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银钗
五色线编织的长命缕圈在窄细的腕子上,末端长长的穗子垂下来,在空中轻晃。
曾如意的手指搭在常霄的肩头,时而随着动作突然收紧,留下淡淡的指印。
屋里还弥漫着驱蚊香饼的味道,独属于艾叶的气味丝丝散开,隐约盖过了情事生成的yin糜。
田野间蛙鸣阵阵,屋内却只闻惹人遐思的水.声。
“太,快了……”
曾如意本来说话就慢吞吞的,如今更是被常霄“撞”得支离破碎。
“什么快了?”
常霄低头亲了两下他的眼睛,唇瓣被小哥儿颤颤巍巍的睫毛扫得细痒,眼角坠的泪珠儿,细品下是几分濡湿的咸。
曾如意觉得脑子里装了一碗散了的热腾腾豆腐花,汗意蒸腾,他很快就彻底没了说话的力气。
常霄今晚像是吃饱喝足的健壮骏马,可以不知疲倦的在他的身上驰骋,起因在于睡前他们支起浴桶,撒了些菖蒲和艾叶,一同洗了个驱晦的香汤。
曾如意对于浴桶的最后记忆只有自己酸软的腿,浴桶的尺寸其实不怎么能容得下两个人共浴,因而只能是他坐在常霄的身上,想也知道洗的不是什么正经澡。
洗完擦干,被抱到床上,衣裳解开又是热腾腾软乎乎的夫郎。
曾如意恍惚间再次被常霄抱起来,两人胸膛相贴,近乎忘情地拥吻,再往下……
是那样蓬勃、温润,密不可分。
起伏的小船被波涛托起又落下,曾如意几乎觉得自己要被贯穿了,最后的时刻到来时,即使从未感受过热流的奔涌,他依旧仿佛被烫到了一样抖了抖。
……
端午的清晨仍是凉爽的,团子作为全家第一个睡醒的,正专注地坐在卧房门前等人开门,身后的尾巴时不时甩一甩,耳朵竖得高高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逃不过它的捕捉。
常霄把门打开的瞬间,一团白影已经挤了进来,曾如意也醒了,已经趴向床边用手摸小狗的脑袋。
“不多睡一会儿?”
常霄问道。
“不睡了,不是还要进城吗?”
今天五月五,曾如意想陪着常霄一起进城摆摊子。
端午是大节日,下次再想赶一回热闹可就要等到八月十五了,到时还可能因为家里的铺子开张,分身乏术。
“那我去简单做点早食,咱们进城再买粽子吃。”
家里人少,他们没有包粽子,干脆进城去吃。
曾如意应了一声,爬到床尾打开衣箱,拿出两套没怎么穿过的衣裳。
好歹是过节,就不穿干活的旧衣裳了,穿戴得鲜亮一点心情也好。
饭后两人把团子留在家里看门,装满一车货物出村进城。
坐在车板上的曾如意拿了一把艾叶,时不时晃悠几下,又凑近闻一闻。
端午时节临近麦收,忙着过节的同时,村户人也不敢忽视田地。
小两口出门的时间已经够早,田间地头却也已经有了或弯腰或走动的人影。
今年的麦子收成不会太好,但总归不至于像受灾的几县一样近乎绝收。
粮价还未落回到从前的老价格,好处是对于农家而言,新麦入仓意味着有粮食吃,不必再花钱买贵价粮。
想来再过一阵子,就能闻到新麦的香味了。
——
才刚进城不久,驴车就被挤在了半道上。
前面大约是有哪个大户人家出行,看架势是往道观去的,一连十几顶小轿,又有两辆马车,轿外车下另还跟着一群扈从。
平头百姓遇着这等人家,那是能避则避,可不敢触人霉头。
毕竟能有此排场的非富即贵,招惹不得。
常霄他们实则还没走到最前面去,然而前面的人停了,他们也只好跟着停。
曾如意眼看快到地方了,正埋头在车板上理货,他们这回带了好些应景的节令玩意儿,像是村里绣工绣的五毒荷包、用绣片子缝制的布偶制作的“布艺风铃”、一大把几百根的五色长命缕、几只大的草编灯。
常霄安抚了两下因为半天不走动而有些焦躁的驴子,四下看了一圈,忽然向小哥儿道:“你瞧,这里有卖钗头符的,咱们去看看。”
钗头符?
曾如意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着一个摆在路边的小摊子。
那摊主听到了夫夫两个的对话,赶忙捧了几样送过来道:“二位要买钗头符?小的年年卖这个,花样多嘞!有丝绢的、纱罗的,轻巧颜色多,这边还有铜丝的、银丝的,结成络子,裹的是道观求来的开光符,区别在下面的坠子不一样,样式有小艾虎、小粽子、金钟、铃铛、璎珞……二位想看哪个,我回去取来。”
钗头符顾名思义,便是过节时缀在簪钗顶端的装饰物,寓意是避邪祈福。
早在节前小半个月,常霄就见着马桥有卖的了。
不过他不曾进货回村卖,因着村户人家也有自己做钗头符的方式,买不起绫罗和金银铜丝,那便用普通的红色剪纸剪出形状,想法子固定在发髻上。
因而这阵子红纸倒是卖得挺快,上一回卖这么多还是过年的时候。
曾如意不介意买一个戴上,但想着一年到头不过用这一次,红纸的确实不经用,相比之下,挑个丝绢的就很好了。
要说驱邪的香囊,他们腰间不也挂着,还是自己做的。
挑选时小哥儿不能免俗,选了个喜庆的红色,剪成驱邪符牌的形状,下面还飘着一段穗子。
这样一个只要十文钱就够,要是讲讲价,几个钱就能到手。
曾如意身上也带了银钱,他欲伸手去取,常霄却跟那摊主道:“我看看银丝的。”
摊主当即高兴道:“好嘞,二位稍等!”
要知道银丝的价最贵,卖一个他挣得多。
再往上只有金丝了,寻常人也用不起不是?
因而即使是在县城街市上,银丝钗头符也不算好卖。
他摊子上最便宜的布艺钗头符都已经卖完一轮,铜丝的也给人挑走一小把,银丝的本就准备不多,尚且一个都不曾卖出。
如今要来开张生意了,如何不喜。
等人转身,曾如意轻轻拽下了常霄的袖口,小声道:“就用一次,浪费了。”
“这有什么浪费的,横竖年年都是这些样式,用一次收好了,明年照样用也无妨。”
“那铜丝的,也够。”
“银的好看,铜的用不得多久就铜锈了,钱也白花。”
那这么说,银子一个不好也泛黑呢,照旧要想法子擦一擦。
曾如意属实没话讲了,常霄反握住他的手,等那摊主回来才慢悠悠地松开。
金属丝做的钗头符要小巧许多,不似那等丝绢纱罗,要的就是一个飘逸灵动。
眼下这几个银丝钗头符差不多就半根指头长,像是那粽子的,就连着缀了三个,缀铃铛的下面有铃舌,一碰还会响。
在常霄的坚持下,曾如意挑了下面是小粽子的,越看越觉得玲珑可爱,细看粽子外面还做出了捆粽叶的绳结纹路。
比起绢布的十个钱,铜丝的几十个钱,银丝的上来就要二百个钱。
过节的时候买什么都贵,但这样的应景饰物平常想买也是买不到的。
归根结底,他们自己不也是为此事而来。
说归说,该讲价还是要讲。
常霄往下压了三十个钱,另外最早挑的那枚丝绢钗头符白送。
摊主露出肉疼的表情,龇牙咧嘴收下他们的银钱,说了句“有需要再来”,可算把人给送走了。
这时候方才挤在一起的人和车也早就通行,曾如意手握着两枚钗头符,没有再去车板上盘腿坐,而是留在前面,坐在了常霄身边。
走着走着,常霄又停下了。
这次是指着路边一家银铺道:“上回我进城,和小泉一起路过这里,跟里面伙计谈了桩生意,你且等我进去问一嘴,看有没有回信。”
曾如意不疑有他,让常霄快去,自己看着驴车。
他也没因常霄回家没讲过这事而奇怪,心道可能是事太多给忘了,这会儿路过才想起。
目送常霄一路小跑进了铺子,在曾如意的角度往里看,只能看见常霄跟铺子里伙计说了几句话,随即又从伙计手里取走了一样东西。
到这里,曾如意察觉到哪里不太对。
银铺的生意单一,无非就是卖各类银制的物件,怎么想都和自家现在的生意搭不上什么关系。
他心里冒出个想法,不知真假,又忍不住心跳加快。
常霄快步去,快步回,来回没用多长时间。
到了曾如意面前,两人几乎在对视的一瞬间就笑起来。
相处得久了,天天睡一个被窝,有些事情实在很难瞒得住。
“猜到了?”
常霄故意低头往自己的前襟处看了一眼,刚刚拿到的东西就放在里面。
“我不知道。”
曾如意也故意这么说。
两人笑意盈盈地互相看着,最后常霄上前一步,把一根帕子包的细长物件交到了曾如意手里。
这个尺寸,再加上银铺的来历,以及刚刚常霄对买一个银丝钗头符的执着,属实是不需多想。
果然,帕子展开,里面裹的是一支漂亮的银钗,上面錾刻的图案依旧是连缀不断的如意云纹。
曾如意没有问花了多少钱,而是很快就把两枚钗头符都挂了上去,一轻一重,一大一小,倒也相映成趣。
完成后,他递给常霄,又微微侧过了头。
“请官人,帮我簪发。”
小符斜挂,青丝成髻。
“好看。”
常霄收回了手,左看右看,满意极了。
碰巧这时,一个卖茉莉艾叶簪花的小姑娘走过,见他们停在这里,主动上前招徕生意。
“二位郎君,可要买簪花?今早刚采的,正是水灵,香得很!”
夏日簪茉莉是城中一景,这回换成曾如意想也不想就掏了钱。
拿到手后他示意常霄低下头,把那几朵用艾叶装饰的茉莉花佩进了男子的发间。
至于他自己的那朵,则又由常霄帮他仔细固定在襟前。
“现在我们。”
曾如意比划道:“又香,又漂亮。”
常霄被他逗笑,展颜道:“如今从头到脚都全了,只差粽子没吃。”
等吃过粽子,卖完了东西,这个端午也算不虚此行。
就这样从年头到年尾,各样时节都相伴着走过去。
人生世事如流水,而这些记忆则是其中最醒目的点缀。
就如小哥儿发间的云纹与银粽,就如常霄鬓边的一朵清香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