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流民
入夜后,乾清宫挂满了喜庆的红灯笼,烛光将整座宫殿照得如白昼般明亮,宫人们不停地在大殿中穿行,清理着烛台上的蜡油,换上新的红烛。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从寝殿深处传来,一声比一声咳得厉害,听着让人心惊不已。
贤妃守在寝殿门口,看着宫人们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心头一震。
嫔妃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廊下,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带着止不住的担忧,有人已经红了眼眶,用手帕轻轻擦着眼泪,有胆子小的妃嫔已经在小声啜泣了。
贤妃的目光扫过她们的脸,冷眼怒斥:“陛下还在,你们哭什么?”
抽泣声戛然而止,被训斥的那几个妃嫔讷讷地站在墙角,不敢吭声。
褚绥赶来的时候,太医们在殿门口跪了一地。
他端着药碗,坐到陛下床榻边上,一勺接着一勺,喂父皇喝药。
皇帝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轻了,他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褚绥一眼,又开始唤起先皇后的名字。
“雨柔...”
褚绥垂眸轻笑一声:“都说孤与母后长得像,延安公公觉得呢?”
站在他身后的延安公公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殿下的眉眼都与先皇后长得相似,嘴巴倒是长得像陛下。”
褚绥把药碗搁在一旁的矮桌上,缓缓开口:“听说父皇与母后是在金陵认识的,母后是金陵人士?”
延安公公以为殿下是想念先皇后才会问起相关的事情,并没有多想:“回殿下的话,十九年前,陛下南下巡盐,在金陵遇见了当时卖鱼为生的先皇后。”
听到这里,褚绥可以确定,父皇并不知道母后的来历,便不再多问。
“福安,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眼看着就要亥时了。”
就在此时,皇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阵阵咳嗽声像是使不上劲,有口痰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的延安公公凑到前面来,将陛下扶着坐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陛下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一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唇间喷涌而出,褚绥没来得及躲,连他的裙摆上都沾染上了血迹。
寝殿里瞬间乱作一团。
“太医——!”
福安公公连忙扶着太子殿下往后撤。
张太医几乎是从殿门外冲进来的,他顾不上行礼,提着药箱三两步来到陛下的床榻前,低头掀开陛下的衣领,将手指按上他颈侧的脉息,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朝着延安公公喊了一声:“快把参汤呈上来!”
延安公公手疾眼快地把宫女呈上来的参汤塞到了张太医手里,张太医接着把参汤灌进了陛下的嘴里,做完这一切后,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
褚绥收到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还在大喘气的父皇,沉默地垂下眼。
没过多久,陛下缓缓睁开眼睛,往四周看了看,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看着跪在床榻边的人,目光落在褚绥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太子啊...扶朕起来。”皇帝看着他,脸上流露出几分不舍的神色:“延安,去把那个盒子拿过来。”
“是。”延安公公应声退下,转身去了偏殿。
褚绥扶着父皇,让他轻轻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他现在的身子不便,看起来有些笨拙。
在扶着父皇坐好后,他也沿着床边坐了下来,握着父皇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皇帝先开了口,他的目光从褚绥的脸上慢慢移向他的肚子,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迟疑道:“太子最近是不是吃胖了些?”
褚绥沉默地抿了抿唇。
福安悄悄瞥了眼殿下难看的脸色,连忙接住了陛下的话:“回陛下,今日天冷,殿下出门时多添了件衣裳。”
皇帝点点头,有些感慨地说了句:“你还是胖些好看,以前太瘦了,身子也不好,如今看着,气色都好了许多。”
褚绥乖乖地应了声:“父皇说得是。”
延安公公捧着盒子快步回到床榻前,双手恭敬地将盒子递了上去。
皇帝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圣旨,那是用上好的蚕丝织成的绫锦,他缓缓摩挲着这轴华丽而庄重的卷轴,将其递到了延安手里,沉声道:“宣旨吧。”
延安公公双手微微颤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高声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褚绥,仁孝天成,器识弘远,监国以来,政绩斐然,着即皇帝位,望其继朕之志,敬天法祖,爱养黎民,不负朕托。钦此。”
圣旨宣读完,殿内安静了很久。
延安公公将那道圣旨轻轻放在了褚绥的手上,颤声道:“恭喜陛下。”
福安接着说了句:“恭喜陛下。”
道喜的声音在寝殿内此起彼伏,殿外的嫔妃们听得真切。
贤妃娘娘扶着门框站定,松了口气。
皇帝的目光越过那些伏地的身影,落在褚绥身上,视线变得模糊,他神志也开始变得浑浑噩噩,恍惚中,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像今天这样,接过先帝的圣旨,在众人簇拥中称帝。
褚绥红着眼眶,再次握住了父皇无力垂下的手,声音悲痛:“父皇...”
皇帝颤颤巍巍的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道:“当年的事情不怪商阙...是朕执意让他离京...”
褚绥没想到父皇在临终前会提起商阙。
皇帝继续说道:“他待你极好,可若想...想留在你身边...他必须,必须按照父皇的安排,才能护住你一生...他很好,若是日后他做错了什么,你也要念在他是商家后人的份上,给他一条活路,这是我们欠商家的...”
褚绥眼眶氤氲着雾气,哽咽道:“儿臣知道了。”
“叫,叫褚堰进来。”
“父皇!儿臣来了!”原本就守在殿门口的褚堰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跪在父皇床榻前。
皇帝还剩最后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伤心的儿子,扯着嘴角笑了笑:“堰儿一向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他的这句话,让褚堰猛地一怔。
父皇夸他聪明...原来父皇一直都知道...
皇帝握着褚堰的手覆盖在褚绥的手背上,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你们要兄弟同心,朕才能将祖辈们打下来的江山交给你们。”
说完这句话,皇帝便闭上了眼。
“父皇!”褚堰悲痛欲绝地扑上去,抱着父皇的肩膀摇了摇。
褚绥眼眶积攒了许久的泪水,悄然滑下,那只被父皇攥紧的手渐渐松开。
延安公公跪在榻前,伏在地上,声音破碎,伴随着隐忍的抽泣声“陛下,驾崩了——”
哭声从廊道尽头传来,在整个宫殿中回荡。
突然,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穿过跪伏的人群,来到乾清宫,他脸上布满了惊恐的神色,险些摔倒,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殿下!二殿下带兵围了东华门!”
他的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阵厮杀声。
大臣们面面相觑。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众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二殿下此番作为不就是逼宫谋反?
“太子...”户部尚书萧项禹咬了下舌头,连忙改口:“陛下,二殿下围宫谋反,请即刻封锁宫门,传旨禁军各部,调动兵马护驾!”
……
……
哭声被厮杀声压住,四面八方传来禁军与叛军打斗的声音。
嫔妃们被宫人簇拥着躲进了寝殿深处,大臣们也都拿起了武器,守在乾清宫里。
“护驾!保护陛下!”
顾清淮趴在宫墙上,借着火光向下望去,宫墙外那些与禁军厮杀的身影,让他这个在大同上过战场的人,有些许意外。
这些叛军刀法杂乱,阵型松散,不像是正规军,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决然,而且对方的人数极多,哪怕倒下一批又一批的人,还是有源源不断的人扑过来。
他的目光在那些粗糙的面孔上飞快地扫过,心头一凛,翻身下了墙头,快步来到褚绥面前,神情严肃:“陛下,这些叛军不像训练有素的军队,打法毫无章法,却异常凶猛,简直是不要命一样。臣怀疑,这些人不是二殿下养的私军,更像是……”
“流民。”褚绥替他补充了那句未说完的话。
一旁的礼部尚书贺正雅怔了怔,不敢置信地开口:“陛下说的可是...流民?”
“没错。”褚绥点点头,脸色铁青,冷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褚稷自请去豫州,为的就是这些流民。”
褚稷在豫州城施粥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暗一也向他回禀过,只是褚绥没想到褚稷竟然会利用这些流民来逼宫。
这些流民并不在意谁当皇帝,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所以听信了褚稷的谗言,拥护褚稷成为新帝。
褚稷送来的那碗粥,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们坚信只要褚稷当上了皇帝,他们就不会再风餐露宿,冻死街头。
他们拿着武器,拿着农具,冲进皇宫的时候,只想拼死一搏,想拥立那个曾经施舍他们一碗粥的人,成为新帝。
褚绥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捂着肚子,艰涩道:“如今只能想办法,先杀褚稷,再稳住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