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徐暮蝉想了想,说:“你刚才是不是说箱子里还有账本?这些信件上都付了酬金,你翻一翻那些账本,看看账本上有没有记录。”
刚才魏峣粗略查看的时候,确实有一个箱子里装的都是账本。
“你等着,我看看。”魏峣又去翻装了账本的箱子,过了好半天才拿着一本账本出来,惊讶道:“还真的有记录。”
他将账本摊开在摄像头前:“记得还挺细,哪年哪月哪天给了谁多少钱,全都有。”
“不过我看了一下这些账本上记载的人名,好像跟信件上的对不太上啊。”
“那些信件应该是写好了但是还没寄出去的,不然也不会留存下来。”徐暮蝉说:“你把账本先拍照给我,然后把原件用特快寄过来,我把地址发给你。”
“行。不过你忽然翻这些东西干什么?”魏峣奇怪道。
“有些事情搞不明白,所以要查一下。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徐暮蝉催促他:“等回了学校请你吃饭,我挂视频了,你先把账本拍照发过来。”
“成,回学校了我要吃顿好的。”魏峣挂了视频,将账本一页页拍照发了过去。
徐暮蝉将这些照片点开放大挨个细看,果然跟魏峣说的一样,每一项支出都记录得非常细致。不仅有时间人物和金额,甚至有些人名旁边还加了小字备注,写明了门派以及忌讳等,显然是需要更加妥善对待的重要人物。
徐暮蝉拿出平板列了表格将这些人全都整理出来。
一共有三十二人。
不过看后面记录的客栈住宿支出,这收到信件的三十二人并未全都应邀前往云东魏家,最后来的只有二十一个人。
里面各门各派的人都有,他们在魏西楼升仙之前的半个月抵达了云东魏家,却没有住在魏家,而是被安排在了城中的客栈。
根据客栈支出来看,他们一直在云东停留了近两个月。
这两月魏家不计钱财地养着这些人,但徐暮蝉两次出现在魏家老宅,都没有见过这些人出现过。
但魏家大张旗鼓耗费金银无数请这么大一群人从各地赶往云东,显然不是为了让他们来当摆设的,这群人肯定有用途。
徐暮蝉细细看着账本,思索这些人最有可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思来想去,也只有魏西楼升仙这一桩关乎魏家存亡的大事,才有可能如此兴师动众。
升仙一事,是魏西楼出生不久后就开始准备。
中间这么多年,魏家肯定为此做了无数的准备,这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魏西楼升仙前被请来,说明这群人大概率是魏家为升仙失败准备的后手。
但是魏西楼升仙时,以及升仙之后,徐暮蝉在魏家都没有见过这群人,期间更没有听哥哥和魏亭提起过。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人当时还在城中,并没有到启用的时候,他们极有可能是在徐暮蝉被送回来之后才进入魏家。
徐暮蝉几乎立刻就想起了自己鬼化后遭到世界排斥受伤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他虽然失去了意识,但隐约能感知到危险。后来应该是哥哥将他送回来的。
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其实并不太清楚,而偏偏哥哥在这之后断臂,还遗失了非常重要的五猖神头颅……当时哥哥虽然有些神志不清,但以他的实力,应该无人能伤他才对。
徐暮蝉抿紧唇,心中已然有了结论。
或许就在哥哥送他回来的时候,这群不同门派的道士术士也恰好进了魏家,双方撞上,哥哥要顾着他,左右支绌之下受了伤,才导致五猖神头颅遗失。
而且魏家精挑细选的二十余个道士术士合力,确实是有可能伤到哥哥的。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徐暮蝉将这些人的名字和门派都抄录下来,发给了阎鹤,请他帮忙查一查这些人的后代以及如今行踪。
魏家人最后只剩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魏亭逃了出来,唯一能接触甚至能模仿升仙仪式的人,就只有这二十一个人了。
阎鹤是宗教协会的人,交友也广阔,说不定能帮忙弄清楚这些人后来的行踪去向。
阎鹤很快回了消息:[这里面有几家我知道,还有一些要打听一下,你忽然查这些人做什么?]
这个倒是不必隐瞒,徐暮蝉道:[我在盘龙岭发现了一个神仙村,村子里有很多古怪,我怀疑有人想要升仙造神。这些人我怀疑跟神仙村的事有关,但我对这些门派不熟悉,所以麻烦你查一下。不过这暂时只是我自己私下调查,希望你也暂时保密。]
阎鹤:[明白了,不过估计需要两三天才能给你答复。]
徐暮蝉:[不着急,等回江城请你吃饭。]
退出微信,徐暮蝉才往沙发上一倒,看向一旁的魏西楼说:“接下来就只能等消息了。”
魏西楼垂眸看着他,手指来捉他的头发。
徐暮蝉抓住他的手借力坐起来打量着他,说:“哥哥,当时送我回来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魏西楼不语,只是垂着眼皮把玩他的手指。
除了现在是人类形态,他看起来似乎和之前在魏家老宅时没有太大的区别。
徐暮蝉换了个方向躺,将头枕在他腿上,半阖着眼睛咕哝道:“算了,问你也问不明白。这两天正好休息一下,晚饭我们出去吃吧。”
魏西楼垂眸看着他,手指穿过在乌黑的发丝中,忽然低头在他眼皮上亲了一下。
徐暮蝉眼皮倏尔抬起,对上他专注的目光,抿了下唇,别开视线,没有跟他计较。
让黄莺离开,给向导结清尾款,又将民宿续了一周,徐暮蝉接下来的两天就拉着魏西楼在镇子上逛逛吃吃。
这么完全放松了两天之后,第三天阎鹤发来了一份名单。
上面仔细标注了每一个人的后续发展。
徐暮蝉挨个看下来,这二十三人里,有十五个人出自名门大派,这些门派经历各种跌宕起伏后依旧传承了下来,这十五个人也成了门派供奉的祖师爷。
不过里面有十二人记载在云东办事时陨落,只有三人活了下来,但是因伤了根基,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后也都陆续去世了。
而余下的八人里,有七人并非出自大门派,加上时隔久远,也没有相关传承传下来,并没有查到后续,不知道是断了传承还是早早陨落了。
只有另外一人被阎鹤单独标了出来,发过来一串语音。
徐暮蝉点开,就听见阎鹤说:“这个欧阳玉平我本来还以为是碰巧重名,打听了一下发现竟然真是欧阳家的。欧阳家早些年是正一派的,有些实力不过并不算很厉害。后来那些年不是经历了各种事情吗,加上欧阳家年轻一辈也没有跟上,欧阳家就干脆转行从政从商了。欧阳玉平的孙子欧阳振现在就统管宗教协会呢,你们研究所也有他的支持。”
徐暮蝉心思一动,想到了上次在研究所偶然见到的欧阳牧,这么算起来,那欧阳牧就是欧阳玉平的重孙。
“欧阳玉平还在世吗?”徐暮蝉问。
阎鹤说:“还在世,修行之人讲究修身养性,有点修为的寿命都挺长,不过估计是身体也不太好了,他平时基本都不怎么露面,我们这些小辈轻易见不到。”
“你不会怀疑他吧?欧阳家从欧阳振这一代就已经转行了,欧阳牧现在读博好像是生物方向,他们家现在搞科学比搞玄学在行吧。”
徐暮蝉说:“我只是随口问问。”
等结束通话放下手机,徐暮蝉拧着眉头思索,当年的二十三个人,死的死,没消息的没消息,唯一有确切行踪的只有一个欧阳玉平而已。
就在他思索时,手机又响起来,是贺云意的电话。
徐暮蝉接通,贺云意的声音传出来:“徐暮蝉,你提供的坐标确定是正确的吗?上次接到你的电话后我就调了人手去盘龙岭调查,现在他们已经到了你给的坐标附近,但是并没有发现你说的神仙村。”
“没有?”徐暮蝉说:“确定没有找错地方?”
贺云意说:“按照你提供的路线和坐标过去,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人类或者非人活动的踪迹,里面就是一片雪林。”
说完之后贺云意就发来一张照片。
徐暮蝉切出去看了一眼,发现是雪窝子的实地照片。
怎么会没有?
徐暮蝉问道:“他们还在那里吗?”
贺云意说:“还在。”
“那你让他们多停留两天,我现在就赶过去。”徐暮蝉果断道:“我很确定神仙村的存在。”
听他如此坚定,贺云意略微迟疑后同意了:“行,那我让他们原地待命,你尽快过去。”
徐暮蝉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
进出两遍,他已经基本记下了路线,这一次进山也不用再找向导,将必要的装备和物资准备好之后,徐暮蝉就和魏西楼一起进了山。
马不停蹄地跋涉了两天一夜,徐暮蝉在第二天傍晚和研究所的人会合。
这一趟研究所派过来调查的人一共四个人,之前见过的金晴晴也在。
看见徐暮蝉她打了招呼,将电脑屏幕转向他:“等你的这两天,我们把附近也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除了野兽之外的活物。”
徐暮蝉扫了一眼屏幕,转头观察四周。
他们的营地前方不远处就是神仙村入口的那块巨石,再往后是一片平坦的雪地。
徐暮蝉大步上前,伸手将巨石上面的积雪拂去,却见石头光秃秃的,之前歪歪扭扭的“神仙村”三个字已经不见了踪影。
徐暮蝉的眉头拧得更紧,又向前走去。
之前雪地上突兀立起的雪堆已经不见了,仿制的升仙塔和埋在地下的大鼎也不知所踪。
所有的一切都被大雪抚平,看不见曾经的半点痕迹。
金晴晴跟在他身边,见他表情难看,道:“盘龙岭积雪覆盖,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人在里面待久了很容易因为寒冷、单一的色调又或者其他原因出现幻觉。”
徐暮蝉摇摇头,直视着她说:“你忘了,我不是人。”
金晴晴顿时一噎,但仔细想想也是,普通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可能会出现幻觉,但徐暮蝉可是鬼王,他没道理会出现幻觉。
“但我们确实什么发现都没有。”金晴晴无奈道。
徐暮蝉在平坦的雪地中走动,忽然想到什么,从背包上将狗脸面具取了下来戴在了脸上。
从水南市之后,他就发现狗脸面具似乎不受障眼法的干扰,能看到一些更为本质的东西。
他戴上面具,在这片空地上四处游走。
通过面具的眼睛看去,四周的景色依旧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但徐暮蝉四处游走了一圈之后,发现了一点异常——他发现有一个地方的景色很奇怪,透着一种怪异的违和感,就好像前方有一面镜子,镜面映照出前方的景色。
“这里不太对……”
徐暮蝉喃喃着,手部化作了利爪,缓慢地触碰虚无的空气,本来应该落空的手掌,触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是鬼域。”徐暮蝉转头看向金晴晴,肯定道。
在场四人露出惊诧之色,显然没有想到徐暮蝉一来就发现了一个全新的鬼域,金晴晴当即通知了贺云意,然后看向徐暮蝉:“要进去看看吗?”
徐暮蝉点头,他能感觉出这个鬼域似乎非常薄弱,双手摸索着抓住鬼域的缺口用力一撕,就制造出一条通道。
四人跟着徐暮蝉踏入,就发现他们回到了巨石的旁边。
四周的景色跟之前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巨石上的积雪被拂开之后,可以看见石头上刻着“神仙村”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几人连忙拿出设备拍照记录。
徐暮蝉看向雪地上突兀立起的雪堆,发现那些雪堆顶部的天窗全都敞着,他大步走向最近的一个雪堆,就见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所有的房子都空了,村里的鸡头人不见踪影。
“它们看起来走得非常匆忙。”徐暮蝉走进最大的一间雪屋,将倒在地上的水壶捡了起来。
这些鸡头人的生活方式虽然比较原始,但生活习性和人类依旧保持着高度一致,从村子里残存的情况可以看出来,他们走得非常匆忙。
雪屋里只剩下一些简陋的家具,重要的物品应该都已经被带走了。
“这里有这么多雪屋,如果他们真长得和你描述的一样,这么大一群怪物,能藏去哪里?”金晴晴不解道。
很快她的问题就有了答案。
五人刚从鬼域里出来,就接到了贺云意的电话。
贺云意说:“盘临遭遇袭击,当地人手不足,警方已经在协助人群撤离,但是宗教协会的人还在路上,你们现在立刻前往支援。”
金晴晴神色一肃:“收到。”
贺云意那边紧接着又发过来一段视频,语气凝重地对徐暮蝉道:“徐暮蝉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是不是你说的那些怪物?”
视频接收成功后自动开始播放,因为天色已经黑了,所以画面有些模糊,但依旧能看见一群浑身雪白、没有穿衣服的人走在路上。
他们身后长着一对巨大的羽翼,头部却和鸡头非常相似,这怪异的造型很快引起了众人的围观。
一开始这些围观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些造型怪异的人并不是“人”,还以为是什么cosplay活动,纷纷举起手机甚至打开了闪光灯录像。
相较路人的轻松,这群被包围的鸡头人显得要紧张很多。
他们身后的翅膀张开,脑袋上的肉冠立起来,朝周围的人群龇牙警告:“丑陋的凡人,见了仙人为何不跪拜?”
现场围观的人群发出笑声,只把这当成了演员的台词。
然而这笑声显然激怒了这群鸡头人,徐暮蝉看见有一个个头略矮的鸡头人忽然张开了翅膀,畸形的手指抓住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年轻人,睁大了红色的眼睛问他:“你们在笑什么?为什么要笑?”
年轻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即便被掐住了脖子,依旧笑嘻嘻举着手机对着鸡头人摄像,他哈哈笑着说:“哥们儿,你演得还挺能唬人,你们这头套是用什么做的?技术不错,看着还挺逼真的。”
说着,他便大胆地伸手去抓对方的“头套”。
然后他并没能如愿掀起对方的“头套”,而是扯下了对方脸上的羽毛,鸡头人明显被他挑衅的动作激怒,畸形的手指收拢,轻而易举地拧下了他的头。
人头咕噜噜滚落在地上,鲜血如同喷泉一样狂飙而出,喷洒在附近的人身上。
被拧掉了头颅的年轻人大睁着眼睛瞪着天空,身体倒在几米远的地上,手中还攥着正在拍摄的手机。
人群在长达了十秒的静默之后,接二连三爆发出惊叫声,然后就是一片混乱的逃命。
晃动的摄像头里,那群鸡头人站在原地,畸形的翅膀张开,脑袋却疑惑地转着。
其中一个似乎是女性的鸡头人用古怪的腔调询问:“我们是仙人,他们见到了仙人为什么不跪拜?”
而那个杀了人的鸡头人舔了舔鲜血淋漓的手指,发出惊叹声:“这些凡人的血,比山里的动物甜美……”
视频到此截然而止。
看过视频的几个人都歇了声,站在金晴晴后面的人失声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金晴晴也不知道,她下意识看向徐暮蝉,总觉得徐暮蝉或许会有答案。
徐暮蝉说:“它们自称仙人,自然是神仙。”
只不过是劣等的仿制品而已。
那人反驳:“神仙怎么可能是这样的……”
徐暮蝉很轻地笑了下:“你如果见过真正的神仙,就会明白,祂们远比这些鸡头人更可怕。”
五人原地等待了没多久,就有一架直升机停在了上空,几人从绳梯上去,然后赶往盘临。
盘临距离盘龙岭最近的一个市,也是附近唯一有机场的一个市,是去盘龙岭的必经之地。背靠盘龙岭也成了旅游旺地。
但如今因为游客太多,人群疏散也成了一个大难题。
本市甚至附近城市的武警都已经全部出动,出事的街道已经封锁,不断有广播循环播放:警方正在追捕不法分子,请广大市民待在室内不要外出。
“网上视频已经满天飞了。”金晴晴放下手机说:“这一次要想控制住事态估计不容易,公关部那群人又要骂天骂地了。”
徐暮蝉透过舷窗往外看:“他们到哪儿了?”
“武警已经将他们围了起来,目前双方正在对峙,都不敢轻举妄动。”
直升机刚刚停稳,就有人迎了上来。
金晴晴跟对方打了招呼,了解具体情况之后,就开车赶了过去。
按理说这个时候徐暮蝉这个编外人员其实可以不用跟上,但是一则事发突然实在缺人手,二则徐暮蝉也对这些鸡头人好奇,于是也跟了过去。
到了现场,就发现这些鸡头人被控制在了一座大厦的广场前,周围已经全部被清空,只剩下荷枪实弹严阵以待的武警。
看见金晴晴一行人来了,负责的领导连忙迎上来,低声询问解决方案。
在金晴晴一行人赶到之前,他们已经跟这群怪物交过一轮火,但子弹似乎伤不到这些东西,那些东西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情况暂时没有攻击,所以双方就这么僵持住了。
徐暮蝉看向被包围的鸡头人。
他们已经不复之前的仙气飘飘,手臂上的羽毛被子弹穿透,凌乱而狼狈地支棱着,下方的畸形手臂也随之露了出来。
但是比起被围剿的恐惧,他们似乎更多的是疑惑不解。
因为距离太远,这些普通人听不见他们的交流,但是徐暮蝉却轻而易举地听见了。
他们一直在说:“他们见了仙人为什么不拜?”
“我们不是仙人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的“为什么”环绕着这群畸形怪异的怪物,他们肖似鸡头的面孔上流露出真切的疑惑和茫然,淡红色的眼睛因穷途末路而隐隐发红。
他们身上透出一种固有认知和信仰被打破后的无助茫然,还有绝望。
想到村口石头上歪歪扭扭的“神仙村”,徐暮蝉正要说什么,就听金晴晴说:“我们先布阵防止它们逃脱,之后你们再尝试攻击,能拖延一阵是一阵,宗教协会的还有半个小时到。”
他们效率很高,金晴晴刚说完四人就已经行动起来。
而处于包围中心的鸡头人显然也不准备再继续僵持,徐暮蝉听见为首的鸡头人说:“先杀出去要紧,这些凡人许是太久没见过仙人,早就已经没了对神仙的敬畏之心。我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