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贺表
断断续续的点炮声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基本扫清了海面上尚存的大型船只;此时狂风渐起,乌云稍退,淅淅沥沥的雨水也渐渐止息;透过熊熊火光,已经可以看过有部分小船调整好了风帆,艰难挣脱了雨水的束缚,正在掉转方向,试图逃离这个被反复轰击、燃烧,血磨坊一样的战场。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地狱笑话了。一般而言,在海战中乘坐这样小船的都是炮灰,负责承担冲滩登陆和近身搏杀等最为危险的任务;但现在,显眼的大船都被重炮一一点名解决了,反倒是炮灰小船不好瞄准,活动轻便,保存得最为完整、最为妥当,以至于在铺天盖地一番轰击之后,如今还能保持大致的活动能力,成为罕见之至的幸运儿。
“以这个射程,瞄准精度已经不能指望了。”杨易转过头去,看了看设立在更高处的炮兵阵地;此时浓重的烟雾蒸腾而起,在阵地上蔓延为扩散的云层——即使反复浇水冷却,他们用以主宰战场的没良心炮与重型铸铁炮也已经过热了,发射的精度与距离都大大下降,暂时已经退出了战场,是没有办法再做什么威胁了。
“所以,陛下看……”
闻听此言,全程木然站立的朱四终于有了动作,他瞥了说书一眼,抬手吹了一个呼哨,唤来了自己的坐骑,随后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疾驰而下!
说实话,朱四打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搞法,没有冲杀,没有分割,没有任何复杂的调度,仿佛只是火炮轰击几个时辰,一切就已经定谳,过往一切经验,均告虚无——战争一开始时,他还能兴致勃勃,指指点点的表达自己对于火炮运用的种种经验;但开炮仅仅半刻钟后,朱四就不能不完全闭上了嘴,呆愣僵立于原处:西班牙人看不懂这些火龙与重炮,两百年前的老古董就更加看不懂;战术与技术密不可分,一旦热武器的技术进步到某个全新的境界,他多年积攒的认知、手法、感知,就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现在的战局了。
为什么上来就要开炮?那些火龙是怎么搞出来的?为什么火龙沾水也不会熄灭?什么火能燃得这么厉害?什么又叫重炮?——哎呀,老子征讨蒙古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个玩意儿,恐怕早八百年就打到苏武牧羊的北海去了!
先是愕然,再是惊讶,最后面无表情,只能旁观——无法理解,就无法思考,无法思考,就无法建议;不过,永乐皇帝在战争上从来没有自以为是的登味(在战争上做爹有瘾的,一般都已经成功飞升了),看不懂他就只有再看,再看不懂他就只有闭嘴;所以全程下来,朱老四居然一言不发,独自站立;任凭下面打得热火朝天,连动都没有动上一动,虽然专心致志,注目凝视,但当火光冲天之时,某种怅惘抑郁之情,亦油然而生,不可克制。
……哎,如果战争都是这么个打法,那么他过往的经验又算什么呢?没有战术射击,没有素质比拼,没有美妙的骑兵冲锋,精妙的时机决策;只有无聊的火炮、火炮、火炮!谁的火炮多,谁的火炮大,谁就赢得胜利——多么无聊的战争,多么无趣的比较,多么无趣的前景;在这样的前景里,所谓的顶尖将领、军事高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任你天资出众,英勇无畏,我只问一句:顶得过火炮否?
一念及此,朱老四竟不由产生了某种被抛弃的悲哀——就好像第一个面对ai编程的恐慌程序猿,又仿佛第一个面对打字机的抄书匠,他同样也隐约体会到,新时代的船只,大概已经乘放不下自己这个旧时代的残党了!
老登到底退版本了,悲夫!
当然啦,如果说书人得知如此情绪,大概会好心安慰他,所谓火炮主宰一切的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如今他们只不过是时运凑巧,刚好在一个恰当的地点,选择恰当的敌人,打了一场恰当的战争,最大限度发挥了火炮的威力而已,并不意味着火炮就能决定一切。说实话,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倭寇怎么会这么疯狂、这么无脑的搞万岁冲锋,蚂蚁一样的一拥而上——虽然很符合刻板印象,但也太符合刻板印象了吧!
怎么,你们也磕了强化剂吗?还是倭人天生就带着什么军国主义无脑冲锋的dna?不要什么都往dna里刻啊喂!
不过,无论怎么讲,单靠火器清理战场还是不大可能的;剩下这点漏网之鱼,还是得靠着人力一个个手工清洗,避免逃入内陆,制造更大的混乱;这个时候,就得有人亲自上阵——当然,理论上讲,这种打扫战场的差事,派个偏将去也就是了,但朱四却打马疾驰而下,在空荡处高声呼唤:
“来,跟上!”
声音高亢,久违的带了一点喜悦的火力;显然,在刚刚的强力刺激之后,这难得的插曲,终于为朱四带来了些热切希望:
到底找到一点不可替代的用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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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朱四的马匹消失在山下,说书人才叹了口气。
“其实,用火炮有一个很大的弊端——没办法留下什么战利品;这么一炮下来,小船直接沉底,大船基本重伤,剩下那点小猫小狗,就是抓了也不抵什么。这样的话,损失就会很大。”
海刚峰默默站立身侧,衣衫飘动,没有说话;方才他一直忙着执行说书人那些匪夷所思的命令——用火焰灼烧矿石,烧出诡异的什么“焰色反应”,在特定位置布置煤炭、点燃火堆,说是利用什么“上升气流”促进骤雨——忙来忙去,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但总比一直站在附近的朱老四充实多了;不过,如今听闻说书人的解释,他还是动了动嘴唇。
说书人又道:“话说,台州的府库如何?”
海瑞默然片刻,低声道:“荡然无余了。”
又要招募民兵修筑工事,又要坚壁清野防止侵扰,还要紧急抽调粮草预备往来所需;即使有朱四大抓建文余孽的补充,到现在也已经消耗殆尽;当然,因为说书人一通火炮坚决干脆,解决问题绝不拖延,台州还没有被拖入最危险、最紧张的消耗战;但即使如此,后面的日子也非常难过——府库已经空了,大户也跑干净了,之后的事情,该怎么维持?
“那就只有朝廷拨款了。”说书人道:“不过,造了这么多军备,朝廷的费用也很紧张……嗯,今天打得不错,或许可以碰一碰运气。”
“运气?”
“那些西班牙人,可还没有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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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的来说,今天最后的收场环节也打得很漂亮;朱四大概是憋着口气想证明自己,居然亲自选了艘快船冲锋上前,追上倭寇船只后跳帮作战,一手火铳,一手长刀,身先士卒,冲锋在前;砰砰两响,怒收数个人头,足以佐证他是新一代之炫倭名人,当年在草原上练就的反应力,仍然宝刀未老;不过,也不知道倭寇是吃了什么,即使值此穷途末路,依然嗷嗷狂叫,略无退缩,瞪着一张通红的驴眼,挥舞长刀劈上——不过,这样的气势固然吓人,但在积年老兵朱四眼里,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他砰的一枪,打断眼前这疯子的腿。
“嗯,不是秃瓢发型。”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白纸,对这火光仔细打量:“服饰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看来并非什么有情报的大人物;多半是个没用的汉奸……就不必留活口了。”
他按照说书人给的贴心小帖士对照完毕,砰的一枪,打爆一颗人头;顺手一脚,送他下去参加海底潜水大赛了。
跳帮,夺船,张帆,追上已经仓皇逃远的倭寇,用背后的长枪瞄准射击——这是西苑新预备的火铳,打得更远,威力更大;关键是火药几乎没有残留,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清理;所以对面发上两枪,朱四这边可以发上五枪,邦邦打得敌手哇哇乱叫,不敢露头,然后一枪打下船帆,靠近后预备再次跳帮;如此重复举动,迅速就收拢了四处溃散的倭寇船只,把他们像是猪一样的往猪圈赶去;部分船只走投无路,干脆反向操作,转头向岸上扑去,大概是打算趁乱逃入山脉,来个伺机反攻——不过,刚刚冲上滩岸,熟悉的惨叫声就又响了起来;因为海岸线上密密麻麻,隐匿着大量的铁丝网!
猪圈当然是要有栏杆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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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堵持续了大半夜的功夫,直到外面天色已经微亮,海上的动作才逐渐消停;大量强化剂的药效此时亦渐渐消退,热血下头恐惧上涌,开始有人嚎啕大哭,然后迅速止息——朱老四现在炫倭炫上了瘾头,很愿意请海底的鱼吃顿好的;要是惹毛了他被盯上,那么新一届永乐杯潜泳大赛,就要喜迎新成员了。
眼见局面差不多已经控制,海岸上又响起了炮声;说书人命选定的亲兵挥舞大旗,展示旗语,让包围的船只向岸边靠拢;自己又爬上了一头驴子(他真不会骑马,怎么办?),溜溜哒哒往山脚下赶,打算第一时间,迎接凯旋的朱四先生,表达他诚挚的热忱——
然后,他就听到了某种声音,既不是炮声,也不是哭喊,而是某种飘渺的、富有节奏的旋律,倒像是——倒像是某种音乐?
骑在驴子上的说书人愕然转过头去,海刚峰及众人也转过了头去;他们遥遥可以看见,那艘西班牙商人窥伺海战的船只正在全力驶来,桅杆上几张若白布猎猎飞舞,上面隐约还有横七竖八,勉强拼凑,一看就是出自生手的字迹:
【忠于真君】!
【忠于大明】!
【爱来自泰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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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不得不说,西班牙船的速度就是快;大明这边刚刚允许他们靠岸,他们就迫不及待,迅速贴了上来;为了表示诚意,旗帜换成了白旗,火炮一律转向,所有人全部站在甲板上一字列开,等待检阅。当然,海商们绝不会只孤零零列个队;等到瞧见大明贵人们的服饰后,队伍中一半开始敲打乐器,另一半则提气挺胸,开始高声歌唱,声震四野——
这是他们紧急招来的曲子,叫做什么《天主保佑国王》,是宫廷里唱诗班舔国王的专用曲目;而诸位洋商灵机一动,巧妙改造,将其翻译为中文,又本土化成了《天主保佑真君》!
【天主永护佑,真君鸿福享】
【愿天主,恩泽长,保真君,歼敌方】!
齐声歌唱,气势恢弘,拳拳之心,溢于言表;除了将“国王”替换为“真君”的少许瑕疵之外,简直浑然天成;可见拍马屁的苦功,本就需要勤学苦练,当初跪舔西方贵族的一切心得,如今也可以顺利迁徙,无缝衔接。
不过,文化差异还是存在的;至少听到这浩荡歌声之后,下面的贵人们都露出了痴呆的表情;说书人目瞪口呆,朱四目瞪口呆,海刚峰戚继光同样也目瞪口呆;他们只能木立原处,看着洋人们高唱颂歌,整齐下船,框框乐器之声,仍然不绝于耳——洋人的中文颇为蹩脚,但有几句简单的还是听得懂的;至少他们都还非常清楚:
【天佑真君,祝他万寿无疆】!
在回环往复,深情几许的“天佑”之咏叹中,杨易呆呆木立,看着对面的人分两列站好,迎出一个身穿礼服,步伐郑重,手捧锦盒的人物——这摆明就是商船的首领了,只不过刚走到五丈开外,就闻到一股能冲倒鼻子的可怕香气,直扑而来;同样,此人头上还带着个摇曳起伏的花冠,仿佛是顶了个花盆出门……
等等,这不会是在向真君的香叶冠致敬吧?!
或许是被这甜香香水甜晕了,或许是被精美装束震惊了;大明贵人们一动不动,任凭盛装的乐队分两列将自己围拢,手捧鲜花,声调高昂,向中心深情演唱,两眼冒出的星星,几乎要照亮整个熹微的晨光:
【真君万岁,啊万岁真君;吾等衷心歌唱,君恩厚重,泽披万方】!
在万岁真君的高亢颂歌中,大海商踏着节奏徐步走来,步履铿锵;他不偏不倚,恰在一尺外站立,双脚啪一声闭拢,然后毕恭毕敬,鞠躬行礼,虽然声音晦涩,依旧响亮清晰,明显是排练过数次:
“外臣胡安向贵国大皇帝飞玄真君陛下贡献贺表!”
贺表来了!贺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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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奇怪,明明胡安先生的表演筹备得这么精心,这么尽力,这么美妙,为什么诸位大明贵人,一点高兴的神色都没有呢?!
笑啊,笑啊,老子可是在舔你们皇帝呀,你们都不笑一笑捧场吗?
事实上,岂止没有笑容,站在前方的说书人干脆双眼紧闭,仿佛大口喘气;左侧的朱四则是面色扭曲,活像生生吃了一口打分,后面海、戚等人,干脆就在原地发抖——几人都呆滞静默了片刻,说书人才睁开眼睛,有气无力:
“……诸位辛苦了。”
朱四的嘴角凶狠一跳,说书人木木的瞥了他一眼:
【请忍耐,现在还有用得着洋商的地方。】
“我代我国陛下,谢过诸位好意。”
朱四的嘴角跳了第二次,说书人干脆叹了口气:
【那不然还能怎么办呢?让他们另外再准备一份贺表舔永乐么?陛下一辈子收的贺表也够多了,又何苦来!】
收到信息,朱四撇了撇嘴,在惊骇之外,额外还大不了然——这能一样吗?这可是泰西人写的贺表!当初郑和下南洋,也没有收到过泰西人的贺表,岂非稀罕之至?我一辈子空挣了几百贺表,怎么得有他这一张!
再说了,这小登也配有贺表吗?天桥下配钥匙,你配去吧!
颂歌,贺表!这小登都能吃得这么好,凭什么?
永乐,隐忍!
为了大局,朱四只能隐忍不言,说书人又闭目片刻,积攒了一下心理承受能力:
“诸位至大明台州,有何贵干?”
“请贵人原谅,请贵人原谅!”胡安立刻开口,笑容满面,语气惶恐:“我等是船只出了一点毛病,不得不在此处暂时停靠,补充一点粮食再走;却不料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竟打搅了贵人们用兵,真真是惶恐之至。”
喔,到了这个时候,也不说什么“窥探”,也不提什么“军务”了;商人前倨后恭,嘴脸变得很利落呀。
“那么。”说书人吐了口气:“诸位看到现在,又有什么感想呢?”
这一句出来,胡安明显抖了一下。他左右望了一眼——暴雨已经止息,但漆黑的水渍仍然到处都是;天亮后风声料峭,依旧能吹来远处若有似无的惨叫声;那种硫磺与火的气味,也依旧萦绕不去……
胡安迅速收回目光:“上国神兵天降,倭寇又何足道哉!”
人家还特意为了真君现学了几句成语,多么有诚意!
“外臣旁观天兵剿匪,也自欣喜不禁,所以特备了薄礼,聊表心意……”
这是翻箱倒柜,好容易才凑出来的珍品;是胡安与几个大商人压箱底的好宝贝,献给国王都舍不得的那种——别觉得屈辱,人家想跪还没有这门子呢;先前船上密谋了大半夜,谁不想给真君表达孝心?要不是胡安等人的东西最好、舔得最真,轮得到他们出头?没看到乐队中其余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么?
回想方才争夺机会之场景,胡安也不觉得意洋洋,心想要不是自己出的;他刚要招呼随从,奉上礼物;说书人却抬手制止了他。
“这就不必了吧。”杨易道:“诸位的心意,我们心领了;不过,现在陛下确实也……”
他停了一停。他本来想说,陛下确实也对这些无益的金玉之物不感兴趣了;但仔细一想,这种话似乎就太过ooc,太违反真君的人设了,怕不是话刚一出口,旁边的海刚峰与戚继光就诧异的双眼突出,神经紊乱,反应不能,甚至朱四还要当空跳起,直接给他一个举报,举报他涉嫌美化神经皇帝……
他迅速转换:
“现在陛下确实也来不及操心这些。”
这只是一句客套话,但那胡安微微一愣,神色却又立转恍然——什么叫来不及操心这些?喔对了,中国的皇帝刚刚才施展了他的无上法术,什么诅咒倭寇,什么呼风唤雨;那么百忙之下,确实来不及关心这些俗物!
是呀,什么样的俗物,能比得上呼风唤雨的神通?梅林、摩根,自古以来的大魔法师们,有人在意过世俗的珍品吗?
他立刻道:“在下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说书人莫名其妙,但还是道:
“……不过,圣上念兹在兹,曾经在此地花费了很多的心血,不料一时被倭寇损伤,遗憾何以胜计!诸位如果愿意向圣上表示诚意,何妨稍施援手呢?”
没错,杨易先前打算的手段,就是借着战争胜利,卖一卖国债券;既为战后的重建筹集资金,也为将来利用外界资本奠定先例,为财政腾挪出足够空间。这个年代,暴力就是信用,大明军队已经验证了他凌驾于倭寇之上的绝对暴力,那么借点钱就确实问题不大——这个年代已经诞生了初级的国际金融体系了,富有的商人们在向国王借钱上还是很有经验的;实在不行可以拿真君的名声做担保嘛——等等,真君有那玩意儿吗?
总之,他尽力向对方解释,阐明自己借债的理念——不是借债挥霍,而是借债发展;利息上大家好谈;如果不放心的话,可以用“飞玄”、“洪武”的海外承包权做抵押;后续资金使用,也可以引入更严格的监管,大家共同探索,摸索出一条可持续的投资方案……
说白了,现在是大航海时代的早期,西班牙人从美洲掠夺了无可计数的金银,但坐拥金山银山,却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于是只有挥霍、只有奢靡——哪怕从最原始的资本增值的角度讲,这简直也是不可容忍的浪费;资本应该投入到生产力及生产关系的进步,而不能用来养肥一堆烂货造粪机器,这就是资本主义吊打封建社会的绝对先进性所在……那么现在,大明的先进生产力嗷嗷待哺,前景一片广阔,为什么不投资一点呢?
杨易想向对方解释战后重建项目的巨大前景——他们要用水泥修建道路,减少物资消耗;他们要整理港口,扩大水运吞吐量;他们要在这里设立退烧粉的包装厂,吸纳多余的劳动力,也方便海商的买卖……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吧的吧说了半天,对方好像根本没怎么听进去;实际上,对方瞪大眼睛愣了许久,只问了一句:
“贵国的飞玄真君很关心这里吗?”
喔真君什么也不关心,他只关心他自己!
“是的。”
胡安左右望了一眼,觉得这也很正常;真君在此处展示了他无大不大的法力,证明此处却有其特殊之处;那么真君特殊关心一下,也不在话下。不过——
“如果捐资修缮好了这里,贵国的真君会高兴吗?”
“……差不多吧。”
喔,这下胡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兴奋之色;就连身后的气氛组也左右对视,面色喜悦——大家仓促献贺表,一面是因为敬畏,另一面也是因为恐慌;海商们都非常明白,他们在战争中的站位太过微妙了,要是飞玄真君查知底细,未必不会愤怒;愤怒之后也不用做什么,在航海时给他们来一场大雨,那就没有人能顶得住;所以恭献礼物,未尝没有平息真君愤怒的意思。
可是,大家又不是专程来道贺的,身上带的珍品其实不算太多,很多小商人凑不上份子,心里是很惶恐的;但现在改为直接给钱,那不就直接解套了吗?
哎呀,真君,有德呀!
“当然。”说书人补充:“大明朝廷会记住诸位的友谊,愿意在药品的对外贸易上保持沟通……”
后面这半句话,胡安就直接无视了。交钱换高兴嘛!买张证明保平安嘛!“金币叮当一响,灵魂升入天堂”嘛!赎罪券嘛!
哎呀,我们这些天主老炮还能不懂?
“明白,明白!”他一迭声道:“我们完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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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大历史文物:国家债券】
【第一张公认的对外国债,诞生于嘉靖晚期的台州;由时任台州知府海瑞及西班牙豪商胡安共同签署,约定以大明官府的身份向西班牙海商团借贷白银十五万两,利息每年百分之十,以退烧粉海外经销权做担保】
【虽然第一张国债券的来历犹有争议(相当多海外史学家将之称呼为第二赎罪券,中国内阁拒绝置评),但它的历史意义是毋庸置疑的;某种程度上,它是近代工业资本的第一声啼哭——历史上第一次,国家机器以信用为担保向大商人们借贷,其目的不再是为了挥霍享乐,而是为了扩张生产、投资技术,尝试全新的事物;钱不再只是钱,钱成为了流动的资本,成为了扩张的权力,成为了可以自我增值、自我繁衍、自我完善的力量;大家应该明白此种嬗变的含义。
当然,起初购买债券的胡安或许根本没有想过偿还的事情;他在日记中明确说明,这就是为了向中国的真君“赎罪”而已(这也是后续被称为赎罪券的开头);不过,仅两年之后,大明朝廷就如期偿还了所有债务;不仅令胡安大为惊愕,也奠定了之后继续合作的基础——大明第二次国债拍卖,数量就到了五十万两;第三次第四次突八十万两,第五次突破百万两,此后水涨船高,涌入的玩家越来越多;多次合作奠定了信心,三五次拍卖之后,大家终于可以确信,大明朝廷(此处仅限内阁)确实是一个正常的、可以信赖的朝廷,它说投资就真会投资,它说修路就真会修路,它确实在“促进生产力”,确实也真能从生产力获取足够的利益,支付利润。
换句话说,这是一笔稳定的、可靠的、几乎不会有什么风险的投资。
显然,现代人已经很难理解这种稳定性的可贵了;因为他们就生活在大明资本所缔造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中,国债天生就是可靠的,稳定的,难道你还能想象国家机器的垮塌?
但在大航海时代,故事可不是这样讲的,欧陆大量的国王借了钱就去酗酒挥霍,修筑宫殿,修筑完宫殿后国库空空如也,商人上门要债,要么就是直接赖账,要么就是武力驱逐,愿意付款的十个没有一个;但不借给国王行不行呢?那么下场只会更可怕——海商们的资金来源太危险、太不可靠的,一次简单抢掠和海难就可能毁掉一个亿万富翁的所有,更别说权势者的仇恨;海上贸易利润丰厚风险也巨大,如果不能获取国王的欢心,将老本部分转移到陆地,那么怎么来的只会怎么走,一丁点都不会残余。
所以,在漫长的航海生涯中,一个商人所面对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钱要么归之于大海,要么归之于国王,无论如何不会在自己手上长留;他唯一能够做主的,大概就是在拥有金钱时拼命挥霍,疯狂享受,宁愿扔进水里,不愿送给他人;更要妄想什么积累、扩张、再生产的事情——无限的金银从美洲被挖掘了出来,却因为落后社会制度限制,而只能反复浪费在无聊的攀比与奢靡中,这就是大航海时代悲哀的故事。
但现在,大明的国债诞生了;国债是稳定的,国债是可靠的,只要你把钱注入国债,它就会老实的、稳定的增值,然后在固定的时间返还给你——在当时的情况下,你当然可以想象那个吸引力。
也正因如此,每一期大明国债的发行都会超购,乃至引发市场的狂热投机;第三次国债发行八十五万两,实际却有三百万两的资金嗷嗷待哺,等待着购买国债;第五次国债发行一百五十万两,实际却有六百万两以上的资金走投求告,想方设法的博取一个出路——换言之,每一次国债发行,都有超过三分之二的资金得不到满足,他们抱着钱也买不到债券,只能加价收购;于是一张票面价值不过一万两的国债,居然可以在倒手转卖中卖出两万以上的疯癫价格,市场情绪之爆炸、激烈、扭曲,可想而知。
这种局势发展到了后期,心态干脆已经完全失控;大明内阁一开始只向西班牙商人发行债券,但荷兰英国等地的商人立刻表示了莫大的怨恨,以各种门路抗议中枢的种族歧视,并怀疑彼时主持国债事务的张居正与严世藩收了西班牙人的五十万两白银,是埋伏在内阁中的通倭通西通洋人分子,罪大恶极云云——于是第三次拍卖开始,内阁被迫取消国籍限制,允许一切遵纪守法之商人购买国债;但矛盾迅速又集中在国债那稀少之至的份额上;洋商们奔走呼吁,大力宣传,鼓吹大明朝廷“胆子放大一点”、“步子放快一点”,百万两算什么?两百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提一提吗?
喔,大明中枢倒是从善如流了;但第五次拍卖后又激起了新的抗议——三百万两算什么?五百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吗?
好容易达到五百万两之后——我看一千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吗?
没错,数十年开发美洲、南洋,挖掘出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这些金银淤积在欧洲,淤积在南洋,对于稳定投资的渴望是不可想象的;一旦大明张开了口子,天量的金银就会像洪水一样疯狂涌入,竭尽全力往大明嘴里灌去;如果大明拒绝张嘴,它们就会嘶声叫骂,连打带踢,硬生生撬开大明的牙齿,插着管子也要继续灌满受害者的食道!
——一如史学界所说,大航海时代金融界最大的矛盾,是多年淤积之无限金银,与大明国债不充分不多样之间的矛盾!
当然,此种金融乱局也制造了大量匪夷所思的奇事。在万历年间,大明海军曾经因为罂·粟走私问题与英-荷联军发生过战争,即著名的“第一次禁毒战争”;在交战之前,大明内阁曾经发行过千万两白银的特殊债券,数日内即被抢购一空。但很快就有精明商人发现,某位一掷千金,买下五百万两债券的神秘豪商,背景居然与英-荷联军高级将领,东印度公司渣甸专员息息相关。进一步调查显示,渣甸可能是挪用了东印度公司的公款,偷买大明债券。
考虑到此次特殊债券的收入,主要是用于更新海军武备,那么基本可以认为,英荷联军是自己挪用了自己的军费,帮助大明买枪买炮打自己。
渣甸专员如此举止,也难怪第一次禁毒战争联军败得如此之惨,最终被迫签订协议,出让整个亚洲的贸易特权了;因为此事太过难看,渣甸亦于战败后不久被解除一切职务,强令回荷兰述职——不过,渣甸专员的家族却在事后骤然崛起,一时称为豪富。
所以,胜了败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渣甸专员是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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