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泄题
翌日清晨。
商阙抱着身边的暖炉睡得正香,迷糊间,那暖炉似乎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里蹭了蹭。
还未等他温存片刻,便感到腰间一痛,整个人从榻上滚了下去,“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嘶——”他的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一把冰冷的长剑抵上了他的喉咙。
他顺着长剑往上看,太子殿下正赤着脚,站在榻边,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白皙的肩头。
“威远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爬孤的床?”褚绥咬着下唇,目光浸着寒意,看向商阙的目光如同死物。
空气陷入了一片死寂。
福安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恨不得当个隐形人。
商阙仰面躺在地板上,他根本不在意被殿下的剑抵着喉咙,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太子殿下那张冷冰冰的脸,和泛红的耳尖。
他心里有一股莫名的痒意,像一根羽毛在心间轻轻扫荡,让他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眼前的人,想亲亲他因为害羞而滚烫的耳朵,想撬开他那张紧抿着的薄唇。
商阙唇角微扬,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慵懒地开口:“臣儿时还爬得少吗?”
他索性枕着自己双手,大胆地将目光放在太子殿下身上,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落在他淡粉色的嘴唇上,在殿下恼羞成怒之前,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在殿下还是孩童的时候,商阙就守在他的身边,连夜里都是睡在偏殿的,偶尔殿下夜里做噩梦时,也是商阙爬上他的床,将他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那时候的殿下会紧紧攥着他的衣裳,一定要他陪着睡,还怕自己被他丢下。
这些点点滴滴的美好时光,商阙谨记在心,这么多年了,还在反复回味。
褚绥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被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皮无赖模样气得脸都红了,他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松开了那把剑。
“滚。”
“是,臣告退。”
商阙知道,再闹下去,殿下是真要生气了,他很识趣地捡起地上的衣服,离开了明远楼。
春闱进行到第二天,风平浪静。
号舍里的考生们埋头答卷,只有偶尔纸卷翻动的声音。
商阙负责替太子殿下巡逻考场,他慢步走在甬道里,脚步放得极轻,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间号舍。
看见商阙巡逻回来,贺正雅连忙迎了上去,紧张地看着他:“侯爷,可有不妥?”
商阙微微颔首:“并无不妥,一切如常。”
贺正雅总算松了口气。
从春闱开始,他就默默祈祷,没想到昨夜还是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忍不住嘀咕了句:“也不知道其他考生有没有受到影响。”
褚绥眉梢微扬,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那贺大人是觉得方鸿只因妒忌马温文的文采,便要断送自己的仕途?”
贺正雅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没有哪个考生会因为善妒而毁掉自己的科举之路。
十年寒窗,一朝春闱,谁不把前程看得比命还重?
方鸿这么做,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另有所图。
他的目的是为了扰乱考场,搅乱人心,一旦考生们惶恐不安,考场秩序便会失控。
若是春闱出了乱子,主考官难辞其咎。
贺正雅脸色有些难看,声音艰涩:“方鸿的背后,怕是有人指使。”
褚绥盯着他笑了笑:“那贺大人觉得这背后的主谋会是谁?”
贺正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下官...下官不敢妄议。”
“好了,孤就随口一问,看把你吓的。”褚绥轻笑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商阙:“侯爷觉得会是谁?”
商阙倒是没什么顾忌,张口就说了朝廷两位重臣的名字:“不是路相就是刁老,难道还有别人?”
站在后面的福安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快速地收回了视线。
贺正雅脸上难掩惊惧的神色,没想到侯爷就这么明晃晃地把那两位大人给说了出来。
太子殿下淡淡地“嗯”了声,似乎对侯爷的话表示赞同,两人说着说着便把话题绕开了,贺正雅暗暗地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参与这么危险的话题。
直到春闱的最后一天,京中忽然流言四起。
“听说了吗?今年春闱的策论早就泄露了!”
“真的假的?这可是春闱啊!”
“听说今年的策论是‘治国用人,以何者为先’,现下不少学子都在讨论这道题呢。”
“是有人提前买通了考官,拿到考题,那还考什么?”
“听说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弟,早就把文章写好了,就等着进考场默写一遍。”
街头巷尾,满城风雨。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震惊的,有愤怒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冷眼旁观的,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就在早朝即将散去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小太监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跪在御前,“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翰林院学士李大人,联名递了折子,说有要事启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都察院和翰林院联名?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皇帝接过折子,展开来看了一眼,随后气得把折子摔了出去。
“宣。”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能让陛下发这么大的火。
王御史和李学士快步走进殿中,跪在御前,高声喊道:“陛下,臣等弹劾春闱主考官——太子殿下,治下不严,致使考题提前泄露,天下士子怨声载道,春闱公信扫地!臣请陛下彻查此事,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春闱考题泄露?”
“已经传遍京中?到底怎么回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难道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
翰林院侍读学士赵明远率先出列,“陛下,臣附议!春闱乃我朝抡才大典,三年一度,天下瞩目,若是春闱考题泄露,朝廷威信何在?天下士子之心何安?臣请陛下彻查此事!”
“臣附议!”
“臣也附议!请陛下彻查春闱,以正视听!”
“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路相和刁老稳稳地站着,没有表态。
三皇子解禁之后变得有些沉默,低调了许多。
二皇子站在人群中,眼帘低垂,姿态谦卑。
倒是大皇子看着周围高喊“臣附议”的那些大臣,若有所思。
“够了。”
皇帝威严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传太子。”
“是。”
延安领命,退出大殿。
半炷香后,褚绥出现在金銮殿上。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说话。”
皇帝看着他,让延安把弹劾的折子递给了他,沉声道:“春闱考题泄露一事,太子有什么想说的?”
褚绥站起身来,把折子翻了一遍,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贡院重兵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卷子是今日卯时发放的,何来泄题一说?”
皇帝轻轻敲了敲桌案,“王阳羽,你来说。”
“是。”王御史站在大殿中央,躬身作揖,说:“殿下,今晨京中流言四起,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说策论一题早在春闱之前就已经泄露。”
“流言?”褚绥嗤笑一声,“若明日京中有传言王大人私通外敌,那刑部是不是得捉拿王大人问话啊?”
王御史满脸惊骇:“殿、殿下,臣绝无此意!只是春闱事关我朝社稷……”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殿下,如今春闱泄题一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难道还有假?”
是赵明远。
一时间,所有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
褚绥看着迫不及待跳出来的赵明远,薄唇微勾:“诸位一直说春闱考题泄露,那赵大人可知,泄露的是哪一题?”
赵明远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是‘治国用人,以何者为先’!”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四处响起。
路鸿哲缓缓闭上双眼,轻叹一声,胜负已分,这局,是太子殿下赢了。
“赵大人。”褚绥回身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泄题一事,发生在今晨卯时,而赵大人寅时来上朝,朝会未散,你是怎么知道的?”
赵明远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惊惧地瞪圆了双目,嘴巴微张,却无法为自己辩解一二。
嚯!所有人看向赵明远的目光瞬间变了味道。
“是啊,赵大人是如何得知策论的题目?”
“方才王大人和李大人可没有提过啊。”
皇帝冷冰冰地看着赵明远,如同死物,沉声道:“朕也想知道,赵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赵明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不停地哆嗦着:“臣、臣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褚绥步步紧逼。
“臣……”赵明远一脸灰败,一股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他把血沫咽下去,半天才挤出一句:“臣一时记不清了。”
“赵大人的记性这么差,孤会认为,赵大人无法胜任翰林院侍读一职。”
说罢,褚绥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份考卷,递给了延安公公,“父皇,这才是今日春闱的策论考题,儿臣不知,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考题不是那道?”
“那赵大人说的那道题岂不是误会?”
“那京中的传言岂不是有人故意陷害太子殿下?”
那些方才还在弹劾太子的大臣,此刻全闭上了嘴,一个个脸色白得像纸。
赵明远跪在地上,万念俱灭。
皇帝拿起那份考卷,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沉闷的气氛压在众人心头。
“查!”
皇帝把考卷揉成一团砸到赵明远脸上,“给朕好好查,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是谁想要陷害太子!”
“至于赵明远,交给刑部,朕倒想知道,他到底是听谁说的。”
“臣遵旨。”刑部尚书宋勒接旨。
“退朝!”
“太子殿下。”
就在褚绥打算离开的时候,听到了路鸿哲的声音。
路鸿哲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眉目慈祥,缓缓开口:“太子殿下身体无恙,即日便能接手朝政,实乃我大褚之幸。”
“路大人言重了。”褚绥颔首,忽然上前一步,走到路鸿哲身旁,在他耳边低语:“让您失望了,孤命大,暂时还死不了。”
路鸿哲抬起眼皮,轻笑一声:“殿下说笑了,殿下身体健康,自然能长命百岁。”
“承路大人吉言。”褚绥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些:“可是孤看来,路大人年迈,不如早日衣锦还乡,退位让贤吧。”
两人的交锋被周围的人看在眼里,听到太子殿下这句话,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