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安排
“你听说了没?东大街那个卖草编的又来了,和上回一样,不要钱白教手艺,学会了还能把编好的玩意儿带走!”
“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儿了,我还当那人不做这生意了。”
“好似是乡下的,不常进城。”
“那就说得通了……”
端阳过去,天愈发热,搞得人人都没精打采的,说实话,不太爱凑热闹。
往那人堆里一扎,岂不是更热了。
但能占点便宜的事总归有吸引力,起码家里有半大孩子的人都乐意带着孩子去。
程家的两个孩子在村里时天不怕地不怕,来了城里就有些怯生生地,连带程三夫郎都拘束了起来。
哪怕摊子上已经没什么活计要做了,也还是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整理着从家里带来的蒲草。
曾如意在一旁道:“嫂夫郎,你歇歇。”
“嗐,我这人闲不住。”
曾如意见此,便也蹲下来陪他一起。
忙了一阵,程三夫郎抬手擦了两下额上的汗,感慨道:“县城原是长这个模样,托你们的福,不然我们一家子,怕是这辈子都难有机会过来。”
“以后,机会多呢。”
曾如意朝他笑了笑。
转而叫住一个路过卖狮子糖的小贩,要了他一包狮子糖。
狮子糖是用羊乳加饴糖做的乳糖,切成小块卖,一包十几个钱。
让两个孩子一人拿了一块吃后,曾如意把纸包往前递了递,让程三夫郎也拿一块。
程三夫郎不好意思道:“多大的人了,不吃了,你吃就成。”
“甜的,谁不爱吃。”
在曾如意的坚持下,程三夫郎拿了一块含在嘴里,忍不住笑道:“真是甜,还有羊乳的香味,城里人就是会吃。”
他活了二十几年,还是头一回吃这种糖呢。
小时候去马桥赶集时都不曾见过,大约是价钱贵,买得起的人太少。
现下家里虽说是有余钱了,总也觉得要省着花,买了牲口还想买田地,买了田地还念着盖新房,两个孩子要攒彩礼嫁妆……
他含着糖,看向一旁因为吃到没吃过的东西而满脸喜滋滋的孩子,不由想今天回村前也该抽空在城里转转,多买几样没见过的新鲜东西,也不枉来这一回。
钱就算是花了,也还有赚回来的时候。
如今不必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比起自己幼时,何不让孩子过得更好些。
曾如意并不知晓面前年长自己快十岁的哥儿在想些什么,他看一眼前面忙着的两个人,浅笑了笑,隔着干净帕子拿了块糖,走到了常霄身边。
趁人不注意,低声道:“张嘴。”
常霄不明所以,下意识地偏过头张开嘴。
唇齿微凉,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含住后很快品到了甜香。
“什么时候买的?”
他方才那阵子忙得昏头,都没注意。
“就刚才,给孩子的。”
曾如意嘴里的也还没咽下去,抿了几下,眼眸弯弯。
平日里实在想不起来吃糖,天热了糖也放不住,很快就化了。
时隔几个月再来城中,程三的草编表演依旧火爆非常。
比起第一次来时的忐忑和紧张,这一次他明显更加游刃有余。
后来程三夫郎也帮着他一起招呼,两个孩子都是在家学过草编的,对于程三拿出来教学的几样简单样式皆是手到擒来。
常霄干脆把他们两个叫到前面去当“小助教”,一群年岁相当的孩子在一起,反而没有什么门户之见,有些个相对而言笨手笨脚的,还对程家两个孩子的熟练程度很是叹服。
“你爹爹好厉害,我也想要这样的爹爹!”
“你们家是不是有好多好多的玩具?那个滚地灯你有吗?我上次想要,我爹和小爹不给我买……”
两个孩子起初还不怎么吭声,后来便愈发大方起来了。
常霄看在眼里,发现他俩的性格似乎还是像程三多一些。
说是来卖货,实际程三只负责“炫技”,生意自有常霄和曾如意在忙,来学草编的孩子换了一波又一波,散落在地上的成捆蒲草也随之越来越少。
这一日下来,可以说是格外圆满。
东西卖完得以各自分钱不说,程三还带着夫郎孩子进城见了世面。
收工后两家人一齐去吃了顿饭食,在城中浅逛了一圈方归。
回去的路上程家两个孩子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城里的见闻,程三夫夫两个笑着应和。
常霄和曾如意时不时朝那边看一眼,过了半晌,常霄听见身边的小哥儿道:“两个孩子,确实热闹。”
“那咱们以后也生两个,互相还能做个伴。”
常霄接上话,曾如意满意地扬起唇角。
他就是这个意思。
家里人丁单薄,冷清得很,孩子多些热闹。
他从小跟着兄长长大,知晓有个同胞亲人可以依靠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换了别人说此事,定然是孩子越多越好,能怀上那就能生,哪里有什么二话。
但常霄至今还坚持在用羊肠套子,是想确保孩子可以在合适的时机到来。
——
六月伊始,常霄和曾如意开始计划出城,去往曾如意的家乡寻找当年旧案的线索。
那是个距离莘县七八十里的县城,名叫阳县。
算上从寨子村去县城的这段官道,满打满算从早到晚,走上一天也能到了。
一来一回,算上办事的时间,想来用不得几日,这也是两人能放心一并离开的原因所在。
不过到底是连着几日家中无人,手上需安排的事项就更多了。
新分发下去的绣活还不到交工的时候,期间曾如意不在,为免出什么差池,待他们回来后来不及处理,他们商量一番后,由曾如意去耿家请了康誉出面,暂代自己行事。
正逢夏收结束,又是鸡鸭生意上无需育雏的季节,捡蛋、卖蛋也有家里人帮忙,康誉完全分得出这份精力。
加上他的性子,本就是个爱揽事的,闻言一口答应。
而常霄和曾如意此番的去向,由于牵扯过多,即便对着康誉,曾如意也没有说实话,只说是带着常霄回乡祭拜双亲。
事实上,的确也快要临近他双亲的忌日。
康誉知晓他身世,遂道:“去一趟也好,算算你们两口子成亲也一年了,万事稳妥,是该回去后到跟前说一声,好让二老放心。”
又主动道:“你要是放心得下,就搁一把钥匙在我这处,我每日去一趟,帮你喂喂鸡,喂喂龟,对了,你家那狗崽子是要送回吕家去?”
曾如意不跟他客气,原本备用的钥匙也是带了来的。
人不在家,除了手头的生意,张嘴吃饭喘气的活物更惹人挂心。
团子尚不知自己要回亲娘膝下尽孝了,晚上饭点一到,常霄和曾如意在桌上吃,它撅着屁股在墙根吃,把碗舔得咣咣响。
分明从它出生以后,一顿饭都没少吃,一顿饭都没饿着,反而永远馋得要命。
由于吃相太吓人,常霄以前听说过狗吃饭太快反而生病猝死的事,现下一顿饭不给它太多,像是这个时辰喂它一半,到睡前再给另一半。
饭后,两人打开沉甸甸的钱箱子。
里面的银钱已经难以全数搬出清点,按着账面上的记录,能动用的银钱在一百三十贯左右。
他们去阳县,除了吃住等一应花销外,少不得还要花钱打点办事,现下只犹豫究竟该带多少现银。
另外余下的大笔银钱,人不在家的话放在家中确实并不放心,干脆趁此机会,拿去县城存进钱庄算了。
常霄想了想道:“就带十贯钱,路上怎么也够花了,其余的到了阳县再去钱庄支取就是。”
如今河东府铺面最多的钱庄名叫大通钱庄,不仅莘县有,阳县也有。
行走在同一州府内的下县之间,要比横跨州府方便许多,纵使银票这个东西还不曾诞生,只需手握钱庄的凭证,也可在另一座城内的分号支取,不必带着沉甸甸的银钱苦兮兮地赶路了。
提心吊胆是一方面,关键还是太沉。
除却绣活外的其它生意,杂货不得不暂停,索性时日不长,不会带来太多影响,草编生意那头,程三又在专心琢磨新的花样了。
转过一日,两人运钱去县城钱庄,期间路过马桥,往绒线铺见到尤驰、翟容夫夫。
尤驰今年尚未南下,除却运河之前迟迟没有通航的因素外,还有就是草市集要变作草市镇,他也要留下来抢占先机,抓住机会好把家里的绒线铺扩一扩。
而且听他们两个意思,还要趁此机会看看能不能要上一个孩子。
如果真是怀上了,尤驰近几年都出不了门,到时有“马桥镇”的新生意在手,想来家里的进账不至于缩减太多。
常霄因此从尤驰口中得到了一些新消息,都是最近几日才传出来的。
道是西边的衙门已是差不多修好,现下进展到了内里的刷墙、铺砖等工序,完成后进了家具摆设,就能等各级属官们进驻。
“到时咱们只管打听清楚,是谁在这方地界上说了算,该朝着哪个方向拜真佛。”
如今盯着这一亩三分地的人可不算少,常霄兜里有钱,马桥有人,倒也是心里不慌。
身后没了顾虑,银钱也存进了钱庄。
离开前一日晚上,由于次日要一早起来赶路,常霄和曾如意先行把团子送回了吕家。
吕家的大黄看起来还认这个狗儿子,上来闻了闻,没有多少驱逐的意思。
反观团子,是一百个不情愿留在这里,又或者说,它似乎完全不理解为什么常霄和曾如意不打算带自己走。
几次两人离开,又被它追上,不得不原路折返再送一回。
同样的情形上演了三次后,常霄不得不推着它的屁股,把它第四次推进吕家的院门,跟它解释道:“不是不要你,是这几天家里没人,等我们回来,就来接你。”
吕风在一旁看着,说常霄和曾如意太惯这狗崽子了。
“把它留在院子里,每天我过去帮你们喂两顿也是一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常霄和曾如意又如何能放心。
团子还没满一岁,即便比起刚来的时候,体型已经大了好几圈了,和小狗没有半点关系了,他们依旧觉得这是个刚断奶不久的小崽子。
家里无人,黑灯瞎火,把它孤零零一个狗留在院子里,想想都揪心。
吕风便说,不让他们白送,正好这几日让团子跟着大狗学学规矩。
他看出常霄和曾如意还是太心软了,可团子不是城里贵人养的哈巴狗,而是要看门护院的,该立规矩的时候还是要立起来。
养狗的不舍得,就让大狗上吧。
亲娘教儿子,一教一个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