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底细
与锦绣布行长期合作的染坊有三家,眼前的林记是规模最小的一家。
不过正因为规模小,所以才会重视黄齐领来的主顾,几贯钱也是赚,不会因为嫌少而怠慢。
染坊管事找了机会把黄齐拉到一边,问他常霄等人的来历,说是瞧着面生,以前没在县城里见过。
黄齐一本正经道:“人家是专做布匹生意的行商,这回照例往京东府去,赶上相熟的布行库房遭了水淹,一批好布因着泡水砸在了手里,不得不贱卖。因而人家才特意托我寻个可靠染坊,将这一批料子翻了新去。”
他给管事吃定心丸道:“我带来的人,您尽管放心就是,总不会是坑蒙拐骗之辈,到时取了布不给钱的。”
管事面露无奈,他也是心里苦。
这年头做什么行当,都有那爱赊账的,给定钱时要讨价还价,回头该交齐货款了,更是要三催四请。
按理说,对于生意人而言,几贯钱又是什么大钱呢?
但人家就是要拖,就是要欠,甚或有时候就剩个几百文的零头也难以讨回来。
久而久之,账本上全是一笔笔填不上的烂账。
故而来了新客,欢喜之余心里也打鼓。
若非黄齐为人厚道,好几回锦绣布行行事拖沓,不给结账,还是他从中活动把钱催了来,管事也不会轻易信他。
有了黄齐的承诺,他便稍稍放下心去跟来者相谈。
很快便发现,两个掌柜当中,本以为该是年长的那个负责拿主意,后来却发现年轻的那个更不好糊弄。
这位无疑是懂行的,句句皆问在点子上。
林记诚心做生意,不怕懂行的人来,就怕不懂的人瞎比划。
起码对管事而言,这回来的两个掌柜,属于他喜欢打交道的那一类。
一个时辰过去,常霄、曾如意和尤驰三人参观完了染坊,同时也说清了需翻新的布匹数量和对应的工艺,接下来只剩下最关键的一步:谈价。
浆洗价廉,自不必说,而颜色这一道工序,只要不是一些原料少见、工序复杂的颜色,同样不算多贵。
加之有黄齐在场,按着大宗单子的价钱谈,定下浆洗一匹坯布的价钱仅二十文,而重新染色,只能染深色才能覆盖住旧色,导致选择有限,玄色、靛蓝、鸦青三色中,玄色仅三十文一匹,其余两色四十文一匹。
这三样染粗布、细布、葛布,另择了绛红、沉香两色染平绸与绢布,这两色还要再贵些,五十文一匹。
算下来需浆洗的布料共四十匹,花费八百文。
需染色的布料共一百匹,正好一色二十匹,花费三贯余四百文,合计四贯余二百文。
常霄暗中算了算,要是没有黄齐领路,少说得花个五贯钱。
由于他们是生客,按理说要给五成作定钱,黄齐本想让管事卖个面子,少收一些,常霄和尤驰却觉得给上五成也无妨。
林记染坊开在这里小十年了,就算是他们跑了,染坊也不会跑,于是两人各点算出一贯多钱,凑在一起给了那管事,管事收下,心中大石落地,承诺如果未来十日不下雨,那么十日之后便可交货,但若是下了雨,就不好说了。
毕竟无论是浆洗还是上色,最后一道工序都是晾干。
从染坊离开时,黄齐手上还多了两叠花花绿绿,颇为好看的布头,看他的表情,便知是他想法子去跟染坊管事讨来的,说是一份给曾如意,一份让尤驰带回家去给嫂夫郎。
“这是他们染坊的样布,要是以后还有坯布送来染,可以从里面选色,用不上的话,做点东西也成。”
几贯钱的生意,对小染坊而言也不算大,不过黄齐开了口,给两叠子样布并没什么。
曾如意喜欢,常霄见状,也特地向黄齐道了谢,随即又道:“这批布连带库房中的那三十匹白坯布,还得托赖你去跟你们管事说谈了。”
从布客手里拿下的平绸与细布,以及重新翻新染色,保准看不出瑕疵的泡水布,这部分布料常霄是打算按照新布卖的。
既是新布,运去马桥也好,带去乡下也罢,都不是好出路,何况数量太多,留在城里让黄齐经手分销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如果锦绣布行能全部吃下那便是最好的。
黄齐等的就是这句话。
“二位大哥放心,京东府的料子最是好卖,如今有价钱好的货源摆在眼前,我们掌柜不可能不心动,就算是问到三夫人那里,八成也不会受阻。”
到时自己能在掌柜的面前再落个功劳不说,更是能从中抽上一笔好处,这两者于现在的黄齐而言是同样的重要。
假如因此能升为铺子里的大伙计,一个月的工钱可就有一贯多,一年下来十几贯,从前哪里敢想!
现今只盼着这样的好事能多来几回。
此间事罢。
久不进城,常霄有心想和曾如意一道逛一逛。
正好尤驰要去生药铺寻韩掌柜,便道:“要么一起去,认认门,将来说不准还有同行的机会。”
既然他能这么说,那说明两人要商议的并非是什么隐秘事,常霄思量一瞬,点头应下。
“那就叨扰了。”
“嗐,老韩这人你是知道的,你乐意上门去,他高兴还来不及。”
不过初次登门不好空手,遂特地去了从食店,买了几样点心,外加茶坊提了一包好茶叶。
韩家生药铺开在城内长青街,进了门后尤驰说明来意,伙计去后面寻了韩掌柜来。
他见了来客,果然高兴,又说自己夫人恰好在铺子里,正巧请出来做曾如意的陪客。
韩夫人面善带笑,虽说家里开着像样的城里铺子,穿着打扮却不见多张扬。
曾如意与她坐在一处,没多久便也去了拘谨,说些妇人夫郎惯会讲的家常。
虽然多是韩夫人说,他来听,不过韩夫人知晓他的特别处,会专门停下来听他说完,极是熨帖。
过了片刻,只道听三个汉子闲扯无趣,见曾如意对铺子里的各色药材感兴趣,又携了曾如意去看新鲜,随手捡了几样,教他如何辨别好坏。
“有些药铺子黑心呢,虽说好药材多讲究什么三年生、五年生,可老药和陈药是两码事,那等放在匣子里不知多少年,闻着一股子霉气的,入药后不给人喝出毛病就不错了,焉能治病。”
曾如意对药材知之甚少,不过却挺喜欢闻这铺子中弥漫的清苦药味,觉得神清气爽。
韩夫人笑言:“我们天天在这铺子里,浑身都被腌入味儿了,衣服再怎么熏香都盖不住,不想你还喜欢。”
说罢打发了个伙计,让捡几样多用于配香囊的药材,连带方子包一匣子给曾如意。
香囊多用生药,不用熟药,为的是辛香更烈,持续更久,若是炮制过的熟药,难免减损风味。
因而生药铺里,遍地是香囊原材。
曾如意忙谢绝,韩夫人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权当个见面薄礼,这不再过月余就是端午了,到时家家悬艾人人带香,你们出去买不还得花冤枉钱,东西还不一定好。你用我这处的药材,保管能香一屋子,一个月都不散味。”
人情往来不过是你来我往,曾如意沉吟片刻,道自己擅绣。
“端午前,好赠香囊,给夫人。”
妇人夫郎之间赠针线鞋脚是常有的事,这些也要费时费工,谁要乐意相赠,那便说明肯为了你花心思,绝对拿得出手。
韩夫人投其所好,又跟曾如意请教起刺绣之事,还拿出自己绣的帕子让曾如意看。
两人说谈间,有个前堂伙计小跑进来寻韩夫人道:“夫人,外头来了个私牙子,说要见老爷。小的瞧着老爷正在待客,不好进去相扰,遂来请夫人示下。”
韩夫人朝着曾如意歉然颔首,随即问道:“是哪里来的牙人,以前来没来过?可有说是为了哪桩生意?”
伙计回话道:“是个姓曾的牙人,小的上回在前头守铺子,记得瞧见过一回,好似是给咱铺子介绍了桩生意,价钱上没谈拢,老爷就把人打发走了,如今再来,不知还是为了先前那桩生意,还是又有新的。”
一旁的曾如意却是轻扬了眉梢。
姓曾的,专做生药这行的私牙人……会这么巧么?
韩夫人则听说是曾姓牙人,皱起眉头问道:“可是个瞧着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有没有说自报家门,说他姓甚名谁?”
伙计想了想道:“好似是说了一嘴,只是有些含糊,大约是叫个曾兴运……差不离是这个读法。”
曾如意一下子攥住了袖口。
曾兴运,还真是他那个“好大伯”的名字。
他下意识看向韩夫人,意外的是韩夫人立刻道:“换了是我,先前也不可能让他进门。你只说掌柜的在忙,把他打发走,下回他再来,一概这么说,把这话也交代给其他人。”
伙计不解深意,一味应了,转身去办事。
韩夫人理了理袖子,回头见曾如意看过来的眼神似有些怔愣,心道是不是方才自己的做派惹人误会了。
“你别怪我霸道,实在是这些个私牙人心眼子多得很,和他们打交道,可得打起一万分的精神,不然就容易被带到沟里去。至于这个姓曾的,那也是在行里有名了,更不是个什么好人物。铺子原也不缺那一单两单的生意,宁肯不做,也不找他居中。”
大伯的名声居然这么差?
曾如意从前还真不曾听说过。
实在是大伯家的生意他不可能插手,而每回外出,不过是采买家需,或是去绣庄接活,哪里能知晓生药行当的秘辛。
他故作好奇,追问道:“他从前,做了什么?”
要说这人在话赶话的时候,是不会想那么多的。
韩夫人也是在说了半晌后才忽然察觉,曾如意和那曾兴运是同姓。
可转念一想,天底下同姓的人多了,哪那么刚巧是一家子,况且要真是一家子,曾如意何必要打听这人的行径,多半也是想当个乐子听罢了。
韩夫人姓尚,娘家也是做药材生意的,不过是熟药,故而她无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在这个行当里,对莘县城内的同行可以说是如数家珍。
就算她不曾亲眼见着,也听家中长辈说起过。
当即没多久,就在曾如意面前,把曾兴运的老底都揭了出来。
“这人原先也有个生药铺子,生意不温不火,却也说得过去,但你也知晓,这做生意的最忌讳什么?无非是掺假售劣,尤其是药材生意,你要是卖了假药,让这生药经你手去了熟药铺,转而又进了人的肚子,那不成了谋财害命了!”
曾兴运当年,正是牵扯进了一桩假药案子,还为此上过公堂。
曾如意掐指一算,这该是自己去大伯家之前的事了,在那之后,也没听他们家提起过上公堂的旧事,大约是觉得丢脸吧。
“但那桩案子里,他并非是主犯,总归自己辩驳也是被人骗了,加之铺子里的药被查抄出来,还不曾来得及贩出去惹出大祸,故而衙门只罚了一笔银钱,把他放了。”
根据韩夫人所言,自那之后曾兴运的铺子就渐渐一蹶不振。
“旁人都觉得这铺子该关张了,不想当中有一年,他大约又在别处发了笔小财,得以把银钱挪到铺子的经营上,愣是又续了一阵子。”
可惜名声倒了就是倒了,任他再是如何钻营都没用。
因而到头来他还是歇了生意,转行做了私牙人。
“从前沾过假药材的牙子,我们可不敢招惹,实则也不是头一回来了。但你大哥这个人,讲究个和气生财,便是此人再不喜,也抹不开面子把人赶出门,这回可算是被我给赶上了。”
韩夫人畅快地说了一通,曾如意却是想得深了。
他比谁都更了解大伯的做派,做生药生意这么多年的人,真的认不出假货么?
“听起来,此人,确不可信。”
他慢慢咬字道:“当年,也不一定,就是被骗。”
韩夫人一拍巴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且后来还有一桩传闻……”
曾如意默默听着,眸色愈沉。
……
再说常霄,他与尤驰、韩掌柜两人聊了能有快一个时辰,结束后方出来找人。
见曾如意怀抱着一个长条的药匣子,说里面是韩夫人所赠的药材和香囊方子。
看模样该是相谈甚欢的,却不知为何,常霄总觉得小哥儿实则是心事重重。
待从药铺告辞,与另有事办的尤驰作别,常霄总算得空问曾如意,将才在韩家铺子里时,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曾如意知晓他的担忧,缓声道:“韩夫人,很好,只是,大伯来过。”
“大伯?你刚刚见着他了?”
常霄瞬间警惕起来,随即一番询问,好歹是搞明白了前因后果。
不得不说,这韩夫人确实知晓曾兴运的不少底细。
当中提及的一桩旧事,还似乎与曾如安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