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抵账
四月里,晌午头上已见了热,独剩下早晚透着几分寒凉。
曾如意搁下手头的绣活,抱了一匹葛布出来,铺在炕上裁衣。
虽是还没到能单穿葛布的时节,不过贴身的衣裳倒是可以换了,不然以常霄每日奔波的辛苦,成天回来便闷了一身的汗。
偏生他又是个爱洁的,如今有了换洗的条件,汗湿的衣裳绝不肯穿第二回,每天回家沐浴时顺手就搓洗干净给晾上。
即使如此,家里的衣裳也快不够穿了。
等着葛布的衫子做好,起码干得更快。
眼前的葛布还是常霄从京东府带回来的其中一匹,染色不算太过严重,因而不曾送往染坊重制。
曾如意从中挑了几匹出来自家用,做外衣需得藏瑕,里衣就没那么多讲究。
也就是现今常有需进城跟人谈买卖的时候,为此他们两个都专门有一身衣裳,平时干活不穿,只在进城的日子换上,怕的是常穿就要常洗,洗多了容易显旧。
不然就算是把带瑕的料子做成外衣又如何,最是揭不开锅的日子,从别人家淘换来的旧衣也照样穿过。
无论是他还是常霄,早就不是会顾忌旁人眼光,有意在穿戴上充体面的年岁。
事实上这回不单留了葛布,好的细布料子、乃至绸子料、绢布都留了一两匹。
最近天公作美,几日前染坊就把染好的布全数交了货,转挪回了在县城赁的仓房存放。
重新染过的和去布行新买的没什么差别,就是颜色上可选的太少。
单说后两样贵价料子,一样绛红一样沉香,前者扎眼,少有人平日里穿红,哪怕不是正红,后者则老气些,都不是他们两个能裁来做衣裳的,留下也是为着料子确实不差,或许将来走动人情时能当个礼拿出手。
曾如意围着摊开的料子上上下下转了几圈,转而换了剪子把布片挨个裁下摞在一起。
他预备给常霄一口气做上三件贴身的交领衫子,一件带袖的,两件不带袖的。
端午前偶尔下场雨,早晚还是冷的,里面穿件长袖更妥帖,留下的布头拼一拼还能缝几条裤衩。
汉子的裤衩和小哥儿穿的没什么分别,只是常霄比他的尺寸要大些。
裁着裁着,曾如意自己都有些想笑。
成亲真是一件细想来很奇妙的事情,很多成亲前根本不会碰的东西,成亲后反倒是习以为常了,比如这会儿琢磨着怎么给家里汉子缝裤衩。
又例如自己睡了那么多年,一朝身边多了个会喘气的,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到如今却是没有才觉得空落落。
常霄呢,实则也一样,曾如意还记得对方第一次主动替自己穿贴身的小衣裳,愣是搞不懂背后那几根布条哪个在上,哪个在下,险些给缠成个疙瘩。
至于现在早就是轻车熟路,帮忙系上时和某些时候解开时一样快。
木门轻响,刚刚他进门时没有关严实,此刻被团子一下子向内扑开。
这狗方才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半天没见着,如今回来时四个爪子上都是土,常霄看它又要来扑自己的裤子,赶紧往旁边躲,笑着道:“去,自己玩儿。”
团子摇着尾巴,半天没等到曾如意抱自己,只好溜达到一旁抱起地上的草球啃。
他们家给狗子吃的伙食好,前几日吕风还来看过,说团子是同窝狗崽子里长得最快的,且说看爪子的大小,就知道将来体格壮实,保准是看家的好把式。
常霄回家时,发现自己多了件新衣裳,还有一件起了个头的放在一旁。
他拿起来在身上比划了两下。
“你动作怎这么快,早上才说,这就做好了,是不是一整日光忙这个了?何需这么急。”
“做都做了,不做完,不踏实。”
曾如意给他递擦汗的布巾,“先洗澡,还是吃饭?”
“洗澡吧,一身汗。”
常霄接过布巾抹了抹脸,又端起水碗来喝。
“今天顺利?”
今日常霄是进城去跟锦绣布行的掌柜谈生意,黄齐把那批布料的消息告诉了他们掌柜,得了确切的答复后立刻专门寻了个跑腿,从县城往村子里来传话。
那日村口忽然冒出个生面孔的小子打听常霄,说是自县城来的,还又惹得不少人一顿议论,揣测常霄是又在外面发财了。
先前人人都知常霄出去走商,那会儿第一反应是担心想买杂货时没处买了,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常霄是又要出门赚大钱,真是羡煞个人。
大多数人能预见到的,不过是眼皮子底下的一亩三分地,说着若是常霄得了银钱,在乡下置地,是不是就算是农户了,当年常老爷子费尽心思才把一家人拉扯到城里去,现下孙儿打回了原型,也不知道在九泉之下能不能闭上眼。
他们又哪里知晓,常霄从没打算在寨子村久留。
且说常霄听罢曾如意的问题,并未急着言语,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信封,笑着递给小哥儿道:“看看这个。”
曾如意带着不解的神情接过信封,发现上面并未封口,他拆开后从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随即把信封放在一旁,小心将纸张展开,视线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旋即惊喜地看向常霄。
“成了?”
他手中的纸张无疑是锦绣布行结账后写的帖子凭证,这份大概是常霄誊写的,记录了货物数量和对应价钱。
可以说数目不少,总价相当可观。
“成了。”
常霄说来也难掩兴奋,今日他与尤驰同去县城待了好几个时辰,从早到晚,口水都要说干,好在不曾白去。
翻新过的一百四十匹布料,当中白坯布四十匹,染色布一百匹,外还有不带瑕的白坯好布三十匹,统共一百七十匹布料,今日成功出手了一百匹。
不过听黄齐的意思,这批布的数量太大,单靠锦绣布行一家铺子开门售卖,肯定是要卖许久也卖不完的,实则掌柜也是存了二次分销的心思。
这便是人家自有的门路了,常霄他们想插手也是插不上。
因为数量够多,花了几个时辰拣货、验货后,另在谈价钱上磨了许久,布行想压价,常霄他们想多挣,你增我减实属人之常情。
中间好几度被那掌柜借口处理铺子里的事项,给晾在了厅里等候,常霄对此并没觉得有什么冒犯,知晓不过是精通商贾一道的老油条常有的套路。
再者你也没法与人家论理,毕竟人家是掌柜,一日里本就忙得很,不能因为有了来客就尽数不去理会。
尤驰倒是好几次都差点失了耐性,坐不住了,跟常霄说要是和这家谈不拢,干脆换一家,自己手里有好货,何愁卖不出。
常霄不得不反过来劝他稍安勿躁。
第一次出手大宗布料,锦绣布行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有董家庄做靠山,他们手里头的现银足够,加之黄齐从中活动,就算是为保他自己的利益,也不会纵容布行拖欠账款。
要知道这年头卖了东西却拿不到钱的事屡屡发生,莫说这时了,就是后世,不也常有为此打官司扯不清的。
好在最后还是给磨下来了,价钱停在个双方都较为满意的位置上。
京东府来的布料价钱高于本地布,就拿最常见的细麻布举例,本地的细布一匹大约是卖五百个钱,若有个京东布的名头,就得要五百五十个钱,一些个花色再加二三十文也能卖得出去,也就是说最少贵一成。
而细布相对价廉,买者皆是平民,加价的余地不大,绢、绸等则是能再加两三成。
本地绸子一匹两贯钱,京东府平绸一匹再多五六百文是常有的。
这样的价差,自然也体现在常霄他们的报价上。
除了钱庄凭引,布行还写了一份帖子,常霄把原版给了尤驰,自己当场誊写了一份带回来好记账。
只见上面写着:
白坯粗布一百二十文一匹,染色粗布一百五十文一匹。
白坯细布三百二十文一匹,染色的则是三百五十文一匹。
其后是平绸、绢布、葛布,分别是一千二百文、一千文、一百文一匹。
下面又有小字,提及“上品白坯生布三十,单独作价,记为生细布三百五十文一匹,生绸一千二百文一匹”。
这三十匹大约是从布客手里收到的那批新布,没有和翻新过的泡水布一概而论。
对应上数量,林林总总加在一起,抹零后达到了七十二贯多的数目,去掉本钱,纯利也有将近五十贯了。
这还是因为一百匹当中有三十匹的正价布,若全是泡水布的话,随便一匹生坯粗布就能净赚一百个钱。
“布料生意上,我和尤大哥是五五分账,所以这笔钱中,我按理能分三十六贯,不过我没要,直接给了他,当做还债了。”
这只不过是一屋子布料当中不到一半的数目,已是把借来的五十贯钱还了一多半了,等余下的出手,还完余款后想必就能有剩余。
到时再加上旧货、海产、膏脂的进账,即可计算出远行一月究竟能得利几何。
不知常霄怎么想,曾如意是的确不太习惯欠别人钱的。
如今听到五十贯钱已还上三十多,心下松了口气,哪怕常霄忙了一日,一文钱也没带回来,两人依旧高兴。
家里进账的路子多,反正不会缺了能花用的。
不说远的就说近的,上回派出去的五十对绣花枕头顶眼见要到交工的日子。
一幅七十五文,他们抽成十五文,到时一百幅便有一千五百个钱了,转手就能进兜。
说罢新鲜的生意,常霄看曾如意把称作“帖子”的收据收进箱里,继续道:“我回来路上还听了个好信儿,该是还没村里传开。”
“什么?”
谁都爱听好消息,只是听常霄的意思,大抵和自家无关。
果然他听常霄笑道:“栓子总算如愿,寻了媒人要去王家提亲了,估计日子就定在今年冬闲时。”
还真是好信儿,和秦栓子相熟的谁能不为他高兴。
村里人人都看得出秦栓子和王家生哥儿是两情相悦,只是先前王家一直没松口。
他们在村里熟人不少,但算来算去,大都是有家有口。
因此这是他们成亲后,头一次作为一家人去别家吃席,意义格外不同。
“到时,好好备礼。”
曾如意扬起唇角,已是提前开始在心里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