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菩提
上回东行,正是天气不凉不热的时节,眼下却是酷暑之季。
走的第一天,才不到半程,三辆车带的水就都已喝光了。
好在也有当地老乡看准了这财路,早早候在路边上贩茶水,另有各色酸甜的鲜果子。
正是果子成熟的季节,河东、京东两地又是产果的好地方,一排草筐子看过去,竟是让人一时不知该买些什么尝了。
除却当地盛产的枣子,还有桃、李、杏、梨子、石榴……
当中李子和杏子买不好容易酸牙,常霄和曾如意挑挑选选,买了几个桃子和梨子,又选了两个大石榴。
看见枣子,又想起枣子村来,不过这回却是赶不及去。
不若等着入了秋,到时可以直接去收干枣子。
既吃不着枣子村的枣子,买几斤这处的也是一样。
尤驰、翟度两人买了梨子和枣子,说是梨子最解渴,以及包括枣子在内,不讲究的在衣服上蹭蹭就能吃,不像是桃子还有一层毛。
回到车上常霄和曾如意同样先洗了梨子吃,一人一个抱着啃。
寨子村离着小梨沟近,自打到了季节,常霄也没少往家里买梨子,连带团子都跟着吃。
但在外面吃,与在家里吃,还真是不一样的滋味。
这厢他们夫夫两个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的,看得远处尤驰和翟度直搓牙花子。
常霄能带夫郎出门,他们俩却是带不了。
新的绒线铺还没开张,旧的尚在营业,翟度就更不必说,一旦有了孩子,总得拴住一个人的。
常霄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大哥正在不远处望着这边,目光灼灼。
他几大口吃完了梨子,把梨核往路边草丛一丢。
曾如意嘴巴小,吃了半天还有一半。
常霄空出手来,拿过扇子用力扇风。
其实太阳太毒的时候,扇子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不过是聊胜于无。
过了半晌,他走过去跟尤驰与翟度道:“我看打明日起,咱还是早些出门,尽可能趁着没那么热的时候多赶些路,这般到了晌午前后,还能借树荫歇歇脚,继续这么下去,不单是人,牲口也受不住。”
驴子好像听明白了他们说的话似的,“嗯啊啊”叫了几声,惹得几人都笑起来。
短暂歇息过,把水葫芦打满了茶水,肚里也填了果子,方才继续启程。
过后几天里,几人皆是早睡早起,夏日本就天亮得早,寅卯交界的时候就透出淡青色。
有那么一段时间,月亮还依旧挂在天上不下去,再走一程,还能瞧见东边日出的风景。
常霄是早就习惯早起了,不过这般行程却是实打实苦了尤驰和翟度,差不多前半个时辰都是哈欠连天的。
越是走得远,这两人越是羡慕常霄。
夫夫同行,路上能互相照应不说,曾如意还会赶车,可以跟常霄换着来,被替下的便可去后面板车上抻开腿脚缓一缓。
且曾如意绝不是那等娇气、事多的小哥儿,从未听他喊苦喊累的。
照旧是五日后,赶着一个傍晚,四人遥望见了棣县的城门。
靠近城门的地方,附近明显就热闹了,除了他们这等远道而来的,还有好些从周遭村镇里进城的人,都在排队候着入城。
尤驰和常霄先行去缴了商税,前者带的是绒线,后者则照旧还是草编。
上次带草编来是为着换旧货,这次常霄则是打算直接找地方卖了的。
当中包括程三前阵子刚研究出来的新样式,草编的小马和小狗,将脑袋、四肢与尾巴分别做了能活动的机关,连上能牵动的草绳,再在最上面绑了一根横着的木条。
玩的时候牵动草绳,草马和草狗便像是跑起来似的,很是有几分巧思。
加之程三的手艺就精妙在编活物能仿出惟妙惟肖的神韵,常霄看过后就让他一样赶工做出来三十个,凑了六十个带走。
余下的就都是些从前常卖的货了,像是虫儿笼、滚地灯一类。
想来棣县水灾也过去好一段日子了,这些并非过日子必需,却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该是能有些销路。
另外实用的草编匣子也带了许多,加起来足有一百个,端午时卖过的带字草编扇子几十把。
最让常霄意外的,是他临走前去找武清拿货,对方竟也拿出了新鲜东西给他瞧,问常霄要不要。
那是个葫芦形状的中空小挎包,连接处与草编匣子一般都编了绳扣,很有几分天然的意趣。
打开来,里面的空间足够放几样随身的小玩意儿。
常霄当场就看中了,得知武清手里只十个存货,尽数要了来。
曾如意看着喜欢,自留了一个,编了个络子装饰上去,看起来愈发漂亮。
为着能卖出好价钱,此次出门连着彩线也带在身上,不赶车的时候小哥儿就坐在后面打络子,好给“葫芦”换衣裳。
尤驰和翟度看在眼里,都说怪不得人家夫夫两个挣钱,实在是脑子活,手也巧,不放过任何一星半点的商机,多也挣,少也挣,家里吃饭的嘴少,吃穿上未见得铺张。
如此人物,早晚有腾达的一日。
草编的东西,经常霄的手能卖出好价钱不假,但是在收商税的人眼里却算不得多值钱的东西,收了几百个钱便放过了。
进城后几人一商量,还是住了上回来时住过的客舍。
不过如前几日一样,大通铺是睡不得了,改要了两间普通客房,即是除了大通铺外最便宜的一等,屋里小而简单,不见半点多余的摆设。
纵然如此,仍称得上出门至今住的最像样的地方。
入了房间,曾如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开包袱,收拾铺盖。
把被褥换成自家带来的,枕头上也覆上干净枕巾,再看这小屋子便愈发顺眼了。
收拾好后,几人出门汇合,出门找地方吃了顿晚食。
待离了脚店,街上已是华灯初上,有些个摆夜市的摊贩已经挑着担出现了。
翟度不由感慨一句。
“看着可是比上回来时热闹多了。”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活气儿”,熬过那一道坎,日子总还要过的。
为着饭后消食,他们索性也沿街走了走,看看都有卖什么的。
曾如意还是第一回在外县逛夜市,原本吃饭时还有些犯困,看着没什么精神,像是吃饱了只想赶紧回去歇着,现下却又起了劲头,拉着常霄在一个卖手串的摊子前停下了。
他其实不太懂这些,只是看着样式多,有些好奇。
傍晚时分,天色本就昏暗了,全靠着灯笼照亮,移到近前才能看清,买这类东西极容易看走眼。
“这是什么?”
曾如意随手拿起一串红色的珠串打量。
那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立刻道:“咱这是上好的红玛瑙!”
说罢就主动挪来灯笼,好让曾如意仔细看。
常霄瞥了一眼,确是玛瑙石不假,不过只是普通的杂色玛瑙,类似于他在山里捡到的那一块。
若真是上等玛瑙,哪里轮得上在地摊上贩卖。
但若是曾如意喜欢,价钱合适,也不是不能买,带着图个开心罢了。
不过曾如意只是拿起来看了看,随即又笑着放下了。
那摊主不愿到手的生意飞了,开始卖力推销。
“这位夫郎想要个什么样的珠串?您瞧瞧,便宜些的有桃木珠、枣木珠,好一些的是檀木珠,分着青檀和黑檀,您拿着闻闻,还有香味呐!若不喜欢木珠子,咱这还有陶瓷珠、琉璃珠,这两样不怕水,您平日洗个手时也不必摘。”
曾如意这个瞧瞧,那个看看,也不说喜欢哪个。
不过常霄了解自己的夫郎,曾如意并非是物欲旺盛的人,既然在这摊子前停下了,多半是当真想买点什么的意思,只是暂且都没看上。
“想要个什么样的?”
常霄靠近问道,心想要是这处没有好的,再往前看看,或是换个地方逛就是了。
任是想要多好的,自己都有法子给淘换来。
曾如意看了看他,小声道:“想要两串,咱们,戴一样的。”
但是刚刚那些个,都是小尺寸的珠子,细细的一条,戴在女子和哥儿的腕子上勉强够格,戴在汉子的腕子上就显得小家子气了。
说罢还拍了拍自己的荷包,弯起眼睛道:“我买,送你。”
夜色之下,试问哪个汉子听见夫郎这般说一句,心神不会动摇一瞬。
常霄正微怔之际,身后却突然冒出一句熟悉的大嗓门。
“你俩在这处作甚呢,刚刚我俩找了半晌,还以为咱们走散了!”
常霄抬头,看见尤驰背着手往摊子上看,旁边是同样从人群中挤出来的翟度。
估计是天太热的缘故,太阳下山后在街上游逛的人,反倒比白日里多不少。
方才的气氛被打破,常霄无奈地笑了笑。
“闲逛着,不由自主就停下了,本以为你们瞧见了,是我俩的不是。”
“嗐,逛街么,本就如此。”
翟度打眼看过摊上的东西,也跟着蹲下道:“我当你俩买什么呢,这处的东西倒是怪齐全。”
这么一说,尤驰也就凑了上来。
摊主的注意力又被他俩给引去,尤驰挑了串彩色琉璃珠子,正搁在手里比划。
出门在外,总要带回去几样东西,甭管价值如何,你带了,就说明把守在家里的人放在了心上,无论如何,家里人见着都会高兴的。
常霄和曾如意则继续翻看着摊子上摆出来的珠串,最后齐齐看好了两串一百零八枚,能在腕上绕三圈的菩提子。
一百零八子其实是佛珠变体而来,不过时下虽说寺庙香火旺,带火了这珠子生意,以至于草市集也有专门的一片“珠子市”,另有专做给珠子钻孔生意的匠人,实则绝大多数人称不上多虔诚,这一百零八子的手串,不曾送去庙里开光,仅是个普通装饰。
常霄示意小哥儿伸手,把手串绕了上去,端详一番。
“嗯,好看。”
原色菩提多是淡淡的米黄色,在灯笼内烛光的映照下尤显得温润,末尾处还缀了木莲花的小提溜。
巧的是,另一串的末尾缀的是莲蓬。
摊主汉子留意到常霄和曾如意挑出的菩提串,眯眼看清后,笑道:“哎呦,二位好眼光!这两串菩提子,一串是莲花,一串是莲蓬,合在一起可不就是并蒂莲了!”
除此之外,不免又说了些珠子共一百零八子,每日数上一遍,菩萨保佑烦恼尽除的话。
常霄和曾如意无非听个热闹,确定两串珠子都没什么瑕疵后,就开始干起正事:讲价。
与此同时,尤驰和翟度也各挑了两串珠串到手,学着常霄和曾如意,回去跟夫郎媳妇戴一样的,好在出门的时候一伸手,让人人都知道他们是一家子。
四人一起来的,加在一起数量够多,可不就更好压价了。
除了曾如意,你一言我一语,把摆摊的汉子说的是无力招架,最后不仅价钱让了不少,还又白送了一串桃木珠子出去,其余三人让给了翟度,教他拿回去哄闺女。
放下银钱,收下东西,四人心满意足地起了身。
常霄和曾如意落后两步,手牵手走在后面,时不时抬起手腕,对着月光看两眼。
菩提子本就取自天然,经工匠打磨而成,价钱介于木珠和琉璃珠之间,不贵,但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如今胜在意义特殊。
曾如意听常霄说,戴得时日久了,每日多搓一搓,珠子便会变得光润,颜色也会加深,顿时兴趣更浓。
片刻后,小哥儿主动把手腕举起来,常霄配合地和他贴在一起。
“夫君,喜欢么?”
因为是自己送的礼物,当然要认真问一句。
“喜欢,往后我睡觉都不摘了。”
常霄说话时故意晃了晃手腕,逗得小哥儿笑起来。
此时曾如意却是想不到,后来的某几个夜里,常霄还真就做到了无论如何也不摘掉珠串,不仅自己不摘,也不让他摘去。
肌肤相贴时,浑身上下的外物竟只剩下了这两串一百零八子。
……
分明有个佛性的渊源,却于静默的暗夜中见证了更深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