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波士顿夏
走进酒店房间,从落地窗能看见夜晚幽黑的大海。
赵屿脱掉厚羽绒服,扎进柔软的大床里伸展四肢,在飞机上坐得腰都快断了,落地又一路奔波,时差还没倒过来,快累死了。
顾寒声关上窗帘,转身走进浴室放水:“洗完澡早点休息。”
赵屿猛地坐起来:“完了,我的行李还在那边,没衣服换。”
“给你带了。”顾寒声走上前拉开行李箱。
“为什么带我的?”
“以防万一。”
赵屿趴到床边,看着顾寒声拿衣服出来。他刚进浴室放水时顺便洗了个脸,发梢有些湿了,眼角还泛着红,那是赵屿给他擦眼睛的时候蹭肿的。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赵屿说着又摸了下他的眼睛。
“嗯。”顾寒声握住他的手,亲了亲指尖,“去洗澡吧。”
赵屿拿着衣服进浴室,迅速泡了个澡,爬上床。时差没倒过来,他有点睡不着,精神和眼皮打着架,寻思着怎么顾寒声这么久都没洗完澡,还把卧室的灯关了?
他又辗转反侧了一会儿,爬起来看了眼时间,已经关灯一个多小时了,身边还是空的。
怎么回事?又在远程办公?
顾寒声总是说不忙,但赵屿不止一次发现他半夜加班。
赵屿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客厅里果然亮着灯,顾寒声靠在窗前的单人沙发里,看起来不像在工作,走近了还闻到一阵酒味。
桌上没看见酒瓶,赵屿又嗅了嗅,在客厅角落的垃圾桶里看见了被处理掉的空酒瓶。
顾寒声已经醉了,赵屿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只好试着扶他进卧室。
两次搀扶未果,差点把人摔到地上后,赵屿干脆一手穿过膝弯把他打横抱起,侧身穿过卧室门,将人放在床上,这才喘了口气。
“顾寒声,真有你的。”赵屿一边帮他脱毛衣一边蛐蛐:“关于我的事你什么都要问,轮到你了就什么都不说。”
把顾寒声扒掉衣服塞进被子里,折腾完,赵屿睡意全无,正要起身把衣服扔去洗衣篓,腰上忽然缠过来两条手臂。
赵屿低头:“醒了吗?”
顾寒声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赵屿叹了口气,要扯开他的手臂,却见他又醒了一瞬,反而抱得更紧了。
赵屿走不了,只好把衣服扔在床头柜上,就着这个姿势躺下。
折腾到快三点,赵屿闭上眼睛终于开始有了一点睡意,翻了个身,感到顾寒声的头抵在胸口,遂抱着他睡了。
赵屿久违地做了个梦,在梦里,四周嘈杂而热闹,沙子从脚趾缝里钻出来,排球打在手腕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而后弹向天空。
波士顿的大海是忧郁的深蓝色,像打上了青春片的电影滤镜。
六月底是房馥仪的忌日,顾寒声早上给顾弘打过电话,结果是一个女人接的。女人说话带着妩媚的腔调,想也知道是顾弘的新女友。他的口味一成不变,喜欢的都是和房馥仪性格相反的女人。
因为顾弘,房家连带着对顾寒声也心存芥蒂,去年房馥仪的忌日,外公不许他进墓园。他想要祭奠自己的母亲,却因为姓顾而没有资格。
沙滩上阳光刺眼,顾寒声看向远处海天交界处,心情糟得像屎一样。
在他出神时,一个排球不偏不倚砸在他头上,差点砸掉他的墨镜,他捂住被砸痛的头,看向快步跑来的那个少年,正要骂人,少年却连鞠了两躬,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便捡起排球跑开了。
因为少年跑得快,顾寒声没有骂成,手机又忽然响了,是顾弘给他回的电话。
顾弘轻浮的声音传出来:“儿子,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早上打过去的电话,到下午才打回来。
顾寒声说:“我妈忌日,你完全不放在心上是吗?”
顾弘笑了笑:“你不是不知道房家的态度,去年被赶出来还没清醒吗?房家的家产一分都不会给你的,放弃吧。”
顾寒声的表情冷下来:“你觉得我祭奠我妈是为了讨好外公?”
“在爸爸面前可以坦诚一点,爸支持你去争去抢,只是不用在房家浪费时间,顾家的东西更值钱。”
正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顾寒声径直挂断电话,一回头,看见那个少年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将他刚才的话全都听去了。
顾寒声正恼火,少年忽然笑着将一盒冰淇淋递到他面前:“刚才不好意思,请你吃的,给。”
“不要,别烦我。”顾寒声不耐烦道。
少年无措了一瞬,犹豫着还没走,顾寒声忽然又说:“我问你,祭奠死去的妈需要理由吗?”
少年摇摇头,毫不犹豫地回答:“不需要。”
问一个小孩这种问题,顾寒声只觉得自己是昏头了,但听见他的回答又觉得很可笑。连陌生人都明白的事情,顾弘却觉得他是为了争权夺利。
顾寒声面无表情地看向海岸线,那个少年也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你妈妈……去世了吗?”
顾寒声没理他,他又把冰淇淋递过来:“难过的话可以吃点甜的。”
“我看起来难过?”顾寒声反问。
“嗯。”
房馥仪割腕自杀,顾寒声是第一个发现的。因为她的死,顾家和房家闹得不可开交,可没有一个人问过顾寒声的感受。
反而是一个陌生少年发现了他的情绪,还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安慰他。
顾寒声没有再说话,少年也默默地坐在他身边没走。
他本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软弱,可正因为身边坐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所有情绪都无需隐藏。
又过了一会儿,顾寒声问:“你为什么还不走?”
少年的手指在沙地上画着圈。他没好意思说,因为听见他妈妈去世了,他也有点想妈妈,可是妈妈的电话总也打不通。
十一岁的赵屿默默共情着十五岁顾寒声的难过,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情感上却有了微妙的连接。
直到冰淇淋慢慢融化,冒出的水珠把沙子浸湿,赵屿才起身说:“对不起啊,排球打到你了……冰淇淋很甜的,难过的话真的可以尝尝。”
顾寒声的手指碰到还冒着冷气的冰淇淋盒,他看向赵屿,鬼使神差地问:“你经常来这里打球?”
听见他主动问话,赵屿无措的情绪一扫而空,又露出开朗的笑容来,热情地说:“是啊,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我虽然刚开始学,但还是挺厉害的,可以教你,放心,包教包会!”
刚才被甩了脸色,他却好像根本不在意,笑脸在阳光下非常灿烂,让顾寒声晃神。
顾寒声愣了一会儿,反而将头扭开:“不用,我不感兴趣。”
“那好吧,不过你哪天感兴趣了,还是可以找我玩。我要回家了,拜拜!”
说完,赵屿转身离开,光着的脚扬起细沙,脚步很轻快。
顾寒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萌生出一种将要失去什么的恐慌,想要站起来,身体反而陷进沙子里,越挣扎越动弹不得。
他知道,今天分开后,无论他再来这片海滩多少次,都不会遇见这个少年。
融化的冰淇淋甜得发腻,他后来又去买了同款香草巧克力味的,依然很甜,他不太喜欢这个味道,所以没再买过,可这天的记忆在脑海中反复重演,少年的笑容从未模糊。
顾寒声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只看见屋内的一片漆黑。
“怎么了?”
身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顾寒声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回头看见赵屿的瞬间,心才骤然落回胸腔。
他重新躺回床上,抱住赵屿,耳边传来困倦的声音:“做噩梦了?”
“……没有。”
“几点了?”
“九点。”
赵屿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窗帘太遮光,屋里暗得完全不像早上九点。
他翻身面对顾寒声,忽然说:“我请你吃冰淇淋,你为什么不吃?”
顾寒声看向他模糊的轮廓:“你记起来了?”
“梦见了。”赵屿说:“我才发现你小时候脾气也很臭,那盒冰淇淋你到底吃了没?我可是拿晚饭钱买的。”
“吃了。”顾寒声顿了顿:“所以你那天晚上饿着肚子?”
“怎么可能?邻居阿姨接济我了,我小时候可是阿姨杀手。”
“看得出来。”
赵屿笑了笑,又有点困,闭上眼睛说:“顾寒声,你不要背着我酗酒,说过要一起喝,我的胃病已经好了……要是有什么特别难过的事,你就说出来……不要让我猜,我猜不到……”
顾寒声凝视着他,直到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均匀才敢轻声说:“我爱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早。”
他以为赵屿睡着了没有听到,其实并非如此。只不过他背地里悄悄说的话,赵屿不想当面拆穿。
迟来的真相不会左右赵屿的心,世界上总是有些阴差阳错,但他感受得到顾寒声的爱,不在错过的时间里,而是在此时此刻。
窗帘之外,冬日的阳光洒满海面。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还会去波士顿的那片沙滩,只不过这次赵屿会买芒果冰沙,而顾寒声不会等化了才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