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技术
经过反复商议,大明以官府身份向海商出面,借来的第一批国债是十五万两——其实海商们家资殷富,手头阔绰,再多五六倍也完全给得起;只不过大明这边初次尝试这样匪夷所思之筹款方式,心中难免都大为打鼓,所以议论纷纷,疑惑满腹,就算有说书人从旁担保,也只敢浅尝则止,拿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数量,稍稍试点水而已。
事实上,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借贷,朱四等人也非常不安;因为固有的思维总是排斥一切不习惯的事物,尤其西班牙的前科还格外糟糕、格外恶劣,更让人大大升起戒备;但说书人总算说服了他们,说书人指出,此时的海商实际上没有一个不恶劣,绝大部分与海盗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商人最大的好处就在他们识时务,一旦意识到真正的力量所在,他们表现出的恭顺也绝不会有任何掺假;如果再稍加利润引诱,热情
“只要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商人们连绞死自己的绳子都是肯卖的。你不能指望他们在利润面前讲究什么祖国。”说书人道:“说难听点,两根金条摆在眼皮子底下,谁知道哪一根是大明的,哪一根是西班牙的呢?”
他列举了种种例子,向朱四雄辩的证明,此时的商人绝没有什么无聊的爱国主义;西班牙商人的西班牙身份多半是花钱买来的,找国王买个侍从官和荣誉头衔就是了;至于为什么买西班牙身份,则纯粹是因为西班牙足够强大,如今隐约已经有了点日不落帝国的气派;当然,如果将来大明也足够强大,可以在天竺南洋甚至中东建立秩序,那么人家也绝对愿意花钱买个大明的官,做个光荣的大明商人。
在西班牙是西班牙人,在大明是大明人,明不明白?
如此详细论证,雄辩滔滔,终于说服了朱四及海刚峰;然后说书人再召见海商,谈论借款细节;海商对借款数量倒无所谓——他们是真的有钱,哪怕倒贴也无妨;反倒是说书人知觉敏锐,发现这些人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试探什么“用药品经销权抵押”的条款,确认条款真实性之后,还积极主动,劝说大明把借款总额拉高一点——哎呀,这该不会就是打折贷款逾期换经销权的主意吧?
真是贼心不死,见缝就钻啊;杨易一边检查合同内容,一边暗自翻了个白眼,觉得笑面虎还是要笑面虎去应对,以后此种事务,就派严世藩料理好了。
约定好款项及对应物资的交割方式之后,谈判告一断落,胡安殷切起身,以手抚胸,毕恭毕敬行了个礼;他言语柔和,试探性的询问大明将会如何处置倭寇的遗留——一番炮轰之后,倭寇大船倾覆殆尽,战利品得等之后慢慢打捞了;但因为朱四处置果断,手腕坚决,现在抓获的俘虏还有不少;胡安等人就巧妙暗示,表示自己在奴隶贩卖上还是很有心得;尤其这些身手不错、颇有经验的战俘,在南洋是可以卖出高价的;诸位何不打开思路,先回收一笔资金再说呢?
说书人停了一停。
“我们不会贩卖俘虏。”他道:“这些俘虏罪大恶极,需要统一审判,严格处置。擅自买卖,恐怕有伤公义。”
胡安有些失望,但又道:“不过,如今海域并不平静;贵国之后应该还会有举动吧?”
倭寇是心腹大患,但清除了倭寇不代表就万事大吉;大航海时代是绝对的丛林生态,能保护你的唯有你自己的武力;南洋航线这块蛋糕太丰美了,东瀛人滚下台后还有荷兰人,荷兰人滚下台后还有英国人;葡萄牙、西班牙,在航海问题上更是劣迹斑斑,欺软怕硬顺手来个劫掠,那是熟极而流,都已经写进了dna的本能——大明要是不打仗,局面怎么能维持下去呢?
“如果迫不得已,自然无话可说。”说书人道:“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已。”
胡安的眼中又闪起了光芒。他期期艾艾道:“如果有了战争,贵国获取了战利品,那是否可以进一步合作呢?”
杨易不觉瞥了他一眼。说实话,意图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那再装傻就不礼貌了;此时商人的一大利润来源是什么呢?就是奔走于各处战场,向胜利者献上谄媚,为他们解决战利品销路问题;买低卖高还要讲究个成本风险,战利品可真正是一本万利,血赚不亏,最能吸引人的生意。
这样吸引人的生意,当然要尽量扩张客源;如今大明王朝展示了强横实力,俨然有了在航海时代上桌吃饭的资格,有眼力见的豪商自然不能错过良机,提前就要表示出善意。
理论上讲,这样的善意确实也是有益的;毕竟战利品乱七八糟,要让政府官员单独考虑变现,确实也太耽搁时间;所谓术业有专攻,交给专业人士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唯一的问题是,现在的专业人士,在道德水平上可向来都比较拟人。
说书人的眼睛闪了一闪。
“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他轻描淡写道:“不过,诸位应该清楚;战争这种东西是不好确定的,所以这种生意做得成做不成,具体什么时候能做,我们也不敢打包票。”
“那是自然。我们随时愿意为贵国效劳……”
“效劳不效劳,也要看实际。”说书人道:“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会通知诸位的。”
啊,这一下胡安终于绷不太住,面上掠过了一点失望的微光——售卖战利品的事情,利润大,风险低,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稳定,毕竟战争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机会难免渺茫;因此,作为合格的资本代言人,豪商们当然要致力于解决这个问题。迄今为止,他们大致的思路,就是借着贩卖战利品的间隙与各国军方彼此勾结,根据自己的需要,时时挑动一点不大不小的战争……换句话说,原始版本的战争贩子,军工复合体的前身。但毫无疑问,现在大明的贵人斩钉截铁,就是完全断绝这个可能了!
“有需要再通知”——这不是画大饼么?
“总的来说,战争还是太不确定了,现在不能下论断。不过。”说书人又道:“我们也可以进行一些确定性比较高的贸易——我听说,泰西现在正在流行炼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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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本来杨易提到“炼金术”时,心中是颇为打鼓的;因为从商业谈判突然转行到炼金术还是太跨界了,他总觉得对方会大为惊愕,茫然无措,然后又露出某种怪异的、无可言说的扭曲表情——虽然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但这种表情还是有些伤害人的。
可是,对面倒确实是震惊了片刻,但这震惊只一闪而过,瞬间换为了另一种神色——激动、亢奋、还带着一点隐秘而不自禁的欣喜!
杨易:?
胡安左右望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但那隐约亢奋,仍旧难以遏制:
“炼金术?是贵国飞玄真君对此感兴趣吗?”
杨易:??
为什么要提到真君呢——等等,那所谓的chiat chingnism,难道就是此时……
他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没办法,以现在的形势,也只有真君的人设,最能说服人心了。
“原来如此。”胡安的眼中闪过了光芒:“在下一定尽力,一定尽力!”
好吧,这一次难得是说书人露出了一点茫然,因为他总觉得这个语气不太对头,可能对方误解了什么;可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会此微妙的区别,胡安已经急切开口,眼眸继续发亮:
“敢问,贵国的真君也认为炼金术很有价值吗?”
“差不,差不多吧……”
没有价值,也不会特意提及吧——等等,你为什么又露出了“哇终于得到权威认同了”、“被真君赞叹就是最大的幸福”之类的恶心表情啊!
喂,你这种与蒸煮灵魂共鸣的神经感觉是怎么回事啊!拜托收敛一点啊!
总之,杨易沉默了片刻,以极大毅力深深压抑,终于按捺住反胃的哆嗦;他尽力无视了对面的星星眼,只道:
“因此,我们希望能够招募一些在炼金术上有造诣的高人,价格方面都好商量;这样的生意时时刻刻都可以做,也方便大家往来……”
“当然,当然!”胡安大力点头:“我们当然配合!”
哎呀,不就是赎罪券变成了赎罪人么,他们也熟啊!
“自然,在招募的待遇上面,我们也会一切从厚……”
“这一点,就实在不必贵人操心了。”
欧洲的炼金术士居然有幸能够蒙受中国飞玄真君的青目,那得是何等的上上荣宠啊,还能计较什么待遇?就这,别人想跪还找不到门子呢!怕不是他们只要将真君的底细稍稍泄漏,自愿上门的高手就要无边无涯,仿佛过江之鲫!
不要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可能是块金子,但大明的京城金碧辉煌;所谓天才,不过是谒见飞玄真君的门坎!
杨易又默了一默,说实话,他原本还打算展示展示一下大明的诱惑待遇,如今新确立之专利制度的巨大优越性,但看海商那种诡异的亢奋,如此解释似乎也实在没有什么必要了;或者说,就算他当真宣布了什么,也实在拿不准对面会想到什么方向去……
总之,他只从怀中摸出了一叠白纸,放在了桌上:
“当然,招募也有一定的门槛,所以这里有一些测试用的题目,只有检验达到标准之后,才能接收;我们这边也会进行复查……”
喔,这就是真君考核后辈们的无上法门么?
胡安难耐好奇,道扰之后顺手抽了一张;上面是拉丁文的字迹:
【我手中有一杆绝对精准的天平,天平两端悬挂着两个重达五十磅的实心球体,其质地分别为纯锡与纯铁;若我将这架平衡的天平,连同两端的球体,整体浸入一个巨大的水银槽中。在一开始,天平会维持平衡,还是会向哪一端倾斜?浸泡一天一夜以后,天平会维持平衡,还是会向哪一端倾斜?请解释为什么。】
【我们回到空气中。现在正值正午,阳光炽热。假设锡球与铁球吸收了同样的热量。请问,在炽热的阳光下,天秤又会向哪一边沉下去?请解释为什么。】
胡安猝不及防,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此文件诅咒,化为了一个无声的吸尘机!
果然还得是真君啊!真君的考验真是高明呐!高明得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呀!
真君,有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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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文物:外籍专家引入协定】
【……自嘉靖晚年起,明朝向全世界的异能奇才之士张开了臂膀;任何达到要求、通过考核的人物都可以经由明朝驻西欧的代办处获得一张船票。大量人才由此而涌入,他们的名字熠熠生辉,至今仍可称不朽。】
【在颁布这一命令的时候,该举措并没有显示出什么了不得的意义;它被视为是东方皇帝的心血来潮,是嘉靖皇帝生平无数荒谬决定不起眼的一个;谁都没有想到它会持续如此之久,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直到欧陆内战爆发,战火席卷上下,大量学者借此通道仓皇逃奔时,这条命令都依旧维持了下来,没有因为任何的政治局势而变更过。】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可以视为中国皇帝应该肩负的责任;我们不能忘记中国诞生皇帝的缘由。与西方乃至于绝大多数国家不同,东方的帝制虽然源远流长,东方的皇帝虽然持握着罗马陨落之后人类唯一的一顶皇冠,但东方皇帝从来没能驯服过他的帝国;在两汉之后,甚至没有一个姓氏能够将它的统治维系到四百年,无论这个姓氏的祖先是多么的光辉、贤明,都绝没有能力庇护他的子孙长远;三百年治乱循环,无人可以挣脱。
在这种残酷的现实下,鼓吹皇帝本身的神性就显得分外可笑了;嘉靖皇帝倒是为此付出了卓绝的努力,但在民间留下的所有印象,却只是一个神神叨叨不可理喻的疯狂道士,听起来像是现在漫画里绝世反派疯狂博士的翻版,但恐怖与癫狂犹有过之——说难听些,帝制都两千年了,什么样神化皇权的方法大家没有吃过见过呢?如此司空见惯,又何必自取其辱?
失去了神性的庇佑,皇权只能转向于以绩效立足;但绩效论证上也非常难办,因为嘉靖晚期之后内阁政治逐渐成熟,已经拥有了独立决策及行政的能力;而任何一个皇帝,恐怕都很难说服别人,他治理国家的能力比张居正、海瑞、潘季驯等人更加突出。
因此,明晚期的皇权实际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出路,那就是源源不断的吸收奇人异士,借着庇护整个世界文明及智慧的精粹,向国内证明它存在的意义——喔,这里说的并不是投资技术;内阁在技术投资上同样也非常成功,西苑实验室的产出占据了当时高利润产业的一半;皇权为自己辩护的是,内阁的投资是讲究实效、讲究功用,讲究预算与决算,要受严格财政纪律所约束的;可是,除了立竿见影,成效无穷的技术之外,不还应该存在一些效用飘渺、理念宏大,近乎于虚无的东西吗?这些虚无的知识与智慧,不也同样需要有人保护吗?
概而言之,内阁投资的是蒸汽机、是大蒜素、是电报机,这些技术好不好呢?当然好极了!投资成功,立刻是黄金万两,滚滚而来。但是,某些虚无的、抽象的,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用处的艰难知识,比如微积分,比如非欧几何,比如数论,难道就不应该有人呵护它们吗?
难道你愿意看着人类心智的花朵枯萎吗?
内阁需要预算的约束,内阁要向实际的绩效负责;但皇帝不需要。政由内阁,祭则寡人,皇帝负责的从来是祭祀,只不过现在祭祀的对象不再是祖先神灵,而代换为了历史,祭祀的贡物不再是牛羊,而代换为了智慧——宏大的智慧,无用的智慧,仅仅荣耀了人类本身的智慧;智慧不需要有用,智慧本身就是最大的用处,此为无用之用。
由此,皇权完成了它的华丽转身;它不再将自己定义为实际政务的参与者,而转向原本“圣王”的形象回归。祖先为什么为自己立一个王?因为他们渴望这个王能够捍卫文明,此谓“以文化民”;现在,皇权再次肩负起了这个职责,它不是对现在的治理负责,而是对将来的文明负责;它不是对一时的兴衰负责,而是对历史的功过负责;所以,它将庇佑伽利略,庇佑哥白尼,庇佑一切遭到侮辱、遭到损害的智慧;于是文明的火炬将永远熊熊燃烧,即使愚昧与蛮荒长夜漫漫,东方也永葆它的亮光。
现在,我们不能不承认,这一套确实是太聪明、太了不起了;当初设计这一套话语体系的高手(现在来看,应该是隆庆帝所信任的高拱),确实展现了他匪夷所思的天才,精准挠中了整个民族致命的痒处——说白了,作为一个历史太过于悠长民族,华夏总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渴望为某种崇高的事物献身的冲动;他们也总是要幻想,幻想自己走到尽头之后,会面对历史之神那个终极的询问:
你为历史留下了些什么呢?
而现在,有了高拱先生设计的这套体系之后,他们这一代人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了:他们为历史保留了火种,他们呵护过人类智慧最脆弱的幼苗,他们尊重过人类的文明本身——这样的业绩,难道还不够交代吗?
作为一个被侮辱与折磨过的古老文明,它天然就对智慧的毁灭与法统的断绝抱有感同身受的怜悯,有鉴于此,为什么不能伸出援手,聊表心意呢?
现实的务实绩效当然是很好的,但或许有一点宏大的务虚也无所谓,至少可以对历史有个交代……所以你必须认可高拱先生对于民族潜在意识的精妙把握,因为这点微妙的心态,虽然皇位的实权在嘉靖末就基本被褫夺殆尽,但隆庆皇帝居然还晃晃悠悠的把位子坐了下来;依靠这个“文明保护人”的角色,内阁居然还暂时不能与他竞争……
这就是找准定位的好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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