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端午
屋内灯火如豆。
距离常霄将白日里的见闻说给曾如意听,早过去了几个时辰。
常霄坐在桌旁翻看着账本,现下家里的账本已经有厚厚一叠子了,日日记录,月月盘账,哪怕生意众多也不曾混作一团,当中大多数都是曾如意的功劳。
而几步开外的地方,小哥儿靠在床头叠起的被子上出神,团子四仰八叉地睡在炕边的草窝里,仔细听甚至能听到小小的鼾声。
又过了许久,炕上不声不响的小哥儿终于动了,他膝行两步到了炕边,踩着鞋走到常霄的身边坐下。
“我想好了。”
常霄阖上手中账册,把它们推到一旁。
本就是今夜可看可不看的东西,皆因着曾如意看起来了无睡意,他才给自己强行找点事做。
“你有什么打算?”
常霄轻轻牵过他的手。
“按讼师,所说。”
曾如意言简意赅,语气坚定道:“咱们告他。”
他忍了多年,早就忍够了,绝不怕因此被人戳脊梁骨。
既然讼师都说,若是以侵占子侄家财的罪名告发有胜诉的可能,还能以此为由使衙门重启对兄长当年下落的调查,那他便试上一试。
至于先前长久的犹豫……
他看向常霄,薄唇微抿。
一旦卷入官司,桩桩件件怕是身不由己,精力需耗费,还有破财之忧。
常霄看曾如意的表情,就猜得到小哥儿心里在想什么,他屈指如羽毛般浅浅刮了下眼前人的鼻尖,曾如意不由自主地因此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忍不住向前靠去,倚在了常霄的肩侧。
“我,怕你辛苦。”
这正是他犹豫许久的缘由。
若是只有他一个人,不过是豁出去,舍得一身剐,不信不能把大伯拉下马。
常霄揽人入怀,“这个家是你我二人的家,辛苦的人从不止我一个,你是我的夫郎,我想要帮你了却愿望,因此心甘情愿为此事奔波。”
说到这里,常霄垂下眸子,而曾如意也随之抬头,两人对视一眼,曾如意听常霄道:“今夜过后,咱们便依照商量好的行事,这些话不必再说,任它几个月,还是几年,任它胜也好,败也罢,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常霄忽而笑了笑道:“大半年前你大伯一家把身无分文的咱们拒之门外,想来恨不得咱们穷困潦倒死在街头,要我说,就算讨不回银钱,单单恶心他们家一下子都值了。”
纵然当时的屈辱与愤懑并非由常霄经历,他却始终记得最初醒来时心头残留的情绪,那是原主的不甘、无力与绝望。
曾如意因常霄这番话,设想了一下大伯和伯娘到时可能会出现的表情,多半和被人硬塞了一嘴苍蝇一样。
看仇人吃瘪,从来是人生一大快事。
至于打官司的花销,由他来多绘几个花样子,多做些绣活,总能想法子补贴上。
有常霄无论何时都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曾如意心头大石顿消,迟到的困意席卷而来。
两人熄灯上炕,挪了个舒适的姿势贴在一起,就在常霄刚刚闭上眼时,他听到怀中的夫郎悄声问自己。
“官人的愿望,是什么?”
自己的愿望么?
初来此地为生计所困,他的愿望无疑是生意顺利,多多进账。
后来与曾如意心意相通,愿望里便多囊括进了一个人,他盼着两人能够恩爱相守,白头偕老。
现今这两个愿望里,一半已经实现了,一半不到人生尽头无法得知结果。
常霄惊觉自己还真没什么像样的愿望。
或者说,他没有什么不实现不罢休的执念。
就连穿越这件事本身,都是既来之则安之,从没想过寻找办法回到从前的时空。
眼下非要说的话……
“想去马桥开铺子算不算?”
但这好似也不是愿望,而是计划内的事,眼看就要成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哥儿大约有些懊丧,也有些烦恼。
常霄无声地牵起唇角,把人又往怀里掖了两下。
“睡吧,我现在的愿望是一夜无梦,睡个好觉。”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常霄的愿望成真,搂着夫郎得了个整夜好眠。
——
端午将近,常霄和曾如意想要趁机挣一笔时令钱,为此已然忙碌了好几日。
他们头一次自己买线材配料子,雇村里绣工绣五毒图案的香包和很小的绣片,两面缝合后里面塞芦花,常霄说要串成小孩玩具卖。
曾如意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常霄说了他就做,这批花样不比郭家绣坊的单子,对绣工要求没那么高。
曾如意便有意给一些绣工有所欠缺,但实际也算合格的人分了活计,让他们也有个机会可以练手,顺便还能趁收麦子之前的空闲赚点钱。
另外还在绒线铺买了好些彩麻线,分出去打长命缕,这个的工钱说实话很便宜,因为赶上做得快的,一盏茶就能做出好几条。
于是端午前的寨子村四处彩线纷飞,几成一景,耿里正看在眼里欣慰极了。
一个人自己挣钱,那叫有本事,没毛病。
若是在这之外还愿意花心思带着身边人一起挣钱,那就是有善心。
他拿常霄做例子教育念书的大孙子,无论这条科举路能走到哪里,都要不忘本,不移志。
且说自打上回确定要与曾兴运对簿公堂后,成华便花费几日理了个好几张纸出来,上面写的都是需要他们搜集提供的证据,有人,有物,其上所写种种越是全,状子就能写得更是完善,递上去后衙门乐意立案的可能性更大。
但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多半要往曾如意从前随父母长居的邻县走一趟,于是事情被延至了端午后。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事到临头反而不急于一时。
接下来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多赚点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
这日常霄卖杂货卖到白树村,听人说程家买牛了,正好买了些东西捎带过来,遂预备进门站一站,说几句话。
他进门前搅了两根饴糖,还没进门就给了程家两个孩子。
“常叔好!”
“谢谢常叔!!”
两个孩子从常霄手里接过两根饴糖,喜笑颜开。
“慢点吃,吃的时候不能跑,听见没?”
“听见啦!”
饴糖连着小木棍子,跑快跌倒了容易出事。
常霄笑着看孩子跑开,转而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程三夫郎。
“今天去草市集进货,见着有好盐和新茶,想着自家吃,不想买多了些,正好拿来。”
乡下和城里不一样,城里走动送点心送酒水显得体面,到了村户里,没有比一包好盐更实在。
以及清明过了,现在市面上多是新茶,贵的便宜的都有,常霄挑了个中等的,喝着清香不涩,一斤的茶够一家人喝许久了。
“你看看,你总是这般客气!”
程三夫郎接过东西,心知常霄所说不过托辞,哪里会是不小心买多了,分明是有意多买的。
“平日里嫂夫郎也没少给我塞东西。”
常霄笑道:“也不多,不过够吃喝一阵子的。”
听程三夫郎说程三去地里了,夏收将近,手里这十个灯笼会是近来最后一批。
程家劳力不够,程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了草编舍去田地不管,这是农家安身立命所在。
程三不在,他也没进门,驴车停在门口,就地做起了生意。
“爹回来啦!爹回来啦!”
程家孩子突突跑出院门,常霄听见身后响起程三的大嗓门。
“说了吃糖不能跑!”
一路喊着进门,程三对常霄无奈道:“回回来都让你破费。”
“给孩子甜个嘴,没什么。”
说罢常霄得了程三眼色,忍笑虎起脸道:“不过若是下回再瞧着拿着糖乱跑的,就不给了。”
程三立刻配合道:“你们常叔说的听见没!”
“听——见——啦——”
这次的回应很是有气无力,说完以后两个人很快乖乖找地方坐下,对着饴糖舔个不停。
三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摇摇头笑了,转而一起去看牛。
黄牛正值青壮,眸子明亮,皮毛光顺,闲着的时候嘴巴一直动,嚼个不停。
程三高兴道:“你瞧着怎么样?那天我们一家子一起去挑的,找了你提过的那个牙人,一眼就看中了这头!”
“好得很。”
常霄实话实说道:“这么一头牛,怕是比一般的要贵些?”
“这不是你嫂夫郎说,一头牛用好些年呢,干脆买头好的,壮牛力气大,还不容易生病,长久看都是好处,现下家里也不缺那两三贯的。”
说到这里他不由感慨,自己也真是赚了钱了,连这等不差钱的大话也能好意思说出口。
“何止是不缺,这批十个灯笼的货款结了,一头牛的钱就回来了。”
十个灯笼四十五贯,光是程三就能分到十三贯多。
不过常霄上回来给定钱的时候,就跟程三提前打了招呼,道是这样的好生意下回不一定还有。
对此程三一概都能接受,好事本就和天上掉炊饼一样,掉一回碰巧砸中自己就算了,哪里还能天天掉。
常霄只是顺路过来看个牛,看完就要走,今天还有两个村子等他去。
程三却喊他等等,进屋拿出了一串的草编灯笼,有蟾蜍、蜈蚣、长虫,这是应景的五毒,还有舞龙灯,十来个小的粽子灯。
“今年不得空做新的,这是往年做了没卖完,你嫂夫郎仔细收着,我又提前把不好的地方补了补,看着和新的也没差,你看乐不乐意要。”
常霄当然要。
他本来就打算端午去城里赶庙会,正愁东西不够卖的。
为了这个,他还又去找武清定了一批草编匣子,还让对方做了不少小巧精致些的蒲扇,在上面用异色的蒲草编了字,多是些吉祥话,像是“吉”“福”等。
武清以前没怎么做过这样的精细活,险些给愁秃了一把头发,
数了数,中等大小的灯笼一共八只,常霄给一个三十文,小号粽子灯十五个,一个十文。
这些城里卖的人多,只能走量,最后总共三百九十文,常霄干脆凑了个整,给四百文。
程三不想占他便宜,让他去仓房挑一样东西拿走。
常霄看来看去,选中一个小鱼篓,等哪天无事,他也带着曾如意到河边钓鱼玩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