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喜酒
寨子村户数不多,每年冬闲按理说是成亲的好时候,秋收后打了粮食,办亲事的两边都富裕,且人人都闲在家里,有空举家过来吃酒。
不过村子小,匀到每年,到了岁数还能凑成对的年轻人又能有几个。
像是今年,秦栓子和王莲生的婚事还是村里头一桩的喜事,再往前,就只有小儿过百天或是老人的寿宴。
喜酒这等事,只要不是两家结了仇的都会请来吃,再依着关系远近随份礼。
秦家和王家两边在寨子村的人缘都不错,差不多各家都打发了人来。
接亲自黄昏始,常霄和曾如意是昨日晚上到的,且在旧宅子那头睡了一夜。
那边院子不曾荒废了,走时把钥匙给了康誉,让他用作收发绣活的地方,包括先前雇村人串链子、缝布包,一些个线材布料也都存在原先两人的卧房里,照旧只有康誉有钥匙。
如今偶然回来一晚,收拾收拾铺个床也能凑合睡。
这不转过一夜,两人看着时辰差不多,就赶过来帮忙。
在乡下正经摆一顿喜酒,要周全的事着实不少。
不似城里,多有请四司六局来张罗的,各样用具从大到小无需自己准备,人家给送来现成的。
不请四司六局的,也能去赁些桌椅板凳、碗碟瓷器的充场面。
村里便不同,东西不够,就得挨家挨户去借。
到了开席前差不多一个多时辰,院子里的桌椅板凳摆放齐全,吉时将至,秦栓子该骑着驴子出门接亲了。
驴子是秦家为着他娶亲特地置办的,赶在这个时节,价钱划算,一半是秦栓子自己打鱼、做工攒的,一半是家里给添的。
随行的是秦家的几个还没成亲的小辈汉子,常霄和曾如意则是站在秦家门前,目送这小子喜气洋洋地朝着王家方向去了。
咧开嘴,一口牙全程呲在外面,常霄忍不住打趣,说这要是晌午接亲,逛上一圈牙都要晒黑了。
周围人听了,都是乐得不轻。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单是一双新人,其实看客也是同样。
村里难得有个热闹看,还有席面吃,有酒有肉,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全都是笑盈盈的。
等人回来的间隙,不乏有人问常霄和曾如意在镇上的生意如何,纷纷夸说他俩有本事,有出息,能让整个寨子村沾上光。
常霄清楚这是因为村里为着先前做工的事,家家都从他们夫夫二人手里赚着了钱,且自家的零工只看手艺,不看人情,按件计费,成品若是不好,谁来了都得退回去。
现下掌着第一道验货的人还是村长的儿夫郎,谁敢不服?
真闹起来,就是得罪了耿家了。
既是公正公开,谁家都能分杯羹的生意,反倒没有人会因此生嫉,仿佛一夕间全部懂了和气生财的道理。
待时辰差不多,常霄就去了摆礼金簿子的桌后坐下,提笔蘸墨,记下谁家来了几人,随了多少礼。
当中就有他和曾如意的一行,记曰:常霄、曾如意夫夫二人,礼金八百文、细布一匹、酒水一坛。
像是平日里不怎么熟,但也没在村里红过脸的人家,拿一斤鸡蛋来也算过得去。
家家都有一本人情账,你给我多少,将来你家有红白事,便也就还你多少,给多给少的,除非遇见不要脸的,谁也吃不了亏。
曾如意不是两家亲戚,如今又算是在村里颇有地位的人物,等开始入席后,秦家人就不让他搭手干活了,给送去席上的好位置坐下。
这一桌是和耿家一道的,里正夫妻并不来,来的是底下的儿子和媳妇夫郎们。
曾如意久不回村了,不像常霄还隔三差五下乡卖货,似是卫氏和颜春翠,都有日子不见他,开席前坐在一处聊了好半晌。
坐了一阵子,外面响起炮仗声,说是新夫郎接过来了,院子里的人又纷纷起身,伸长脖子看新夫郎被秦栓子背进门,一路给送进新房里。
在场凡是成亲了的,看见新人的模样,都不免想起自己成亲时的情形,感慨那时候多年轻,又说些还记得的趣事。
新人入了洞房,该来宾客尽数落座,常霄总算卸下差事,同来入席了。
酒菜端上后,便是好一番举杯交箸,秦家在村里算得上中等人家,日子过得红火,席面操持得不跌份,好酒好菜,荤腥也多。
常霄他们所在的这桌,倒是包括孩子在内素日都不缺肉吃,不过是贪这一份独有的热闹。
别看他们只在村子里住了一年,实际比起马桥镇,还是看着这处的人亲切。
这顿酒从黄昏喝到入夜,两个多时辰才歇。
秦栓子作为新郎官,早给灌得站不稳了,给送进了房里去,余下的人在外面又喝了许久。
晚间回去的路上,常霄时不时扯开衣领抖擞两下,天冷了,但喝了一晚上的酒,给他喝得浑身热乎,可以说寒月里刚钻进骨子里的那点寒意全都给驱散了个干净。
曾如意看不过去,拿手按住他的衣襟。
“别扇风了,回头着凉。”
吃酒、出汗、见风,简直是风寒一条龙,也就是常霄仗着身体好不当回事。
太阳一落山,他都觉出冷来了,出了院子就把围脖套上,回头看见常霄一边说着话往外呼白气,一边迎着冷风扯领子,当即眼皮子直蹦。
身后一段距离外传来哪家夫郎训孩子的声音。
“给我帽子戴上!谁让你摘的!回头见了风喝苦药汤子可别问我要糖吃!”
曾如意忍不住抿着嘴笑。
他两下整理好常霄的衣领,意有所指道:“你听见没?”
“真要喝苦药汤子,我也不用吃糖,吃点别的也成。”
常霄扬起唇角,反手把小哥儿的手包在手掌心,大力搓了搓。
曾如意听罢,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不正经的。”
他小声嘟囔。
“你喜欢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
常霄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曾如意则顾忌着前后还都有人,装作一副扶着醉酒汉子往家走的模样,两人就差脖子挨脖子了。
“我看你今日,真是吃醉了。”
平常在外面,嘴上也不至于这般没个把门的。
“嗯……是有一点。”
常霄打了个哈欠,他酒品不错,真要喝上头了,最多也就是犯会儿困。
原先要是中午去公司外面应酬,回来小睡一觉,就还能加班到八九点。
“栓子家拿出来的酒水倒是劲头足。”
度数估计要比寻常村酒高,而且今天常霄真是喝了不少,中间茅房都去了两趟。
“栓子最小,如今成亲了,一家人都高兴。”
曾如意本来是冷的,一路和常霄贴在一起,回了家也赶紧摘了围脖。
这边屋里还有柴火,铁锅虽是卸走带去城里了,当初却还留了个烧水的陶罐。
他把常霄安顿在炕上,转去烧了些热水,兑成一盆,进屋洗漱用。
布巾浸入偏热的清水,捞出来拧干后贴到脸上,舒服得人闭上眼。
常霄不讲究地胡乱擦两把,把头发都擦乱了,眼睛却变得很亮。
“醒酒了?”
曾如意示意汉子往旁边让一点点位置,自己坐下来,也挽起袖子涮巾子。
“刚刚趁你去烧水,打了个瞌睡。”
曾如意笑道:“那才多久,这么管用。”
常霄从包袱里翻出牙粉和刷牙子,“那是,能把你夫君放倒的酒,怕是这世上还没有。”
这话别人听了只当他是说大话,只有常霄知道,单纯是酿酒技术没达到所致。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如今他做这行当,和上辈子一样少不得与人推杯换盏的,那等能点燃火的烈酒喝多了也伤身。
曾如意无奈摇摇头。
两人在此暂住,一概从简,只把脸和脖子凑合擦了擦,又叼起刷牙子细细刷了牙。
最近用的牙粉是常霄新拿的货,和以前的配方不同,说是洁齿的效用更好,不过真用起来,能尝出添了姜的味道,更是辣嘴了。
小两口都不太喜欢,不过也不想浪费,每次用的时候都眉头紧锁,决定把铺子里的存货卖完,还是卖老方子的牙粉算了。
好歹漱完了口,姜的味道散了,余下的还是以薄荷居多。
大被掩在身上,身下是烧了没多久,不算热乎的火炕。
两人互相品着彼此唇齿间的清凉味道,似是散去的酒意又卷土重来,惹得人醺醺然。
——
寒月里,逢了武行的丁同于马桥路过,四个人一道聚起来吃酒,听他说年末接了两个活计,一个近,一个远,今年过年是要去南边过了。
近的是去京东府三县,护个商队,言说那个商队乐意纳同行的散商,已是在县城里招徕了两个,问常霄他们打不打算一起,收的人头钱算是公道,领头的人丁同认识,不是头一回雇他的,信得过。
尤驰和翟度都摇头,翟度是没有去的必要了,他的旧货行现今已在马桥站稳了脚跟,光是靠着县内的旧货就足够,尤驰则是挠了挠头,含蓄道:“近来天冷了,我预备守着阿容,不出远门了。”
唯独常霄动了心思,他想赶在年前去一次,本还发愁没有同行的人,是否要作罢,不想打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虽说一行人都互相不认识,可有丁同这么个熟人在就够了,人家还是个会武的,不比什么都好使。
距离丁同出发还有些时日,常霄说是定下后去县城寻他知会,转而问丁同往远了走是要去何处,丁同道:“是去岭南,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半年光景,等我再回来,咱们莘县怕是都得入夏了。”
一听是岭南,常霄就抬了眼。
先前他与丁同说过曾如安失踪的事,那会儿丁同还提点了几句,只是后来打官司的事还不曾得了机会同他说,且最早说起的时候,尚不确定曾如安是在岭南的地界里没了音信的。
丁同看出常霄有话要说,特意端了盏酒与他碰了,让他若是有什么需要相帮的,尽管开口。
常霄知晓丁同是个急公好义的性子,若非如此,他们之间也不会因着同行过一次,就此相交了。
于是常霄从上公堂说起,连带去阳县搜罗到的人证、口供,具体关系到岭南的哪处州府,哪处下县,一一讲明。
便是丁同再见多识广,听罢也是半晌无言,随即喝了口酒,直说曾兴运不是个东西,又说栾光死不足惜。
“要真是能靠着栾光之死,给姓曾的定了死罪,也算是这两人互相的报应。”
翟度说罢,尤驰又道:“奈何这两个人是死不足惜了,却不知道当年意哥儿的兄长到底是给弄去了何处,是生是死,若是还活着,自然是好事,只是这么些年在外乡,怕是也不好过呐。”
常霄的转述里也有一些个染杏的口供,当中有不少提及栾光言行的部分,丁同是干着刀口舔血的生意,识得些灰道上的人,路上遇了匪,亦是真提刀砍过人脑袋的。
有些事上,比在座的其他人看得更透。
他琢磨一番道:“我听下来,倒不觉得这个栾光是个敢杀人的主,若他说自己得手了,要么是在当地雇了人,要么对方压根没死。”
这就又牵扯出额外的问题,能顺着继续往下拆解。
若是雇凶杀人,银钱自然要栾光自己出了,那时候的他哪里能拿得出来。
真要做到这一点,价钱不会低了,丁同说按着行情,怎么也要百贯起,还买不到什么多有本事的人。
“要是人没死,那如何会回不来?”
听得最是好奇的翟度这么问,常霄却是有了新的想法。
“可能伤病了,无力归乡,又或者……是身份。”
他忽然记起,上次和丁同说起此事时,丁同说南边有些个本地土族爱买汉奴。
试想,就算不是土族地主买的汉奴,单是个走偏门的私牙子与人暗中勾结,把人药倒了、打晕了,贩去大户人家里,想法子给你安个奴籍,也能让你不得翻身了。
奴籍安上容易解了难,为人奴者,莫说是北上归乡,连城都出不得。
若是栾光真的这么干,指不定还通过卖人为奴得了笔银钱,倒是符合他爱占便宜的性子,否则当年也不会进了假药了。
不过说到底都是猜测,不知衙门里的人作何想,是否也会如此推断,总之这酒后闲谈,做不得呈供。
得知莘县县衙已经给岭南发去书函公文,丁同也表示等自己到了那处,会想法子打听。
他护送的商队目的地便是岭南,中途并不多逗留,也就是说他到时估计能有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岭南州府内打转。
常霄提及的那个县城,不是个小地方,也恰是已知商路中的一站。
于是当天晚些时候,常霄就带着这两个消息回了家去,一五一十跟夫郎说了。
他要东行走商,曾如意肯定不会拦着,只是心下第一反应是得多张罗些御寒的衣服鞋帽,从里到外都得齐全,外面天寒地冻的,一日里还好几个时辰都在车上,不穿严实了是真能冻出毛病的。
时间剩的不多,现做是来不及了,怕是要去买现成的。
至于另一个消息,他却相对更淡然。
说实话,到了如今他并不敢抱着多大的希望,不妨预设最坏的结果,那就是人早已没了,这样若真相确实如此,反而还能好受些。
“丁大哥帮忙,咱们也要,有些表示才好。”
曾如意问常霄,可要备一份什么谢礼,或是直接包一份银子做盘缠。
“他那性子,事还没办的时候直接给银钱肯定不会收,不妨等我们一行从东边回来,咱们给他备一套南下穿的行头,外再去杏花堂打听打听,拿些好的金疮药,还有那些个防瘴气、祛湿热的成药,这些送了去,想来不会推辞,其余谢礼,待他南归再送,方算是有由头。
曾如意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不假。
接下来几日,两人便就着这份盘算,各自安排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