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青蟹
不知不觉到了夏末,天气从一味的燥热变得多变,下雨时从拓图的总裁办公室向外看,城市云雾缭绕,只有几栋高耸的大厦矗立在雾海之中。
“顾总,有庞泽的消息,他说……”
“让他以后别再传消息来,做好该做的事,我不是让他去当卧底的。”
“是。”吴助理说:“您的那一封调任邮件,荷兰总部说还没收到您的回信。”
拓图的欧洲区总部在荷兰的阿姆斯特丹,除了物流还有贸易、精密制造,业务比国内牵涉更广,是老爷子商业地图里最重要的一块。
办公桌上放着顾寒声的新名片,黑色斜体英荷双语,右上角烫着拓图的国际名称Atlas。
去欧洲意味着他掌握的资源、权利都在扩张,消息一传出,人人都在恭喜他,然而他至今也没回复确认邮件。
他不确认,调令就永远落不到实处。
老爷子命人给他定做的新名片送到了办公室,这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顾寒声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漂浮的薄雾像他那举棋不定的心。去了荷兰再回来,放不下的人和事又会变成何种样子?
远隔万里,即便想看上赵屿一眼,都要辗转十几个小时,到那时候他拿什么跟庄疏白比?
顾寒声拿上外套向外走,轿车从细雨中驶过大桥,半小时后抵达目的地停车场。
他撑着一把黑伞下车,走向银湾汇的街道。
施工围挡上贴着“锦筵即将开业”的字样,还印着几道菜品图。顾寒声远远看着,忽然看见赵屿从里面走出来,雨水立刻在他的T恤上洇出湿印。
“辛苦了,我晚点儿再过来。”赵屿和工头打完招呼,冒雨离开。
顾寒声立刻跟上,正要上前给他打伞,却看见曹旭带着伞过来,赵屿钻到他的伞下,师徒俩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顾寒声跟着他们进了一家餐厅,背身坐在镂空窗户相隔的前座桌位。
“你的成绩什么时候公布。”曹旭问。
“说是两周内。”
“我对你是放心的,现在是只能考初级厨师,不过明年可以二连跳,中级没必要,直接考高级的,我去找关系。”
“师父,您这是不是拔苗助长?”
“我说你能考就能考,换成那些庸才,我可不开这个后门。”
顾寒声心不在焉地看着菜单,心道,原来赵屿已经考试完了,还很顺利。
他们又开始说起店里的事,找了哪几家食材供应商,还有定制了哪种餐具,在工厂看见的百合花陶瓷摆件很好看,赵屿要送师娘一个……
直到服务员来询问点餐,顾寒声才随手点了两个菜,又继续听他们聊天。
从这些对话里,他得以窥探赵屿的近况。
他在忙些什么,过得好不好,因为什么事情而心烦,又因为什么事情而高兴。
曹旭说:“对了,上次你那个医生朋友帮你师娘介绍了正骨医生,她看过之后身体舒服多了,帮我谢谢他。”
“好,我下次去复查的时候跟他说。”
“你师娘说他对你有意思啊,怎么回事?”
“啊?我……”
见赵屿面露尴尬,曹旭又说:“我问你这个不是有偏见,只是你师娘说那个医生人还不错,值得交往,她倒是热心,还想撮合你们。”
赵屿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现在跟庄疏白的关系越来越近,只要庄疏白有时间就会来找他,有时还会顺手半个忙。他们就像最好的朋友,无话不谈。
按理说,亲也亲过了,可赵屿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一条界线明晃晃地挂在眼前,相处得越久,赵屿就越发感觉自己对他的感情太冷静。
他没有厘清自己的真心,不好轻易向曹旭说什么,话题就这么揭过。
另一边的桌位上了菜,顾寒声靠在椅子上,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清蒸鲈鱼,全无胃口。
庄疏白就这么好吗?赵屿身边的人全都认可他?那个医生的心机深得很,他们又知道什么?
顾寒声磨了磨后槽牙,直到最后也一口没吃。
赵屿和曹旭走了,他还坐在原处,沉默良久,忽然给吴助理发消息:跟荷兰那边回个信,就说我不去了。
吴助理:不用知会老顾总一声吗?
顾寒声要先斩后奏,自然不许他跟老爷子说。
就算赵屿真的和庄疏白在一起了,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喜欢?没结婚,谁又知道他们会不会分手?就算出国结婚,在国内也不受法律保护。
顾寒声不想就这样远走他国,放弃所有的可能性。
先斩后奏的结果就是顾寒声被老爷子叫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骂他独断专行、固步自封。
“你三叔说,拓图有一个前期投入很大的合作项目,你无缘无故地毁约撤资,整个项目都被你搞黄了,有没有这回事?”
顾寒声很坦然:“不知道三叔添油加醋地说了什么,但前期投入其实不算大,我估计这个项目的前景不好,所以及时收手,这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当我老了脑袋也糊涂了吗?”老爷子重重地敲了下拐杖:“别人劝你别干的时候你非干不可,劝你加大投入的时候你就收手!那还要战略部干什么?独断专行,不像话!”
他说的正是顾寒声和陈莉的那次合作,虽然顾寒声为了搞垮陈莉而撤资,但拓图并没亏多少,否则老爷子早就出手干预了。
老爷子真正气的是顾寒声不去欧洲,顺带把旧账拿出来骂人罢了。
顾寒声一言不发地听他骂完,半个字也不反驳,末了他又说:“月底欧洲地区经理带人过来开会,你务必到场!”
“是。”
听完训,顾寒声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整个顾家,即便是顾弘那一辈也没一个不怕老爷子,一个个挨了骂都如履薄冰,但顾寒声没什么所谓。
他不是从前那个不受看重的小辈,而是实权在握的顾总。别人怕老爷子收权,老爷子却怕他不贪权,想激着他驱虎吞狼,让顾家的商业帝国长盛不衰。
正因顾寒声什么都清楚,才能这样我行我素。
……
锦筵的装修如期完成,为了契合银湾汇的商业开发战略,中餐厅里加入了西式风格,整体以米白色为基调,没有吊顶大灯,只有一盏盏垂落的小灯吊在餐桌上方,磨砂灯罩,暖色布景。
顺着半螺旋台阶走上二楼,包厢更为静谧雅致。
随着开业前的准备有条不紊地一一落实,经理庞泽也提前上岗,开始培训服务员。厨房里也多招了三个厨工。
晚上大家下班后,庞经理拿着菜单走入后厨,问:“老板,我看菜单上还有食材没送到,是不是催一催?”
师徒俩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赵屿将一筐蛤蜊倒进盆里泡水,抬头问:“哪个老板?”
“两位不都是老板吗?”
赵屿和曹旭对视一眼,笑了。
“庞经理,还是叫曹厨、赵厨吧,我不习惯被人叫老板。”曹旭擦了擦手,走上前看着他在菜单上做的标记,说:“这几个食材要用最新鲜的,所以让他们今晚才送货过来。”
忙完手上的事,赵屿给生鲜供应商打电话确认了一次,说是运输车在路上,过会儿才能到,于是三人得空坐下休息一会儿。
曹旭开了一瓶啤酒和两个杯子,给自己和庞泽各倒了两杯。
赵屿说:“师父,您怎么还厚此薄彼?”
曹旭从桌底下拿出一瓶豆奶,“庄医生不是说你要戒酒吗?而且最近半年都要忌口。坐下歇会儿。”
赵屿拉开椅子坐下,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拿起豆奶瓶,叹了口气:“拿这个哪好意思跟你们喝啊,吃席都得上小孩那桌。”
“以前没见你这么贫嘴。”
赵屿咧嘴笑了笑,低头看向桌角雕刻的“锦筵”二字。
曾几何时,因为郭琳离世,承载回忆的餐厅被转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全部失去了,那时的迷茫、痛苦、不知所措都还历历在目。
原本准备给郭琳治病的钱,还有郭琳卖掉餐厅留给他的钱,最终成为了他创业的资本。
他忍不住想,是否郭阿姨冥冥之中能看到他的蜕变,还有他实现梦想的这一天?
如果郭阿姨还在,今天也许会变得更完美。
当初那个遍体鳞伤蹲在餐厅门口躲雨的小孩,那个连十美元都要偷的落魄少年,那个渴望被爱的年轻人,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他不再渴求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而是找到了自己生活的意义。
当庞泽提议碰杯时,赵屿看着他们杯子里的啤酒,一边说着“我都不好意思”一边腆着脸用豆奶跟他们碰了一下。
……
半小时后,生鲜车终于抵达,几人前去验货。
打开车门,搬出的几箱鲜鱼鲜虾都没问题,最后抬出一箱野生青蟹,赵屿蹲下正要细细查看,却闻到一股异味。
“师父你过来看看。”赵屿打开手电筒细看,三十只青蟹竟然全都一动不动。
曹旭用手指碰了碰蟹壳,立即变了脸色,问司机道:“这一箱怎么都是死的?”
“啊!不能吧?!”司机大惊失色,上前一看,急忙说:“抬上车的时候都是活的!我就一开车的,可没动过里面的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