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走向大海
“小伙子,你没事吧?要不要让你朋友来接你?”
酒馆老板早就注意到角落里独自喝酒的年轻人,他已经在桌子上趴了两个小时,好像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赵屿半眯着眼睛,没有回应老板,只是紧紧攥着酒瓶出神。
“你朋友电话是多少啊?我帮你联系。小伙子……小伙子?”老板见他没有反应,便从他衣兜里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看见了一个备注为“哥”的电话号码。
他拨出这个号码,对面立刻就接了,一个冰冷带着愠怒的声音传来:“你在哪?”
老板说:“你好,你弟弟在我这儿喝多了,麻烦过来接他一下,在白沙滩灯塔酒馆。”
“弟弟?”
“……不是吗?他给你备注的是哥。”
电话那边静默了几秒:“看着他,我现在过去。”
老板挂了电话,又跟赵屿说:“我给你哥打电话了,你等一会儿,你哥马上就过来。”
说完,老板转身去帮其他客人点单。
赵屿有些回过神来,断断续续地听见老板说什么给他哥打电话、过来之类的。心想:我没有哥哥,只有一个弟弟,叫孟启。
他又突然想到,自己叫过哥的其实有一个人。但他不想见那个人。
不想见面的抗拒感硬生生驱使着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从酒馆走出去,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从沙滩边明亮的灯光下逃走,走向远处越来越黑的海岸线。
当顾寒声驱车抵达时,赵屿已经不知所踪,只有桌上剩下的半瓶酒和一部手机。
“人呢?”
“哎?他刚才都在这儿的。”酒馆老板问旁边的客人:“您看见刚坐这儿的年轻人往哪儿走了吗?”
“他好像往那边去了。”客人指向远处漆黑的沙滩。
没等老板再说什么,顾寒声便循着脚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周遭越来越黑,只有月光洒在海面的粼粼白光,顾寒声那双在意大利定制的皮鞋里灌满了沙子,忽然一阵强烈的海风刮来,沙粒也随风打在他身上。
顾寒声扯了扯衣领,在这狼狈至于可笑的情况里用尽耐心往前走。
赵屿要是真有本事永远不回去,他拭目以待,但在接到电话后,他还是忍不住来了。连他自己都搞不懂为什么要做这么可笑的事。
海边空空荡荡的,举目四望似乎没有人,但顾寒声仍旧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黑色人影在远处的沙滩上站着,海浪正好拍在他脚下,风吹得他衣角纷飞。
他可以确定那个背影就是赵屿,看见人的瞬间,他先是想清算他这段时间的失联,但那个人影在海浪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迈开步子朝着海里走去。
顾寒声一愣。
他要干什么?
在大脑思考完之前,顾寒声已经抬起脚向前冲去。
赵屿喝得太多了,脑袋晕晕沉沉的,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往里钻。
夜里的大海这么黑,好像深不见底。郭阿姨为什么要选择海葬?海水这么冷,也没有人能陪着她。他想她了都不知道该去哪找。
难道说她其实并不在乎他,才瞒着他放弃治疗吗?
究竟还要做什么,还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救她?
只要有一个人能告诉他该怎么做,无论是什么办法,他都会去做。
辽阔的大海仿佛变成狭窄漆黑的小盒子,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使他感到幽闭恐惧似的窒息。但他再也等不到灯塔的光照亮他的世界。
无处安放的思念将他推向无尽的疯狂,波光粼粼的海面像在吸引着他向前——把郭琳找回来,别让她无声地离开。
海浪卷起白色的泡沫,堆在赵屿的脚尖,像一双手轻轻地将他往回推。
但他着魔似的摇摇晃晃往里走,双腿溅起水花,直到冰冷的海水浸湿他的裤子,没过他的腰,他脚底忽然一空,失控地栽进海里,口鼻都被腥咸的海水淹没。
海流卷着他向大海更深处去,他无力挣扎。若能随着洋流去往大洋彼岸,也许就能找回失去的东西。
一只手猛地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扯出海面。
“你不想活了?!”
顾寒声怒火中烧,心脏狂跳不止,若非他及时发现,赵屿就这么葬身大海也无人知晓。
赵屿猛地咳嗽了几声,被搂着腰向浅滩走去,忽然一把推开顾寒声,自己也摇晃着摔在浅滩里。
潮涨潮落,海水托着他的身体起伏,让他眼前的世界更加不安定。
他定睛看向面前重影的人,猛地攥起一把潮湿的沙子朝顾寒声扔去,本来一个已经够可恨了,现在又多了两个。他不想看见他,就算是喝醉了、在梦里也不想看见。
沙子打在顾寒声的衣服上,他没有管,上前要拉赵屿起来。
“别碰我!”
赵屿嘶声大喊,拍开他的手,又攥了一把沙子狠狠地砸过去。
“你先起来。”顾寒声的语气出奇地缓了下来。
他心有余悸。
“让你别碰我!”赵屿再次推开他,挣扎着溅起水花,拍在两人身上。
赵屿冷冷地盯着他,虽然喝了很多酒,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不会再被顾寒声突如其来的关心欺骗,这些都是假的,这个男人根本就没有心。他一厢情愿地像个白痴一样投入真情实感,谨慎地维护着自己在顾寒声心中脆弱的地位。
可无论他做什么,只要顾寒声心情不好,就能顷刻间否定他的一切。
就像一条被拴着绳子的狗,主人让握手就握手,让转圈就转圈,最后乞得一点好处。
他曾心甘情愿当一条狗,可悲得要命,但现在他不想了。
他狼狈地从海水里爬起来,转身离开。顾寒声在他身后沉声问:“你想怎么样?还没闹够吗?”
赵屿没有回头,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风一吹就凉得钻心。
一个赝品没资格生气、闹脾气,但他不是赝品,他是他自己。
他摇晃着走在沙滩上,晕眩得踉跄了几步,跌倒在沙子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走了几步,不慎跌倒,又努力爬起来。
直到走到沙滩边的砖石路上,他被台阶绊倒了,膝盖猛地撞在地上,磨破皮肤,痛感直达骨头。
这一次他没有爬起来,而是醉醺醺地顺势靠着栏杆坐下。
他跌跌撞撞那么多次,可这次摔得有点太痛了,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若每次起身都迎来下一次的跌倒,坚持的理由又是什么?“放弃”好像更为简单,毫不费力,而且不会痛苦。
他靠在栏杆边闭上眼睛,希望夜晚的静谧能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也不要天亮。
几分钟后,一直跟在后面顾寒声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靠在栏杆边睡着的样子,忍不住蹲下擦掉他脸上沾的沙子。
睡着的赵屿不再愤怒,安静而又乖顺,跟以往的样子没什么不同。
仅仅是那天在医院被赶走,赵屿就这么轻易崩溃了吗?
顾寒声想起那一连串的未接电话,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眉头渐渐蹙紧。
他抱起赵屿,立刻惊讶于怀里轻得不像话的身体。从他去奥地利出差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月,赵屿瘦得骨头都硌人。
顾寒声抱着他上车,到家时韩医生已经到了。
“他有点低烧,喝了酒不能打针吃药,先观察一夜。”韩医生说:“他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最好明天醒了去医院做个检查。如果可以的话,等会儿最好泡个热水澡,要特别注意保暖。”
末了又看向顾寒声:“您最好也换套干净衣服。”
顾寒声早在刚回家时就给赵屿换了衣服,忘了自己也是一身湿,心情烦躁顾不上许多。
韩医生出去后,顾寒声在浴缸里放满热水,试了试水温后将赵屿抱进来。
脱了衣服,他更清楚地看见他瘦削的身体,皮肤在酒精的作用下还泛着红,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
赵屿为什么这样?仅仅是因为那天在陈希同的病房里被骂了吗?
顾寒声不觉得自己骂错了,而赵屿也不是那种被骂一句就寻死觅活的人。
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他突然想到旧手机里的几通未接电话,于是拿出赵屿的手机解锁,打开通话记录。
通话记录里,赵屿在某个时间段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可惜他的手机丢了,没接到。
但即便手机没有弄丢,扪心自问,他也许也不会立刻接听。
顾寒声又点开赵屿的社交账号,最上面是周岚和陈莉的消息,紧接着就是那个账号为Meng的人。
他调查过赵屿,知道这个人叫孟启,和赵屿有些关联。在孟启的聊天框里,他赫然看见孟启说郭琳病危的消息。
顾寒声轻轻蹙眉,想到赵屿曾将郭琳的照片用作手机壁纸,似乎非常在乎这个女人。
一条线索浮出水面,顾寒声随即去查看了赵屿的机票信息,果然看见有两趟飞洛杉矶来回的航程。
他去看望郭琳,回来就崩溃了。
那个叫郭琳的女人怎么了?
顾寒声又点开孟启的个人空间,看见了男孩发布的一段缅怀过世母亲的话。
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发生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赵屿给他打的那么多电话,还有失踪、酗酒、崩溃,都是因为郭琳去世。
也许在郭琳去世的时候,赵屿想向他倾诉,在通话记录显示的那段时间里,赵屿只给他一个人打了电话,只想向他寻求安慰,他却偏偏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顾寒声坐在浴缸边,在赵屿往里滑的时候一把将他揽住托起来,看着他即便睡着也有些痛苦的表情,心情难以言喻。
在很多年前,顾寒声的母亲自杀后,他切身体会过那种锥心的痛。赵屿正在经历同样的、甚至更深的痛苦。
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向他求助,打电话来是想说什么?会哭吗?顾寒声什么都想象不到,只是盯着号码备注里的“哥”,久久没有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