内有毒品,医疗点据说设立在山洞里,整体凶险指数五颗星。
在乘坐反伏击车转移的路上,李和铮和行路说完安排,原本要补觉了,扭头招呼骆弥生一起,却看见一个扒在窗边看破败风景的后脑勺,像条想把脑袋探出车窗外的大狗。
李和铮:?
照和同志摸不着头脑,反复看看自家斯文大夫,出来一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好像有点狂?这回的危险可是真危险,这是在亢奋什么?一把年纪了还真的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他扒拉住骆弥生的肩膀原本要和他说道说道,又觉得好笑,俩徒弟都没用他这么说道,现在再叮嘱骆弥生岂不是真的很爹。
骆弥生惯会打蛇随杆上,被扒拉了就靠过来,赖在人怀里不走了,反正行路当steve已经习惯,这会儿连耳塞都戴上了。
李和铮低头看看斜靠在怀里的人,挑起眉:“兴奋什么?”
骆弥生用气声小声bb:“……其实是焦虑。”
“挤牙膏?”李和铮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颊。
“不是,”骆弥生摇摇头,略有艰难地发问,“什么毒品?”
“大麻呗,这地儿不开化,没技术,只能种大麻。”李和铮明白了他焦虑的点,他们交换一个彼此能看懂的眼神,笑了笑,“没事,这趟去了基本不下车,就待几天,贯彻落实拍了就跑。”
怎么还不下车,骆弥生眨巴着眼:“那我呢?”
“咋,你还真准备去恐怖山洞里探险啊。”李和铮笑眯眯地又拍打他的脸颊,“挂不到我身上当相机,就当我俩的专职随行医生吧。”
骆弥生心思活络地把这组对话捋了一遍,乐了,高高兴兴地坐直了身,和他头顶头,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