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百贯
热茶进肚,四月天里成华愣是出了些汗。
他拿出一张帕子擦了擦,定了定神,同常霄道:“方才所说,常兄有几分把握?”
常霄谨慎地摇摇头。
“无论多少,一概只是猜测,再加上栾光之死早已盖棺定论,就算并非意外,实乃受害,若想翻案何其容易?如今只是犯愁,有什么法子能借衙门之力,查清当年内子兄长的真正下落,是生是死,是意外还是为人所害,这便是我们想求的公道。”
成华沉吟半晌道:“翻案一事,若断案的人还是多年前那一批,大抵是没什么希望了,好处是县令本就是三年一任的,现今咱们莘县的县老爷,乃是两年前刚到任,连带麾下掌事的胥吏都换了一批,不剩什么老人了。要真是发现前任县令断了冤假错案,反倒还是政绩一桩。”
不过现下说这些都还太早,成华冥思苦想,总觉得还有更好的办法,能让这桩旧案重新翻起水花。
他默默在心里捋了一遍常霄所说的前因后果,大伯、侄子、家财、失踪……
“我想到了!”
成华冷不丁喊出一声,引得茶肆当中其他人也纷纷往这边看。
常霄发现对方做事是有几分执着在的,他看向成华,等待下文。
成华斟酌了一番说辞,对常霄道:“常兄该是知晓,按照本朝律例,除非是谋逆大罪,否则卑幼不可状告尊长,若是子女告双亲,无论罪名是否属实,皆是重则绞,轻则徙。而令夫郎身为子侄,就算手握确凿证据,出面状告亲大伯,按律也要挨板子。”
这说法在现代人看来着实荒唐得紧,常霄却想,若是真有了证据,想来就算明知要挨板子,曾如意也会去做的。
成华道:“但眼下正有一个好法子,可以绕开这一条律令,子侄状告叔伯,除却谋逆大罪,还有一条罪责不在惩罚之列,那就是侵占家财!此条律令,正是为了防止一些个丧良心的长辈吃人绝户。”
要么说术业有专攻,有些事还是要听懂行的说。
“侵占家财,确是个由头。”
常霄思忖道:“内子曾提及,他兄长走前留下了大约二百贯的财物。”
至于为何没有把这笔钱存进钱庄,大约也是真心不曾对大伯一家设防。
又或者存了一份担心,害怕自己半路出意外当真回不来,那银钱进了钱庄就成了一笔死钱,曾如意依旧拿不到。
“就从这二百贯入手,眼下令夫郎做人证,除此之外,还有其它证明,要是有人证就更好。”
成华快速思索,给常霄出主意道:“譬如令夫郎老家可有熟人亲朋,能证明当年他们兄弟两个典卖了家财,来莘县投奔大伯。还有两年经手了铺子买卖的牙人,要是能找到,给些银钱,对方多半乐意帮个忙。”
成华的语速越说越快,显然是思绪捋顺,又因是自己所擅长的领域,故而思如泉涌。
常霄顺着成华给出的思路想下去,很快豁然开朗。
一旦告到衙门,衙门势必要调查曾如安的下落,而调查此事,就绕不开曾兴运。
曾兴运要想脱身,要么交出当年侵吞的财物,要么证明曾如安确实身死。
前者他或许拿不出,也不会肯轻易拿出,后者他更是无从证明。
成华见常霄有所了悟,继续说道:“到这一步,若能拿回财物,自然是好事,但接下来,常兄可以先这般……后续再这般……”
两人一番计划,常霄将成华所言记在心里,不由拱手相谢。
“成兄之计可谓周全,今日若不是遇见你,我还在两眼一抹黑地胡乱查着,焉知何时能有个结果。”
成华摆摆手,不太好意思道:“常兄谬赞,不过是因着此事乃在下吃饭的本事罢了,不瞒你说,从前一心读书,想要通过科举入仕,也是怀着有朝一日为一方父母官,能如话本子里写的一般断案如神,还百姓公道。”
说到这里,他自嘲一笑。
如今他自认不是那块料,做不得县太爷,只得做一个小小的讼师,即便大多数时候都是为着一些个对簿公堂的琐碎纠纷奔忙,却也甘之如饴。
只是……
刚刚他快言快语,把心中谋划全数同常霄说明,冷静下来后,出于彼此间的情分,他忍不住提醒道:“常兄行事前,还需三思,这案子不单是旧案,还牵涉众多,若事实确凿,那这曾兴运便是身涉两桩人命官司,一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放在哪里都是大案,前前后后查个几年也是有的,在此期间,少不得费钱费神,绝对无法轻易收场。”
”成兄所言甚是,此事我还需回家与内子商谈,待我二人做了决定,定知会成兄,届时诸多事项,还需成兄相助。只是不知成兄如今家在何处,改日好登门拜访。”
成华见常霄对自己以诚相待,感慨万千。
一别两载,从前的学塾同窗如今都已离了科举路,做起了从前手握圣贤书时多少会看不上的杂末行当,可谁又能说,只读书中举,科举入仕是对的。
天下之大,学子万千,能高中进士的不过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到头来不过依旧是在市井中汲汲营营。
他遂找去茶肆柜台,借了纸笔,写下自己家中住址,递给常霄。
常霄收好纸条,心道此次进城当真是收获甚丰,且看回家后曾如意如何说。
实际答案不用想也知道,小哥儿不会错过一丝希望,自己也是同样。
即便明知前路渺茫。
退一万步,就算是查不明有关曾如安的真相,能讨回那笔银钱也是好的,万不可便宜了那一家子没良心的人。
——
常霄回家,发现曾如意不在,他一手捞起满地乱跑的团子站在门口往外看,碰见鲁家媳妇往家走,见他这副模样便笑道:“是不是寻意哥儿?他去河边洗衣裳了,今天天气好,好些人都在。”
虽然家里有水井,天暖了以后曾如意还是喜欢去河边洗。
一个是人多热闹,他就是不说话,听别人说些村里的闲事也高兴。
一个是河水流动,洗得更快更干净,反而比在家打了井水用木盆慢慢洗更轻松。
常霄谢了人家,低头揉了揉团子脑壳。
“走,咱俩一起找人去。”
团子“嗷呜”一声,挣扎着要从常霄手里跳出去。
它越是挣扎,常霄越是故意不松手,把个小胖狗气得吐舌头。
等逗它逗够了,常霄才弯腰把它放回地上,看它一蹦一蹦地跑远了。
河边专门有一块地方是村里人洗衣裳用的,岸边有不少平板的石头,很多并非是本身就在这里,而是村人遇着合适的就想法子搬过来,这里每一块石头在这里的年岁,都比常霄这一辈的人要大很多。
康誉一边用棒子捶一条被单,一边时不时回头斥一句乱跑的孩子。
他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前溅到的水,转回头之前正好瞥见常霄往这边来,赶忙用胳膊碰两下身边的曾如意,笑道:“快看是谁来了。”
曾如意看过去,第一眼看见了常霄,第二眼看见了跑得更快的小白狗。
团子一狗当先,领先常霄好一段路,率先窜到了曾如意的身边,冲他一顿摇尾巴。
“好团子,手上有水,不能摸你。”
他甩甩手上的水珠,有几滴落在了团子的身上,小狗眨眨眼,又开始努力抖毛。
“常货郎来啦?”
“今儿是进城去了,还是去外村了?”
“你们看看,这是回家没见着人,巴巴就来了,村子就这么大,人还能丢了不成!”
有人打招呼,有人开玩笑,常霄则一路含笑走到曾如意身边。
“洗完了么?”
小哥儿摇摇头。
“差一点,没涮干净。”
常霄看一眼,发现确实还飘着点白沫子,当即蹲下道:“我搓两把就干净了,你去陪团子玩儿去。”
他本意是赶紧帮忙干完活,好带着夫郎回家说正事,结果此话一出,又引得一群人起哄。
但常霄人高马大的,已经把洗衣裳的地方占住了,团子还在一旁咬他裤脚,曾如意便也就顺势让到一边去。
本想去帮康誉两下,康誉却也没让他沾手,说自己快洗完了。
常霄动作是快,很快把衣服上的皂角沫子洗涮一清,使力气拧到不滴水了放回盆里。
康誉还要留下陪卫氏,夫夫两个就先带着团子走了。
等人走远,身后的村人互相聊起来道:“意哥儿真是好福气,嫁了常货郎,过门就当家,没有公婆没有姑嫂,每天大门一关,就是小两口过日子,还不用下地,有钱有闲的。”
“但你咋不看看,人家原先是县城的哥儿嘞,从县城到乡下,不还是多少吃亏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从前在县城,也没见哑病治好了,说明原先家里人就不上心……”
有耿家妯娌两个在,说归说,没见有说得太过火的。
以现今常霄和曾如意两人在村里的人缘,属实很难再听到什么不好听的闲话。
回去路上,常霄抱着木盆,曾如意时不时快跑两步,等着团子来追。
半路上常霄瞥见一棵大树,他给曾如意使眼色道:“你趁团子往前跑,你躲到树后面去,看它能不能找到。”
两人一本正经地给狗做局,曾如意躲好后,常霄故意吹了声口哨,唤得跑去前面的团子停下步子往回看,几乎是瞬间,团子就发现少了个人,开始左顾右盼。
它围着常霄的裤脚一通闻,又开始往回跑,跑了一段路发现不对,又原路跑回来。
只有常霄挪了几步路,站着的位置恰好能看见小哥儿露出小半张脸,正望着团子忙碌的模样笑。
但乡下土狗子确实是聪明,鼻子也好使,没多久团子就闻到了曾如意的味道,直奔大树后面把人成功找到。
曾如意一把将它抱起来举高高,夸它聪明,团子张着嘴吐舌头的模样像是也在笑。
到家后两人站在院子里拍打着身上的狗毛,因为多是穿耐脏的深色衣裳,反而让白色的狗毛更显眼了。
“晚上煮个粥就成,今天见小泉,又给咱包了两个菜。”
“煮个菜粥?”
常霄带回来的吃食多半是肉,做菜粥的话,菜和粮食都有了。
两人一个晾衣裳一个淘米,团子回了家就去喝水,喝完水便找了个舒服地方趴下,玩它那几个草编玩具,都是常霄从程三哪里买来,让它啃着磨牙的。
舀水涮干净洗衣服的水盆,侧立在墙边收好,忙完手上的事,常霄晚了一会儿才进灶房,比起遇见成华,他先把膏脂生意的事情说了。
“给小泉的那些膏脂,一共卖了三十贯钱,按着事先说好的分成,分了我十八贯,我又给他拿回去两贯,他帮着打听消息少不得请人吃茶吃酒的。”
“是该给,他办事,咱们放心。”
曾如意听了这价钱,不由咋舌,心说花楼里的人也太阔绰。
他随手把锅盖合上,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得出个让人高兴的数目,不禁面向常霄莞尔道:“家里存银,不算少了。”
常霄去京东府的这一趟,包含旧货、布料、海产、膏脂四样,将货物全部出手且还清外债后,回笼的货款分别是旧货、布料加起来的三十贯,海产干货的二十五贯,还有几天刚到手的,卖出膏脂所分得的十六贯。
除此之外,还有草编灯笼先前结的一笔尾款,和程三分完后余下十三贯。
再算上绣活、杂货几样生意,以及家里原本的一两贯散钱,总数已经破了一百贯了。
自然这只是回款,不是纯利,没算得很细致,不过也十分可观。
可以说有这笔银钱在手,接下来想在马桥赁铺子,随后进货支应起一摊子新生意是全然足够了。
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像这次京东府的捡漏生意不会常有,日常经营还得靠细水长流,稳扎稳打,总是指望着天降横财,必定是走不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