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既然是仙人,遇见了难道不是好事?为什么你们却好像非常恐惧的样子?”徐暮蝉奇怪道。
向导不以为意道:“人是人,仙是仙,那还是不一样的嘛。”
徐暮蝉道:“我之前就觉得这个湖的名字有点奇怪,镇仙镇仙,通常需要镇压的都是邪祟,你们却要镇压仙人,这仙人听上去好像跟邪祟也没什么区别。”
向导顿时噎住,他哼哧了半晌,闷声闷气道:“反正我从小到大都是听大人这么说的,至于为什么,哪个晓得?又没有谁真见过仙人。”
徐暮蝉看了一眼暮色之中的镇仙湖,心想未必。
说不定很早之前,真有人在这里见过仙人。只是不管是神仙还是邪祟,都跟传说里不一样而已。
对于普通人而言,祂们同样的危险。
所以才给这个湖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一行人在湖泊上游寻了个地势高的背风处安营扎寨,徐暮蝉生了火,拿出小锅来烧水泡面,魏西楼挨着他旁边坐,黄莺则安静地坐在两人对面。
向导则拿着一条挂着铃铛的麻绳,在营地外围的树上围了一个圈,这样半夜如果有野兽闯入,铃铛也可以示警。
等营地布置好,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徐暮蝉撕开泡面包装,将面饼调料倒进碗里,倒上了热水,递给向导一碗。
向导道了谢接过来,一边用滚烫的不锈钢碗暖手,一边看了魏西楼和黄莺一眼,带着些许试探问道:“小兄弟,怎么就泡了两碗?他们俩不吃啊?”
昨天他就注意到了,这小伙子准备的方便食品全是两人份的,但就算不算他,他们也有三个人。
徐暮蝉端着碗喝了口热汤暖身,说:“他们不爱吃这些,已经吃了压缩饼干。”
向导皱起眉头,偷偷摸摸看了两人一眼,心里悄悄嘀咕,这一路上他们都在一起,他可没看见这两人吃过东西。
但在这一行做久了,见过的奇人奇事也不少,向导忍住了好奇,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没有再继续刨根问底。
老林子里天寒地冻,信号也几乎没有了,吃过晚饭没什么事做,大家就各自钻进了睡袋里。
徐暮蝉带的是个双人睡袋,白日里都是魏西楼背着,眼下将睡袋铺开,徐暮蝉刚钻进去,旁边的人就跟了进来。
一双有些凉的手伸过来,自然地揽住了徐暮蝉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徐暮蝉有些嫌弃地推了推,小声抱怨:“有点冷。”
魏西楼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没有退开,不过却将徐暮蝉有点凉的手拢起来,塞到了自己的衣服底下。
骤然触碰到微凉的皮肤,感受到明显的肌肉线条,徐暮蝉手指蜷了蜷,下意识想要抽出来,但是魏西楼握得太紧,他抽了两下都没抽动,只能作罢,调整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渐渐睡了过去。
白天负重长途跋涉,夜里徐暮蝉几乎沾枕头就睡。
进山这两天别的不说,睡眠质量倒是非常高。徐暮蝉半梦半醒之间,感觉似乎有人在推自己,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对上了魏西楼幽幽的隐约透着红的眼睛。
徐暮蝉正要开口,嘴唇却被微凉的手指封住,紧接着魏西楼的身体靠过来,劈头盖脸地将他罩住,徐暮蝉被他严丝合缝地抱进怀里。
他正要挣扎,耳朵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声响。
徐暮蝉动作一顿,竖起耳朵听那极其细微的响动。
声音是从镇仙方向传来,似乎是翅膀的扇动声,像是某种大型的鸟类,
徐暮蝉用指尖轻轻在魏西楼掌心挠了下,示意他松开一些,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偏了偏头,用余光朝着侧后方看去——
入目先是雪白的翅膀。
可那翅膀并不属于任何鸟类,而是长在人身上。
镇仙湖边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赤着身体没有穿任何衣物,那雪白的翅膀就从他们的肩胛骨处延伸出来,看收起来的长度,张开时应该至少有身高的两三倍。
那两个人的比例也非常奇怪,身形纤细,四肢异常修长,乍一看犹如西方传说里的精灵或者天使,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的皮肤犹如白化病人,手指脚趾也存在不同程度的畸形。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徐暮蝉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睡袋,黄莺和向导都没有任何反应,显然并没有被这些陌生来客惊醒。
这时又传来响动,湖边的两个人似乎发现了这个营地,正朝这边走过来。
徐暮蝉身体紧绷,阖着眼睛没有动。
两人绕过了铃铛,进入了营地里。其中一个人似乎对他们感到好奇,俯下身来挨个细看,用古怪的腔调说:“怎么又有凡人进来了?”
另一个人说:“这些凡人长得还是这么丑。”
说话时,他的脸孔恰好朝向徐暮蝉,徐暮蝉这才发现,这两个背影犹如精灵一般的人,正面竟长着一颗鸟头。
说是鸟头也不太恰当,准确来说更像是鸡头,只不过不管是皮肤还是羽毛都是纯白色,所以第一眼会觉得更像某种鸟类。
他们的眼睛呈现淡淡的红色,身后的翅膀张开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翅膀,而是一对从肩胛骨长出来的、更长的、折叠起来的畸形手臂,而手臂上那些白色的羽毛,似乎是人工制成后穿戴在手臂上,这才形成了翅膀的样子。
两人在营地里翻翻捡捡,似乎对忽然出现的几个凡人非常好奇,时不时还会用古怪的声调交谈几声。
徐暮蝉一直没有动弹,等到他们终于满足了好奇心,从营地离开之后,才悄悄转头看过去——
那两人身后的手臂挥动着,巨大的白色翅膀带起纤细的身体,从镇仙湖上滑翔而过,进入了森林的另一端。
天还没亮,徐暮蝉就将向导叫了起来。
“那边是什么地方?”徐暮蝉指着昨晚两人离开的方向问。
向导看了一眼,说:“那边是雪窝子,你不会想去那边吧?那边可去不得,要死人的。”
徐暮蝉见他脸上的恐惧抗拒不似作假,就道:“先说说什么情况。”
向导道:“那边是一片地势凹陷的大坑,里面树密水多,全是怪石头,就算夏天进去,一不留神都要出事。现在是冬天,里面积了老厚的雪,深的地方能直接把你人都埋进去,根本就看不清路,而且下面还有很多怪石头,一不留神踩空摔断了骨头,那是爬都爬不出去,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徐暮蝉说:“雪窝子后面呢?有没有办法绕过这里?”
向导见他似乎还没放弃,叹了口气说:“小兄弟,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当了这么多年向导,就没人往那边去过。雪窝子那边地形复杂危险,天知道死了多少人和野兽在里面,我们当地人一般不会进这么深,就算真进深了,也不会往雪窝子那边靠。”
“这次就算你加钱我也不会去的,我只负责给你带路,但你非要去找死,我是不去的,尾款不要了都行。”
见向导反应激烈,徐暮蝉想了想,退一步道:“我想过去看看,不如这样,接下来你就在这里等着,如果五天之后我没出来,你就出去,然后打这个电话联系人来找我。要是五天之后我出来了,尾款我照常付给你,怎么样?”
听他这么说,向导态度缓和不少,但还是不太赞同:“你真要进去?”
徐暮蝉点头。
见他如此坚持,向导往睡袋上一坐,说:“行,我最多在这里等你一个星期,你要是不出来我可就走了。”
徐暮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又给了他一个号码:“你出去后帮我联系这个号码就行。”
这是阎鹤的电话,如果这里真有古怪,连他和哥哥还有黄莺加一起都应付不了,那也算是给研究所示个警了。
交代好后,又和向导把物资分了分,徐暮蝉就朝着雪窝子走去。
走得足够远之后,徐暮蝉才看向黄莺:“昨天湖边来了两个长得很奇怪的人,说不定跟你之前的发现有关。”
黄莺露出茫然的神色:“昨晚营地来人了?”
她并不是人,自然不用睡觉,不过就是闭目养神骗一骗向导,免得他心生怀疑而已。
“昨晚我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见。”
徐暮蝉的表情严肃了一些,道:“我觉得那两个人很古怪,不太像是我曾经见过的那些邪祟,反正我们都小心点。”
黄莺点了点头。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雪窝子的边缘,看着密密的白色林海,徐暮蝉深吸一口气,道:“走吧。”
就像向导所说的那样,雪窝子的地形非常复杂,厚实的积雪完全盖住了地面,如果徐暮蝉真的只是个普通人,根本就无法穿过这里。
不过好在这支队伍的三个人都并非人类,所以虽然麻烦了些,但花费了一天一夜的工夫,总算穿过了这个巨大的深坑,抵达了另一边。
黄莺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有些惊喜地说:“之前消失的那些气息,又出现了。”
她指了个方向说:“在那边。”
接下来就由黄莺引路,徐暮蝉和魏西楼跟在后面。
又走了大概半天的路程,黄莺在一块被雪覆盖的石头上停下来,说:“就是这里,里面的气息……很恐怖……”
她明显有些恐惧,往后退了退。
徐暮蝉也感觉前方有一股奇怪的气息,让他有些不舒服,他侧脸看一眼蹙起眉头的魏西楼,轻声问:“哥哥,你也感觉到了吗?”
魏西楼点了下头。
三人正准备继续往前时,徐暮蝉脚步一顿,在大石头边停下来,伸手将石头表面的积雪拂去。
就见这大石头上竟然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字——神仙村。
昨晚那两个人交谈时,称呼他们时用的是“凡人”,徐暮蝉盯着石头上的三个大字看了许久,继续往前走去:“应该找对了地方,尽量小心一点。”
三人继续往前走去。
过了大石头,前面是一条还算宽敞平坦的大路,道路依旧被积雪覆盖,左右两侧则随机分布着许多高低起伏的雪堆。
这些雪堆大小形状不一,突兀地出现在地面上,多少有些怪异。
徐暮蝉心里一动,示意黄莺别动,自己小心地靠近了雪堆,伸出手试探着将积雪拂去。
意料之中的,表面的积雪并不深,当积雪拂去,下方的建筑就露了出来——这竟然是一座木头所制作的房屋。
只不过这房屋非常奇怪,四周没有门窗,只有顶部开了一个类似门的天窗。
天窗并没有上锁,徐暮蝉屏住呼吸,小心地将天窗打开,木屋内部的情形完全暴露出来——
里面的布置其实和早些年的农村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更加原始古朴,靠墙边放着桌椅板凳,桌子上甚至还有木头雕琢的水壶和杯子。
最占位置的床榻则放在屋子中间,上面睡着徐暮蝉昨晚看见过的长着翅膀的鸡头人。
只不过睡觉时他们后面那对手臂上固定的翅膀被取了下来,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对有身体两倍长的畸形手臂像翅膀一样折叠起来放置于身后,占据了半边的床位。
不知道是不是天窗打开光线照进来的缘故,床上的人动了动,似乎随时要醒来。
徐暮蝉小心地将天窗合上,又朝着其他雪堆走去。
这些鸡头人显然是夜间生物,根据他们类似白化病人的肤色,以及房屋没有门窗的构造,徐暮蝉怀疑他们无法照射阳光,所以才会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性。
这个推测让他放松不少,小心翼翼地又查看了几个雪屋之后,他在雪堆环绕的中心处发现了一座木塔,以及一口井。
之前才下过雪,山里一切都被厚实的积雪覆盖,遮掩了本来的面貌,神仙村的这座木塔也同样被大雪遮盖,徐暮蝉险些以为那就是一棵树。
但是当他发现了异样,将表面的积雪拂去,才发现这是一座木塔。
而且还是非常眼熟的六角木塔。
甚至就连木塔前的那口井,形状也格外眼熟。
过电一样的麻意从脚底攀爬到头顶,徐暮蝉摸着木塔的塔身,非常笃定地说:“这是仿造老宅的升仙塔建造的。”
而那口井,拂去了积雪之后就发现那其实并不是一口井,而是一尊半截埋在地下的大鼎。
正是上一次徐暮蝉回到老宅时,魏西楼用来盛黑河水的那口大鼎。
“为什么魏家老宅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徐暮蝉转头看向魏西楼,就见魏西楼也蹙着眉头,目光长久停留在面前的大鼎上。
徐暮蝉又想起那些长相怪异的鸡头人。
五猖神的五个动物形象中,正好也有鸡,只是巧合吗?
眼看着天色不早,雪堆里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徐暮蝉不敢过多停留,朝黄莺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远离了神仙村,徐暮蝉握着魏西楼的手,才往回看了一眼。
他转回脸,轻声道:“哥哥,我觉得有人想要模仿你升仙。”
神仙村的疑点太多,村里的雪堆有二三十个,徐暮蝉没有冒险停留,选择了连夜离开。
穿过雪窝子,他们在第四天回到了镇仙湖。
焦躁不安的向导看见他们出来,眼睛都瞪大了:“你们怎么出来的?我在这等了几天不见动静,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徐暮蝉没有功夫和他闲话,摇了摇头说:“先出去再说。”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
出去之后,徐暮蝉立刻联系了贺云意,说起了自己的发现。
“有人想升仙?”电话里贺云意的语气十分迟疑,显然对徐暮蝉的话并不是完全相信。
贺云意的态度在意料之中。
魏家的旧事不能提,提了就会牵扯出哥哥,徐暮蝉见她半信半疑,也无法过多解释,只能报了个大致坐标方位:“你如果不信,让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电话里贺云意依旧疑惑重重,不过还是同意会派人去盘龙岭看看。
徐暮蝉挂了电话,将杂乱的思绪理了理,又给魏峣打了个语音电话。
魏峣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徐暮蝉?”
徐暮蝉直入主题:“你回云东了吗?”
一说这个魏峣吐槽三天三夜都不累,他顿时精神大振:“回来好几天了,你是不知道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有多破,大冬天的房子还漏水,空调也没有,取暖全靠抖……我爷爷还说这是什么苦其心志……一想到我还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到年后,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
“对了,你忽然找我什么事啊?老温不是说你去盘龙岭旅游去了吗,这么快就玩完了?”
徐暮蝉耐心等他吐完苦水,才又问道:“魏家祖墓你去了吗?”
“去了啊,我们老魏家的祖坟倒是气派,就是阴森森的。”魏峣说。
徐暮蝉道:“我记得地下库房里,之前好像放着几箱书,你能不能帮我看下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给我拍照看一下。”
魏峣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们老魏家的祖坟里还有个地库?你之前来过?”
徐暮蝉“嗯”了声,那边魏峣已经打开了摄像头,镜头都抖糊了:“你等着啊,地库的东西都被搬上来了,听我爸说值钱的东西早就都转移走了,剩下这些东西倒是不值什么钱,但都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就搬到了屋子里统一放着,准备等祖屋建成之后就挪进去,我现在就去给你找。”
镜头晃动片刻,重新平稳下来。
魏峣进了间简陋的水泥房,手机摄像头对着房子里的箱子转了一圈:“喏这些全是。”
他捂着鼻子将箱子的盖子打开,摄像头挨个扫过去,才想起来问:“你要看这些干嘛?”
“你过慢一点,找一找有没有族谱或者手札日记之类的东西。”
徐暮蝉之所以忽然想到翻找魏家的记录,是因为神仙村的木塔和水井,都让他联想到了魏家的升仙仪式。
这升仙仪式是魏老太爷根据魏家那位先祖的手札里留下来的东西,自己摸索出来的,按理说在魏西楼升仙之后,魏家人全都死绝了,只剩下一个在外地求学什么都不知道的魏亭,这套升仙的仪式应该早就没人知道了才对。
但看神仙村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鸡头人,以及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木塔,还有甚至就是直接从魏家搬走的大鼎,分明就是有人想要效仿魏家升仙。
而那些鸡头人,很有可能就是升仙后的人。
从神仙村的情形来看,他们并没有跟魏西楼一样成功升仙,却也不再是人。
只是这中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虽然升仙失败,却依旧以畸形的样貌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自称神仙,与“凡人”划开了界限。
这一切的答案,只能从百年前的魏家去找。
可偏偏他回去的两次时间太短,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弄清楚,而可能知道真相的魏西楼如今又神志不清。
徐暮蝉肃着脸一个个箱子扫过去,试图找到一些线索。
魏峣还在那里逼逼叨叨:“全是一些看不懂的书,还有账本……”
徐暮蝉说:“左边那个箱子里是不是有信封?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信件……”
“等会儿啊,我找个地方放手机。”魏峣找了个地方将手机放稳,撸起羽绒服袖子就去翻箱子。这些箱子保存很好,倒是没有受潮,里面的信封虽然褪色泛黄,却还算完好。
魏峣将信件全部抱出来摊开在桌上,一封封地拆开:“全都是繁体字,看得我头晕。”
他拿起一封仔细辨认,念给徐暮蝉听:“张道长亲启,今魏家遭逢灭门大祸,情势危急,恳请张道长移驾云东魏宅,共商避祸之策。为表诚意,随信附上车马费五百两,之后还另有重酬,万望道长拨冗前来……”
“这是什么?魏家遭了大祸,花钱搬救兵?”魏峣随手又拿起另外一封信,就见上面内容和上一封信差不多,只不过收件人和酬金有所变化。
“这封和前面的差不多……”魏峣嘀咕了一句,又去拿另外一封。
但接连看了好几封,他发现内容都是大同小异,就对视频里的徐暮蝉道:“后面的信件都差不多,还要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