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翻新
曾如意玩够了,小心翼翼把东西收起来,打成一个小包袱斜背在身上。
常霄笑他,“放车上不是一样?”
曾如意摇摇头。
“怕丢。”
实际这东西放在津县不值钱,来了莘县也没几个人识货。
可曾如意却视作宝贝。
因为他看得出自己这一小包,与大包里那些贝壳的品相区别,无论是大小还是颜色、花纹,显然都是常霄精挑细选过的。
他可得收好了。
离了存货地,找了家附近的茶肆暂歇,点了茶水和果子,端上来不久,翟度和尤驰就先后到了。
翟度是第一次见曾如意,小哥儿起身行了个礼,他也赶忙回礼,落座后笑道:“常兄弟和弟夫郎端的是一对璧人,般配得很。”
面对不那么熟识的外人,曾如意还是不怎么愿意开口多说话的,担心因紧张而露怯。
加上常霄他们说的是生意上的事,自己不知全貌,本也插不上嘴,就在一旁专心对付盘中果子,同时侧耳听着。
他出身商户,纵然不吭声,谈话内容却完全能听懂的,且全然不觉得枯燥,听得津津有味。
先说的,乃是三人都经手了的旧货生意。
收来的旧货大抵分为几类:一是铜器铁器,二是木作家什,三是衣冠顶戴,四是书墨纸砚。
另还有些零散东西,不好归类,不过也都是家常日用当中能用上的,出手不难。
然后几人便为着这批货该如何出手,有了意见相左之处。
尤驰主张由翟度牵线,在县城找个旧货行做买主,将书纸以外的部分直接打包卖出,这样省事又省心。
翟度则倾向于留下自己卖,这样还能多赚至少两三成的钱。
尤驰却道:“要是这般,里面有些东西少不得要翻新修整,又得多费时日。”
翟度道:“正经做旧货生意的都绕不开这工序,虽说修整费时,可出手时能多卖上价啊,横竖不亏。”
尤驰不免要问他,既如此那修整的事让谁做,铁器要打磨,衣服要缝补,从何处找这些人手?
交给家里的媳妇夫郎,还是从外面雇人?
若要雇人,还得填进去一部分工钱,羊毛出在羊身上罢了。
翟度听罢仍是坚持,认为哪怕再多填本钱进去,赚得也比直接卖给旧货行来的更多。
两人谁也说不过谁,最后不免齐齐看向了常霄,问常霄对此怎么看。
常霄方才虽然没言语,实际一直在心里反复衡量,已得出了结果。
这会儿被问到,他没有犹豫太久,径直答道:“我倾向于翟大哥的意见,但尤大哥说的也有道理。”
尤驰和翟度对视一眼,这……好像说了和没说一样啊?
翟度不由道:“常兄弟,你只管说实话,合伙生意意见不同是常有的事。”
意思是常霄不必为着两头不得罪,说些端水的场面话。
常霄笑道:“二位大哥误会了,并非是小弟我想和稀泥,实在是这两边意见本就都有可取之处,既如此,何不来个合二为一。”
话音落下,面前两人又露出不解之色,唯有曾如意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茶盏。
但听常霄继续道:“咱们奔波一趟,运了货回来,肯定是想挣的越多越好,按着翟大哥的思路想,那么为着修整旧货,以便抬一抬品相,多赚点钱便是情理之中,唯一的缺点则是尤大哥所言,要多折进去一部分的人力本钱。那么想个法子把人力本钱控到最低,岂非就是最合适的解法。”
“话是这么说不假……你打算怎么控本钱?”
尤驰观察着常霄的神情,恍然道:“你莫不是想把东西运回马桥?”
比起县城,肯定是草市集的人力更便宜。
翟度听明白了,不得不道:“但东西在那头,会不会卖不上价钱?”
常霄摇头道:“那翟大哥可就想左了,莫要忘了,这些本就是旧货,当中价最高的无非就是铜器了,无论在城里、草市集,就算是去了乡下,差价便是有,又能有多少。”
翟度陷入沉思,一时没有言语。
尤驰又问道:“那咱们回马桥雇人翻新旧货?倒也不是不行。最近马桥怪是热闹,县城这头尚且还剩着几分冷清,草市上人却愈发多了。”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他看向翟度,直接道:“翟大哥考不考虑,趁此机会去马桥开一个旧货行?”
“啊?旧货行?我吗?”
翟度猛地抬头,看向常霄,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不是说卖货,怎么一下子说到开铺子上了。”
“先前大哥不是说今后想做旧货生意?要我说走街串巷,总不如开铺面当个坐贾,马桥近来将要改草市集为草市镇,到时会有不少铺面外赁,又因镇子新设,势必有大量人头涌入来此谋个生计,这类人,岂非正是旧货行最喜欢的主顾?”
尤驰听着听着,也是眼前一亮,拊掌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点上你倒真能考虑考虑,常霄所言没错。”
常霄没说出口的是,原本他曾有意在马桥做旧货生意的,看准的亦是草市集改镇的这个关口。
到时要是能在县城、草市集和乡下之间倒卖,该是有几分赚头,但此次跟着翟度他们出去过后就改了主意。
原因很简单,收旧货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考验眼力。
有些东西他瞧着还成,尤驰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可到了翟度的手上,很快就能瞧出端倪,指出几处被刻意藏了旧的地方,价钱一下子便可压到底。
原来收旧货的人有心眼,卖旧货的未尝没有。
好些人家为的能多卖几个钱,会在旧货出手前提前想法子“翻新”,不过这里的翻新和旧货商所做的翻新不同,可以说更敷衍一点,赌的就是旧货商那一时看走的眼。
这样的货拿到手,转手卖出的时候就算不赔,也赚不到几个,还不够费工夫的。
于是他想了想,不妨把这个主意当顺水人情送给翟度,如若翟度听了进去,真把这摊子在马桥支了起来,到时自己有心,照样能与其合作。
翟度还真没想到过这一茬,他细细打听了一番关于草市镇的事,很快意识到当中的机遇。
“有这等好事,怎不早些告诉我!”
听得他这般说,尤驰忍不住道:“谁能想到你会对马桥感兴趣?不说别的,你媳妇能乐意跟你一起从县城搬走?”
当初他和夫郎翟容成亲后执意要离开县城回马桥开铺子,可就把翟家人气得不轻,纵使两个地方离得不算远,也觉得是家中哥儿远嫁了。
且嫁的还是个行商,以后汉子离家,哥儿独守空房,娘家这头想照应都照应不上。
后来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夭折,更是气得翟家人差点和尤驰翻脸,想让翟容与他和离。
如今虽面子上是和解了,实际尤驰每次登岳家门,岳家照旧没给过他几个好脸色。
翟度夫妻两个,可以算是翟家唯一与他们私交不错的亲戚了,也正是仰赖翟度从前曾和尤驰一起出门走商的情分。
“嗐,这不是今非昔比么,我到底是丢了旧货行的差事,要是马桥有的生意做,赁屋子还便宜,作何不能来?而且到时候马桥就不是草市集,而是个正经镇子了,比起县城也差不得太多,又不是什么荒郊野岭。”
他几乎按捺不住道:“等我回了家,就和贝娘商量。”
“要是能成真,那敢情好了,咱们两家有了照应,阿容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眼下不仅是翟度,连尤驰都越想越觉得常霄给提了个好出路。
他看向低头小声和曾如意说话,眉眼带笑的常霄,忽然想及一事,问道:“你也别光说阿度的事,也说说你的。”
翟度是翟容的堂兄,比翟容年纪大,但是比尤驰年纪小。
出门在外,翟度又是跟着尤驰混的,所以彼此是各论各的,翟容管翟度叫兄长,而尤驰则直接叫名字。
“你不是早就打听着草市镇的事了,如今眼看时机快到,你有没有打算也过来开个铺子?总不能当一辈子的乡下货郎吧。”
翟度一听,更是来劲了。
“常兄弟也要去马桥?你想开个什么铺子?”
说到这里,他转头问尤驰道:“马桥的铺面好不好赁?到时咱们仔细挑挑,要是都能在一条街上,那多方便!闲时还能互相串个门子。”
常霄实话实说道:“是有这个想法,预备攒些本钱,看能不能开个杂货行。”
“这个好。”
尤驰立刻道:“和旧货行一样,最是镇子上缺不得的,你要是能率先开起来,抢了先机,加之你本身就有干这个的底子,你不赚谁赚。”
“还说啥呢!来,赶紧以茶代酒,祝咱们今年顺风顺水发大财!”
翟度是个开朗性子,其余人也不差,包括曾如意在内也跟着一起举起茶盏碰了碰,一时间各个脸上挂着笑,不知道的还以为钱已经进兜了呢。
不过做梦归做梦,正事还是要干的。
三人重回正题,商定如何把旧货拉回马桥,由常霄雇人安排翻新。
像是衣料缝补,完全可以交给乡下的妇人夫郎。
铁器、木作的修补,他也有认识的铁匠、木匠,跟人讨个人情价,怎么都能比县城便宜了。
“到时咱们直接在马桥摆个摊子,先卖它几天试试。”
翟度摩拳擦掌,“就当提前帮我给铺子打打名声。”
旧货的事宜敲定,还有那几百匹的泡水布,更是重中之重。
暂且告别了急着回家和媳妇商量生意的翟度,余下几人又略坐一段时间,等来了成功从铺子里溜号的黄齐。
常霄进城时路过锦绣布行,就已去见了对方一面,眼下是想要托他引荐一家和锦绣布行合作多年的染坊,目的是为了给部分泡水布进行翻新。
三人简单寒暄,不急着吃茶吃酒,直奔存货的仓房,大门一开,黄齐的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么多?”
他只知道常霄带回来一批货,心下以为至多几十匹布,不成想是放满了大半间屋子。
在他进屋左瞧瞧右看看的时候,常霄也详细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简而言之,便是把泡水布论品相分级,分批出手,不过需做一些预处理,思路和售卖旧货一样。
受损最轻的白坯布,大多只是有点霉味,漂洗后上浆可以做到与新布差别不大,利却能厚上几倍。
有褪色、染色问题的布料,其中最严重的送去重新染色,瑕疵不太明显的,则按照常霄过去贩库存瑕疵布的路子,直接出售。
最次一级的,没什么浆洗和染色的必要,数量占比也不大,论价值基本等于白送。
直接出售也因受损过重卖不上价,索性直接裁剪成布片子,看能不能做成各色小物零售。
以上种种,都是常霄早就和尤驰达成共识的。
黄齐听罢,立刻表示和染坊的交涉包在自己身上。
自打他在自家铺子掌柜那里得了信任,这段时间以来与染坊打交道的事宜,大多是由他出面跑腿的,外加逢年过节送的礼,早跟染坊那头混了个脸熟。
反正他早就发现了,只要跟着常霄走,常霄吃肉,自己就能喝上汤。
钱是能到手的,风险也几乎没有,最难的部分常霄自己便处理了,留给他的皆是最擅长的。
有了黄齐的加入,四人花了两个时辰把所有布料分出类别,其中需要送去染坊翻新的便有百匹之数。
随即从中挑了几匹做样子,放上驴车,由黄齐领路前去染坊。
到了地方,常霄却觉得此处好生眼熟,他前后左右看一圈,忽然想起为何眼熟了。
那是去年仲秋时,他与曾如意初次进城去庙会卖货,过后于绣庄偶遇了邢秋。
当时自己为了不讨嫌,给哥儿姑娘们留点说话的时间,便主动离开外出闲逛,正是那时,他转去一条巷子,发现尽头开着家染坊。
依稀记得当初还驻足片刻,好生欣赏了一番不远处彩布翻飞的景色。
如今半年多过去,故地重游,也算是有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