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再吻
翌日清晨,褚绥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明黄色的帷幔上,光影交叠,刺目的光线,晃得他的眼睛发酸。
“殿下,您醒了吗?”福安的声音隔着床幔传来。
褚绥茫然地睁开双眼,盯着床顶看了片刻,意识仿佛还在梦境中徘徊,不愿清醒过来。
福安轻轻掀开床幔,看着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的殿下,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已经巳时了。”
“嗯。”
听着殿外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乐,他恍惚地想起今日是宫里宴请新科进士的日子。
宫女们鱼贯而入,拉开床幔,清理烛台,添上新茶。
福安端着一盆温水来到床前,正要伺候殿下起身,他刚凑近看了殿下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殿下!您的嘴怎么了?”
福安惊得差点把盆摔了,连忙把水盆递给一旁的宫女,凑上榻前,仔细地看着殿下的脸,担忧道:“怎么肿成这样了?奴才这就去请张太医过来。”
“站住。”褚绥怔了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红肿的唇瓣,瞳孔一沉,“孤没事,不必请太医。”
福安钉在原地,看着太子殿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了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敢多问,只好恭敬地回了声“是”。
褚绥坐在铜镜前,用帕子擦了擦脸,看着自己红肿的嘴唇,恼火地将帕子丢回了盆里,怒道:“昨夜当值的侍卫,全部下去领罚,每人二十杖。”
福安惊骇地抬头看向太子殿下,难道是昨夜有贼人擅闯东宫?
看着殿下红肿的唇色,福安心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不敢深思,连忙应了声“是”。
褚绥敷了些消肿的草药,清凉的药膏覆在唇上,那股灼热感渐渐退去。
“琼林宴何时开始?”
“回殿下,午时开宴。”福安一边替他整理衣袍,一边小心翼翼地说:“殿下现在更衣梳洗,到文华殿正好。”
“走吧。”
福安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东宫门外,一顶明黄色的轿辇早已候在那里,福安扶着褚绥上了轿辇。
轿身轻轻一晃,稳稳地抬了起来。
风从轿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四角的流苏轻轻晃着。
褚绥靠在轿壁上,揉了揉疲惫的双眼。
每当他闭上眼,脑海便自动浮现起昨晚的点点滴滴。
商阙压在他身上,滚烫的气息铺天盖地袭来,那吻又急又凶,毫无节制,像是等了七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全部倾泻而出,带着不容拒绝,攻城略地的强势,他根本无处可逃。
还有扣在他腰间的那只手,隔着薄薄的寝衣,都能感觉到商阙滚烫的掌心,熨贴着他的皮肤。
再次想起来,褚绥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抬起眼眸,脸色遍布着一层薄薄的红晕,藏在袖子下的手攥紧了拳头,又羞又恼。
“殿下,文华殿快到了。”
“嗯。”褚绥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的悸动。
琼林宴是皇帝宴请新科进士的国宴,文华殿里张灯结彩,屋角挂满了红灯笼,宴席从殿内一直铺到廊下,桌案上摆满了珍馐美酒。
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入,在史鹤轩的引导下依次入座。
在门口逗留的官员们远远就看见了太子仪仗,连忙避让到路边,待轿辇走近,躬身作揖:“臣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连轿帘都没掀,只是淡淡地应了声“嗯”。
新科进士们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直到殿下的仪仗队离开,他们才敢小声议论。
“太子殿下也来了。”
“那是自然!毕竟殿下是我们此次春闱的主考官,是我们的座师,今日琼林宴,我们都得向殿下敬酒谢恩!”
“原来如此,多谢兄台告知!”
新科进士们依旧穿着那日的大红袍,胸前绸花已取下,唯有状元、榜眼、探花的乌纱帽上,还簪着那朵金花。
随着太子殿下步入文华殿,殿内所有的官员齐齐拱手行礼。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褚绥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落在那玄色衣衫的身影上顿了顿,随后迅速地收回了视线。
“都起来吧。”
他走到御座东侧自己的位置上,转过身,缓缓坐下。
皇帝还未驾临,文华殿内座无虚席,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着声音小声地交谈着。
“听说今年的状元郎是寒门出身?”大皇子跟旁边的二皇子碰了碰杯,看着冯双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听说他的文章写得很好,父皇赞不绝口。”
二皇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能通过春闱层层选拔,高中魁首,文章自然是极好的。”
大皇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二皇子,往他身后的方向看了看,疑惑道:“三弟还没来吗?这琼林宴都要开始了。”
二皇子没应声,只垂眸给自己斟了杯酒。
“三殿下!”
殿门附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大臣们纷纷起身,朝来人拱手行礼,恭迎声此起彼伏。
三皇子褚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还带着几个小太监。
大皇子连忙起身,率先打了声招呼:“三弟来了,快来坐吧。”
二皇子也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又坐了回去,端起那杯刚斟满的那杯酒,轻轻抿了一口。
褚绥漫不经心地扫了冯双和三皇子一眼,将他们的表现收进眼里,看来冯双确实不是褚郸的人。
冯双孤零零地坐着,无人问津,而他身旁的顾清淮身边却围满了人,既是榜眼及第,又是太傅之子,他的仕途注定一片坦途。
是状元还是榜眼,便没那么重要了。
“臣参见太子殿下。”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褚绥收回视线,落在跟前的人身上。
商阙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他垂下眼帘,不自觉地用力攥紧了酒杯,冷冷道:“不知威远侯有何要事?”
两人谈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附近的官员们纷纷竖起耳朵,在听到太子殿下那句冷冰冰的话后,顿时觉得有些微妙,在太子和商阙之间来回游移,难道是侯爷惹太子殿下生气了?
“并无要事,臣只是来跟殿下打声招呼。”商阙扬起唇角笑了笑,目光落在太子殿下那张矜贵的脸上。
褚绥的脸色有些苍白,眉眼间流露出淡淡的倦意,商阙看着他微微泛红的唇瓣,那抹柔软的触感忽然涌上心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回味那股甜意。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放得很轻,“可是昨夜没有睡好?”
褚绥抬起眼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呢?”
商阙唇边噙着一抹甜蜜的笑容,得意地问了问:“是因为臣吗?”
褚绥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最后还是忍不住斥道:“滚,别在孤面前碍眼。”
商阙还想说点什么,殿门口的太监忽然站直了身子,扬声喊了句“陛下驾到”,他只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
殿内嘈杂的喧闹声戛然而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纷纷跪下,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穿着明黄色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步履沉稳地走进了文华殿,坐到了龙椅上,缓缓开口:“众卿平身。”
“谢陛下。”
琼林宴,正式开始了。
编钟与琴瑟齐鸣,整个大殿沉浸在喜庆的乐声里。
宫女们穿梭在席间,负责斟酒和传菜。
大臣们举杯互敬,觥筹交错,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看着新鲜的血液注入朝廷,皇帝的目光有些欣慰,他举起酒杯,笑道:“朕敬你们一杯,愿你们不忘初心,在其位,谋其政,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你们十年寒窗读过的那些书。”
“谢陛下隆恩!”新科进士们齐齐举杯,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和激动。
“陛下圣明。”路首辅端着酒杯,缓缓站起身来,面向御座,微微躬身:“陛下慧眼识珠,乃社稷之幸。臣敬陛下一杯,也敬诸位新科进士,愿你们日后,都能成为朝廷的股肱之臣。”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随即转向坐在他下方的太子殿下,“此次春闱,太子办得不错,朕听贺大人说,从考前筹备到考场巡查,从考题拟定到阅卷定榜,桩桩件件,事必躬亲。”
“儿臣不过是尽了本分,贺大人过誉了,春闱能顺利进行,倚赖礼部诸臣同心协力。”
褚绥特意将后面那句话说得重了些,不少大臣听后面面相觑,春闱刚结束,礼部便遭陛下整顿,此事满朝皆知。
如今偌大的礼部,只剩贺大人和史大人,今日这琼林宴还是从户部调派了人手来帮忙的。
在陛下开口之前,褚绥把刚才还未说完的话,补充完毕:“除此之外,还有威远侯率禁军护卫考场,日夜巡视,确保贡院内外秩序井然,儿臣不敢居功。”
皇帝点了点头:“威远侯辛苦了。”
商阙起身出列,躬身道:“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
皇帝刚想夸他几句,却在不经意间瞧见了他嘴唇上的伤口,“爱卿这是……”
商阙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摸了摸嘴唇,轻笑一声:“回陛下,臣昨夜用膳时不小心咬伤了。”
在场的人心里门清,是自己咬的还是被人咬的,一眼便知,皇帝没有追问,也没有怪他欺君之罪,只是乐呵呵地看着他说了句:“那爱卿可要当心些,别再伤着了。”
褚绥低着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商阙躬身应了声“是”,退回席位上。
“自己能咬成这样?”大皇子忍不住嘀咕了句:“二弟,你说他是不是骗人的?”
二皇子没说话,只是看着商阙的身影,若有所思。
宴席继续。
礼部官员高声喊道:“新科进士,向座师敬酒!”
新科进士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前来,跪在太子席前,高举酒杯,与眉平齐。
“门生敬座师一杯。”
褚绥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四溢。
贺正雅是此次琼林宴的负责人,深知太子殿下大病初愈,不宜饮酒,早早就叮嘱过内侍,将太子席上的酒壶换成了茶壶。
敬酒结束后,褚绥放下茶盏,侧身对福安低声道:“扶孤出去透透气。”
福安连忙上前扶着他,主仆二人从侧门悄悄退出了大殿。
走出大殿,扑面而来的凉风散去了褚绥心里面的燥热与烦闷,他长舒一口气,总算觉得畅快了些。
天色渐暗,初夏的夜风里,还是透着一丝凉意。
福安望着他,担忧道:“殿下,夜里风大,奴才去给您取件披风。”
“嗯。”
福安刚走,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未来得及回头,一件薄氅已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殿下,当心着凉。”
听到商阙的声音,褚绥浑身一僵。
“你怎么来了?”
商阙绕步来到他跟前,拢了拢他身上的薄氅,笑道:“殿下在哪,臣就在哪。”
褚绥藏在袖口里的手攥紧了衣摆,昨夜的事还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他还没有完全接受与商阙之间,这样越界又荒唐的事。
他甚至无法面对商阙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此刻商阙就站在他眼前,两人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垂下眼帘,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淡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夜深了,孤也要回东宫了,侯爷请自便。”
“夜里不安全,让臣护送殿下回东宫吧。”
“侯爷不必担心,孤……”
褚绥的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攥住,整个人被拽进了廊下的阴影里,他脚下踉跄,还没来得及恼怒,摔进了商阙的怀里。
“有人来了。”商阙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在他耳畔,将他整个人笼在阴影中。
“有人来了又如何?孤是太子,难道还怕……”褚绥话到一半,再次被商阙打断,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了他的嘴,将他未说完的话全堵了回去。
商阙一只手将他腾空抱起,带进了更深更隐蔽的角落,那位置狭窄,两个人几乎是贴着身子挤在一起。
褚绥愤怒地挣扎了下,商阙的手牢牢将他按在怀里,无论他再怎么使劲,都推不开眼前这堵肉墙。
商阙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笑意,他凑到褚绥耳边,低声说道:“殿下不妨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炙热的气息落在耳畔,酥酥麻麻的痒意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褚绥忍不住缩了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恼怒地瞪着商阙,满脸怒火,无法挣开他的怀抱,只能张嘴咬了一口他的掌心,示意他放开自己。
商阙的手心全是茧子,褚绥咬的那一口,连挠痒痒的力度都不够,他细细地品味着手心触碰到的柔软,欲壑难填,他把手放了下来。
褚绥微微喘着粗气,等他缓过来后,踹了商阙一脚,怒道:“谁给你的胆子!”
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庆幸有夜色掩护,不会让商阙发现,他此时的窘态。
商阙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臣觉得昨夜还未完全尽兴,不如……”
“放肆!”
模糊的轮廓压下来,褚绥连忙抵住他的脸,低声斥道:“你想都别想!”
恰巧此时,谈话声从廊外传来,一句“公主殿下”打断了商阙的动作,他不由得挑起眉头,往假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里靠近御花园,周围都是假山和花草,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了人。
褚绥震惊地看向那处,虽然天色很黑,但他还是能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
“下官竟不知那日在茶楼见到的竟然是公主殿下,请殿下恕罪。”
“你初到京城,又不认识本宫,自然不怪你。”
褚绥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忽然想起上辈子婉宁的婚事,她并没有如贤妃所愿与商阙结亲,而是执意下嫁给了那一年春闱的探花郎,也就是如今的沈蕴清。
沈蕴清生得好看,才学也不差,又惯会哄人,婉宁被他骗得团团转,非他不嫁,闹得宫里鸡飞狗跳。
贤妃拦不住,皇帝也拗不过她,最终还是赐了婚。
可婚后不过两年,沈蕴清在苏州早有妻室的事便曝了光,婉宁这才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探花郎,是个抛妻弃子的骗子。
皇帝震怒,将沈蕴清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婉宁从此再未嫁人,独居公主府,郁郁而终。
或许是褚绥身上的杀意太过明显,商阙有些惊讶,随后抱着他,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殿下若是想杀他,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褚绥冷哼一声:“他可是父皇钦点的探花郎。”
“只要殿下愿意,臣今晚就让他在京城消失。”商阙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在手心里掂了掂,随后往他们二人方向砸去。
突如其来的异响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交谈,婉宁公主吓了一跳,没再与沈蕴清多说什么,带着青梅回了自己的宫殿。
沈蕴清走后,褚绥手握成拳,捶打了下商阙的胸口,恼道:“还不松手?”
“又有人过来了。”
“这次就算是父皇来了……”
湿热的吻将他未尽的话语声全部咽下,柔软的舌尖滑进他的口腔里,攫取他所有气息。
“殿下?”
“太子殿下?”
“您在哪里?”
福安公公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
褚绥用力推了商阙一把,逃出他的掌控。
“孤、孤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