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策论
御书房里。
皇帝将手中的折子丢在案上,抬起头看向一旁跟了自己多年的老太监,眼底带着几分意外:“太子真这么说的?”
延安公公笑着点了点头,垂首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说完那番话后,满殿鸦雀无声,连路大人都惊着了。”
皇帝愣神了好一会,随后摇了摇头,无奈地笑道:“太子脾气是古怪了些,跟他母后的性格半点都不像。”
想起容雨柔温婉贤淑的样子,皇帝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怀念,不禁有些感慨:“你说他到底像谁?朕年轻的时候有他这么狂吗?”
延安公公可不敢接这话,陛下说太子殿下做事狂妄,可那语气里并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倒像是在欣赏和夸赞太子殿下的胆色,他伺候了陛下几十年,自然知道太子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他斟酌再三之后,才敢轻声开口:“当年陛下平定边疆时,也是这般胆色过人,有勇有谋,满朝文武谁不佩服?殿下如今这性子,倒是随了陛下。”
皇帝听着这话,目光微微一顿,往事被勾起,他的思绪也跟着飘得很远,不知想起了什么,许久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朕当年,可没他这般胆大,不过这样也好,他是太子,就该有这份气魄。”
延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殿下虽还年轻,却已经有储君风范了。”
皇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太子说得对,路老年事已高,也该退位让贤了,春闱正是给朝廷注入新鲜血液的好时机。”
延安心头一凛,不敢接话。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延安退到殿外看了看,是新来的小太监领着贺正雅候在了御书房门口。
他再次快步走进大殿,轻声说了句:“陛下,贺大人来了。”
“宣。”
贺正雅腿有些发软,他在路上时,大概猜到陛下是想查清楚春闱“泄题”一事,所以他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可真到了御前,他还是心生忐忑,怕陛下问责。
“臣参见陛下。”
贺正雅整了整衣冠,朝着御前跪了下去。
皇帝还在批阅奏折,没有第一时间叫他起来回话。
贺正雅的后背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开了口:“起来说话吧。”
贺正雅不敢起来,反而把头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颤颤微微地开口:“陛下,春闱‘泄题’一事,臣身为礼部尚书,难辞其咎。至公堂的钥匙,臣保管不力,致使考卷丢失,臣浑然不知,若不是太子殿下明察秋毫,提前换了考题,臣死一百次也不够。臣失职,不敢求陛下宽恕。”
皇帝掷下御笔,深吸了一口气:“爱卿请起。”
六部被朝中各方势力渗透,他又何尝不知?
春闱兹事体大,攸关国本,若是“泄题”一事当真,那太子和礼部尚书都难辞其咎。
“太子是怎么发现的?”
贺正雅站起身来,微微弯着腰,将此事娓娓道来。
事情要从春闱前三天的那个深夜说起。
那天晚上,福安公公深夜前来,说是殿下有要事找他商议。
这么晚了,公公还披着一身黑色斗篷,贺正雅心里不安,不敢耽搁,跟着福安公公来到了东宫,进了书房。
而后,福安守在门外。
太子殿下正坐在书案前,手里还拿着一份考卷。
待贺正雅看清楚他手里的考卷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春闱的考卷早在前天已经装箱封上了封条,除他以外,没人知道此次春闱的考题,更别说拿到考卷。
褚绥静静地看着他半晌,随后把考卷递了过去:“贺大人,考卷放在至公堂,安全吗?”
贺正雅脸色骤然发白,至公堂的钥匙只有他有,平日里门锁得严严实实,甚至有侍卫看守,考卷从未出过差错。
可太子殿下递过来的那份考卷分明是此次春闱的卷子,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哆嗦:“殿下,这、这考卷……”
“既然孤能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拿走考卷还让贺大人发现不了,那会不会还有其他人也拿到了考卷?”褚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神色冰冷:“贺大人可有检查过卷子是否失窃?”
贺正雅的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脸上难掩惊惧的神色。
至公堂的钥匙只有他有,难道是有人趁他不注意时,潜进去偷走了考卷?
还是说他的钥匙不止他一份?
贺正雅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数月前,上面吩咐下来,要清点至公堂的物资,把往年的考卷抄录一份,他曾把钥匙交给了仪制司。
当时他并没有多想,而且仪制司的人在第二天就把钥匙还了回来,清点物资和抄录考卷也没出什么岔子,当时距离春闱的日子还远着呢,他怎会想到,就是那时,被人钻了空子。
想到这里,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贺正雅脸上的血色尽褪,声音艰涩:“是下官失职。”
“不急。”褚绥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贺大人不如回去查查看,是不是丢失了几份考卷。”
贺正雅踉跄起身,腿都吓得软了,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下官告退。”
他走得匆忙,脚步又快又急,若不是怕惊动宫里的其他人,他恨不得骑马奔回贡院,从东宫到贡院的路很长,他一刻都不敢停。
贡院门前,禁军包围,戒备森严,每一个出入的人都需要仔细检查过后才能放行。
有威远侯坐镇,任何人都不敢有怨言。
看见贺正雅匆匆赶来,商阙微微挑了下眉头,也没对他进行搜检,只是挥了挥手,放他通行。
“下官谢过侯爷。”贺正雅顾不上寒暄,快步走进贡院。
至公堂的门还锁着,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锁,心跳如擂鼓,他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钥匙插入锁孔。
大门推开,里面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见。
贺正雅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里面的陈设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他撕开箱子上的封条,从里面拿出一摞摞考卷,开始清点。
他仔细地数了一遍又一遍,十摞卷子里,有几摞多了几张,有几摞少了几张。
考卷由他亲自确认后,放进箱子里面封存的,他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他可以确认,不是他数错了,也不是他放错了,是卷子被人动过了。
贺正雅把考卷重新整理好,放回了箱子里面,再次上了封条,看着箱子上的封条,他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
考卷失窃,轻则事关春闱舞弊,有考生借机高中,挤进三甲名额,重则考题泄露,朝廷威信扫地,天下士子寒心,春闱成为笑柄,从此再无公平可言。
而太子殿下作为主考官,他作为礼部尚书,负责春闱大小事务,他们二人都难辞其咎。
贺正雅深吸一口气,扶着墙边,从至公堂里走了出来,他把大门重新锁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步离开了贡院。
商阙倚在明远楼,看着来去匆匆的贺正雅,咬了下后槽牙。
怎么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呆在这贡院,他也想去会会心上人。
贺正雅再一次来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他从东宫的侧门进来,书房的烛火还亮着。
“臣参见太子殿下。”贺正雅跪在书房里,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他此时已经顾不上殿前失仪了,“正如殿下所言,有部分考卷丢失。”
褚绥靠在软榻上,手里的话本子翻到一半,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烦闷地蹙起了眉头,“还剩三天。”
贺正雅愣了一下。
褚绥缓缓开口:“重新制定考卷,也还来得及。”
“下官明白了。”
最后,贺正雅赶在春闱前夕,亲手将新的考卷锁进了至公堂的柜子里。
至于原来的那份考卷,早就被太子的人不动声色地掉了包。
后来商阙带着禁军将至公堂围得水泄不通,巡逻的队伍加派了更多的人手,日夜不停,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些偷走考卷的人,不知道他们手里的那份考题,已经是废纸一张了。
思绪渐渐回笼。
如今春闱已经结束,而“泄题”一事闹得满城风雨。
“陛下,如果不是殿下及时发现考题被人偷走。”贺正雅拱手作辑,哽咽地说:“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春闱第三场刚开,谣言遍布街头巷尾。
若不是太子殿下换了考卷,春闱真就成了一出笑话。
如今,司法介入,都察院迅速结案,明正典刑,昭告天下,才将舆论平息。
皇帝脸色沉沉地看着贺正雅递上来的册子,里面记载了此次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几乎整个礼部都被蛀空了。
“礼部所有涉及此案的官员,一并交由都察院核问。”
贺正雅叩首,沉声道:“臣遵旨。”
……
……
春闱考卷泄露的风波结束后,策论一题却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热议的焦点。
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激动地高声喊道:“士族与寒门,何以并立而不相害?”
“士族百年根基,不可废;寒门满怀才志,难出头。二者相争,非社稷之福。”
有人提出:“士族子弟,生于官宦之门,朝章国故,耳濡目染,然寒门之士未经朝堂之历练,恐难胜任。”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反驳:“天道酬勤,唯才是举,应打破门第之见,士族子弟若有真才实学,自当高中!”
底下的人争论不休,坐在二楼雅座,穿着锦衣华服的那几个男子此时却脸色凝重,目光中透露着几分不安。
“听说此次春闱策论是太子殿下定下的题目。”
“太子殿下这是要抬举寒门,分散士族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