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返乡(小修)
常霄和曾如意成亲至今,还没有一起出过远门。
在曾如意的记忆里,尚还有去年家中逢变,自县城回乡下的那一次,于常霄而言,这次就是第一次了。
驴车前两日被送去柳树沟,回来时焕然一新,四周多了个可以折叠的棚子支架,用的时候可以支起框架,上面搭个油布,四下用麻绳二次固定,能遮阳能挡雨,不用的时候收起,不耽误多装些货。
其实常霄早就想这么改,可平日里拉货不载人,他总是想不起来,总觉得不急于一时,直等到这回要带着夫郎出门,才终于跑去找石木匠下了个急活。
要说牲口车用来载人,肯定还是带车厢的更舒服,里面地方宽敞,随你是坐是卧还是躺。
但现下想添置个那样的车,往最少了算也要十几贯钱,所幸路途不远,且先凑合一下。
对此,曾如意已是满意得很了。
而且他们都会赶车,说好了半路换一次,也好让另一个人歇歇。
这厢常霄试完了车棚,又开始给车板上添铺盖。
一层草席,再加一层褥子,坐久了软和不硌屁股。
要是不这样,一整天下来尾巴骨怕是都要碎了。
装行李的包袱正好充作靠背,如此即便是在上面晃悠几个时辰也不怕。
“天热,水要多带。”
曾如意把家里的几个水葫芦都翻出来摆好,免得明天一早忘了拿。
从左数到右,一共是六个,实在不够喝,半路总有村子和茶摊。
都说近乡情更怯,在曾如意这里也是同样。
七八年没回去过的地方,也不知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若是和从前一样不免要触情生情,若是面目全非,便是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无了。
一旦一个地方成为了伤心地,好像无论是哪个结果,都不算是多好的结果。
他只好令自己不要去多想,单纯着眼于要和常霄同行这一件事,心绪反而渐渐平静。
带水,带干粮,带铺盖卷,带衣裳……
晚上睡前把行李一概收拾好摆在床尾,安排妥当,明早走的时候才不会丢三落四。
因着第二日要赶路,晚上两人很是老实,没亲没摸,也没抱在一起,睡了个心如止水的好觉。
为了赶在天黑前到达阳县,次日一早天刚亮就出门了。
驴车路过吕家门前时里面传来几声狗叫,一听就是团子的声音。
大黄的声音要比它更粗,而吕家这会儿也没有别的半大狗子了。
“团子是不是,听出来了?”
“估计是,你不是说它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咱家车的声音,每回我还离家有一段路,它就早早去门口等着了。”
车子驶远,犬吠声渐渐听不见了,曾如意压下那一点对团子的不舍,终于转头看向前方。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他曾经的家,现在家又多了一个,就在身后。
也算是回娘家了吧,小哥儿苦中作乐地想。
去阳县要途径莘县县城,因为寨子村在莘县县城的北边,而阳县在南边。
走水路坐船会更快,可是比起和好些人挤在船舱里,还是自己赶车更自在。
且带着驴车过去,在城里行走办事也方便,不如说这才是更重要的原因。
“一会儿上了官道速度就快了,你要是困了就补一觉。”
曾如意摇摇头。
“我陪你,说说话,不然,多没意思。”
常霄浅笑了笑,片刻后道:“那你乐不乐意跟我说说老家的事儿?”
以前他们很少谈起阳县,谈起小哥儿的童年,因为只要提起,总是绕不开逝去双亲和兄长曾如安。
但现在他们正走在前去讨回公道的路上,过去不敢触及的种种,好似也没有那么令人悲伤了。
“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曾如意默默调整了一下姿势,他侧坐在车板上,向左边轻轻一倚,就能贴上常霄的后背。
常霄沉吟片刻道:“要么,说说你家的铺子?”
这次他们去往阳县县城寻访故人,有两个地方是绝对绕不开的,一个就是曾家香烛铺的旧址,一个是曾家一家人的旧居,据曾如意说,两个地方相隔不远,可以说都在同一条街上。
于是顺着这个话头,曾如意还真的慢慢说起了从前自家的小铺子。
从铺子的格局摆设,到所售卖的各样东西,所谓香烛铺,自然是以香烛贡品为主,光是香这一宗,就分了不同规格的线香、盘香,还有一种个头不大,可以立在香炉里的塔香。
蜡烛分蜂蜡和牛油蜡烛,前者大多是论盏计数的,常用来供在佛龛前,后者就是最常见的成根的蜡烛,有红白二色。
曾家的香烛铺不卖纸扎,但可以买到普通的纸钱和纸元宝。
曾如安很会叠这个,后来曾如意还是跟兄长学的,因为双亲走的太早,还没来得及教会他。
由此衍生出的,另有香炉、烛台、佛前供具……
加之不少人会因为事出紧急,需要临时在同一个地方买齐写祭文的东西,为此香烛铺也卖文房和朱砂。
在曾如意的记忆里,香烛铺子总是小小的,称不上多亮堂,东西堆满了架子和靠墙的地面,无论何时都飘着一股独属于檀香的味道。
“我是哑巴,还是香烛铺,的哥儿。”
曾如意道:“小时候,除了大哥,没人陪我。”
因此在他的记忆里,并没有什么童年的玩伴,他静静地长大,每天早上牵着兄长的手去铺子里,晚上也是吃完在街头买的简单吃食再一起回家。
后来等他长到能踩着板凳够到锅台的年纪,就可以提前回家做两人份的晚食。
随着年岁的增长,曾如意日渐懂事,明白了爹爹和小爹去了哪里,明白了自己为何不能开口讲话,明白了兄长独自一人苦苦支撑铺子生意的缘由。
酸楚的苦涩在喉咙里滚来滚去,但最终没有酿成更加咸苦的泪水。
他不再是没长大的孩子,更不是孤身一人。
“老家的熏鸡,好吃。”
话题一转,突然跳到了吃食上。
“还有吊炉烧饼、肉夹子、煎丸子……”
提起吃食,小哥儿如数家珍,说着说着,口水都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常霄没说什么,只是莞尔。
“那到时候,等你带我去吃。”
路程漫漫,一旦有人陪伴,果然就没那么难熬了。
期间曾如意换下常霄,赶了一段路,常霄挪到车板上打了个盹。
两人卯时前出发,酉时过半便看见了阳县城门。
车上没有货,守城的官兵瞧了一眼就抬手放行了。
进城后为了避免冲撞,也有实在坐得腰腿发僵的缘故,两人不约而同下了车,牵着驴子往前走。
“好像,也没变太多。”
七年的光景,还不足以让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改头换面。
不过要说城中哪家客舍口碑好,曾如意还真不怎么清楚,本地人实在很少有住客舍的机会。
两人便依着笨办法,一连看了三家,挨个问过价钱,看了客房里的模样,结果是舍了第三家,回到了第二家,交了四百五十个,先定了三天的乙字号房。
乙字号房属于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屋子里该有的都有,也不用多花钱就有热水使,在他们看来已经很值得。
而天字号房内里装潢更华丽些,还送一顿早食,他们本也用不上,都来曾如意的老家了,办事之余,怎能不去探一探小哥儿幼年吃过的老字号。
“二位客官,热水一会儿就送来,还有什么需要的,出门吆喝一声就成。”
“麻烦你了。”
常霄随着店小二到了屋门口,抓了十来个铜板给他当赏钱。
说实话,别看只有这么些,实际除了住在天字号房的贵人,再往下的住客少有给赏的。
做这行当的铺子伙计,一个月起码有两成的收入都是从赏钱里来。
尤其是手上大方的住客,大多性子也好相与,不会刁难人。
店小二对待常霄的态度顿时更加殷勤,压低声音主动道:“今晚上要是不满房,小的就把二位隔壁这间空出来,夜里清净,睡得好。”
花点小钱买方便是最容易的事,要是这间客舍没什么大毛病,他们八成会住不止三日,打点一下伙计,好处这不就来了。
赶路一天,在车上的时候没什么,一旦停下来休息就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
晚间两人简单在客舍里吃了顿饭,自此歇下不提。
翌日,睡足起床,教人精神一振。
这就是选个好客舍的意义所在了,赶上那乱糟糟的地方,就算是花了钱也歇息不好。
离开店里前先去后院牲口棚看了一眼驴子,见它吃好喝好,棚子里也算干净,这才摸摸它脑袋,放心离开。
早食出门吃豆腐脑配烧饼,两县离得不远,吃食上差别不算大。
坐在小摊上吃早食时,常霄细心分辨阳县的方言,又想到曾如意现在说话没有口音,大抵是因为自己说的是官话。
加上他双亲也不算是阳县本地人,想来从幼时起就从来没说过本地方言。
摊主的手艺不错,豆腐脑调的滋味刚好,不咸不淡,烧饼外壳有点脆,应该是先烙再烤的。
曾如意在家里时也做过类似的烙饼,但因为用的是家常铁锅,不是摊子上专门为烤饼做的炉子,味道上就差着一些。
“二位是外乡来的吧?瞧着刚刚从那头的客舍出来,咱家的吃食可还吃得惯?”
吃完结账,摊主笑着搭话,常霄有些意外道:“您这摊子上忙得很,我们从哪家铺子里出来,这都能瞧见?”
“嗐,换了一般人,咱也注意不到,实在是二位模样好呐。”
摊主乐呵呵道。
不想卖豆腐脑的老丈怪会说话,所以说此处生意兴隆,大抵也不单只是因为东西好吃。
留下银钱,常霄便跟着曾如意去了城中杨树街,那是曾家开铺、居住,也是曾如意出生、长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