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家书
花了半个多月,铺子来了新伙计,姓冯,叫冯五谷。
早先在县城里的茶叶铺做过,之所以辞了工,一是说那头东家不厚道,说是管吃住,实则住的地方给耗子钻了洞也不管,吃食清汤寡水,好几日不见点荤腥,抠门得要命。
再者他是附近村里人,说是小爹去年生了场病,过后身子就不太好了,离得近些,每天能回去住,也好有个照应。
识字懂算数还有经验,瞧着是个孝顺的,品性过得去,常霄便让他留下试上三日,这三日过去,照旧给工钱,只是若干得不好,日子到了就得走。
冯五谷听了没二话,当场答应了。
因他来隆昌货行,算得上有备而来。
他吃过上家铺子的亏,且自打去了城里做工后,只逢年过节才回家探亲,已是许久没来过马桥。
此番回来找活计,可以说把镇上各个招工的铺子都打听了个遍,知晓隆昌货行名声不差,掌柜为人也厚道。
尤其是回到家后提起这家货行,一辈子没出过几次村子的爹爹们居然也听说过。
问过后才知,原是附近村里有个做货郎的,就是隆昌货行家的。
那货郎卖了几个月的杂货,东西好又全,价钱也公道,原先在村里根本买不着的东西,你只要问,人家货担子里就有,渐渐大家不单是乐意买他东西,也把隆昌货行的名号记下了。
听闻这家货行在招工,家里人让他赶紧去试试。
他小爹自打生了病,不太能出家门,多走几步就腿脚疼,最多在院门口坐着晒晒太阳,赶上货郎来,就爱和人说谈。
“李货郎说,那家掌柜的是一对年轻夫夫,也就个二十岁的模样,原也是附近村户出身,最早做货郎攒本钱,不是那等用鼻子看人的,和善得很。”
听到这里,冯五谷便有些动心。
只是一面之词不可轻信,这才有了事后又去马桥镇上打听,过后方才去货行里应征的事。
进去后见了掌柜常霄,聊了半晌,有问有答,果如旁人说的一表人才,不像个商贾,倒像个书生。
另一位掌柜,便是常掌柜的夫郎,而今有孕在身,且还有绣坊生意要料理,不常来铺子上,不过因就住在后院,也有打照面的时候,看面相就知不是个刻薄人。
到了这一步,冯五谷已是想努力留下了。
冯五谷一来,宋阳成了最紧张的那个。
冯五谷比他年岁长,待人接物都明显更游刃有余,还在县城大铺子里做过工,听说那家铺子光是伙计就有七八个。
宋阳一下子警惕起来,干活愈加卖力,生怕掌柜的改了主意,出门走商不带他去,反而带冯五谷。
而冯五谷则是没想到铺子里原先的小伙计这般勤快,从前他在上家时,别看伙计多,实际都给磋磨成老油条了,平日里做活,能往外推就往外推,各个都不愿往身上揽事情,哪里像宋阳似的,一整天屁股都不挨着凳子,难得坐下的时候,居然还在看幼童启蒙的书册学写字。
老伙计如此,他一个新来的岂能落后,要是让掌柜的看见,偷懒的人就成了自己。
于是冯五谷也铆足了劲,恨不得没活都要找出活干。
两人热火朝天的,铺子里没客的时候还要站在外面吆喝,快赶上酒楼食肆门口揽客的店小二了。
人家逢人就问打尖还是住店,他们是逢人就喊今朝铺子里什么东西价钱划算。
能把铺子生意当成自家生意一般认真对待,冯五谷自然是顺利留下了,一概待遇和宋阳相同。
每天中午都能拿了掌柜给的钱去街上买吃食,掌柜没有架子,他们买什么,也就跟着吃什么,天天都能吃上肉,日子过得比在家还好。
眼看冯五谷会踏实做下去,而曾如意身子也无碍,有闻哥儿伺候着,寸步不离,为了铺子长远计,常霄打算留下冯五谷守铺子,自己带着宋阳出门走一遭。
明年孩子出生,至少半岁前常霄压根不想出远门,要是出门一个月,回来孩子不认他了怎么办?
故而在那之前,他的伙计需得能立起来。
此次出行还是些老熟人,领头的改做生药铺韩掌柜。
天一冷,收阿胶的季节就到了,他要赶去拿今年的头一批生胶。
再看铺子伙计。
宋阳得了消息心中大石落地,意识到起码短时间内,自己还是占了老伙计的面子,相比冯五谷更得掌柜信任。
冯五谷更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宋阳本就比自己早来那么久,听闻还是掌柜的旧相识,自己一个新来的,注定越不过去,能留下守铺子也不差了。
——
“小宝,爹爹要走了,一个月以后再回来看你。”
从出门前三天开始,常霄得了空就要对着曾如意的肚子念叨,惹得小哥儿无奈道:“他现在懂什么。”
常霄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还没见着孩子的模样,牵绊却已是有了。
等今后孩子出生长大,又该如何是好。
他竟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是个恋家的人。
甚至一杆子想到了十几年后。
“咱们要是生了个小哥儿,让他招赘算了,万一嫁得远,一年到头都见不得几次面。”
曾如意忍不住笑,这就开始提前担心上了。
不过他也一本正经地思索片刻,点点头。
“真要是小哥儿,以后铺子留给他,确是招赘稳妥。”
却也要提防遇见心术不正,想来吃绝户的。
两人不想则以,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到了最后,不由相视一笑。
常霄感慨道:“我算是知道为何那些富贵人家,要从出生起就给孩子攒嫁妆,小到一面镜,大到一张床,恨不得全都安排上。”
曾如意替他捏两下肩膀。
“这么说,要是个小子,还能省心些。”
“要是个小子,就得从小好生教导着,万不能让他长歪了心眼,以后去欺负别人家的小哥儿或是小娘子。”
所以说没有省心不省心,只要是孩子,就是身上的一块肉,掌心的一块宝,无论长到多大,走得多远,当爹娘的都会牵挂。
常霄带着宋阳离开那日天上飘了小雪,因此曾如意只把他送到了屋门口,甚至没往院子里走,生怕脚滑摔了跤。
也跟绣坊那边说好,这几日就不过去了,要是有什么事,让康誉或是郝兰草来货行寻他。
“让团子代我送送你。”
分别总是不好受的,也总是习惯不了。
曾如意紧握了下与常霄牵在一起的手,借着说笑掩盖不舍。
常霄懂得越是久留,越容易招惹小哥儿伤怀。
他眼下月份大了,连走路都费劲,最忌讳大喜大悲,于是也接过话茬轻松道:“将来得了机会,也带它出去见见世面。”
曾如意抿唇笑了笑,不禁又往前多走了两步。
闻哥儿赶忙挑起挡风的厚帘子,主仆二人就这么站在门槛后,目送常霄一步三回头地摆手离开。
宋阳早牵着驴车在后院门口等着了,团子汪汪叫着追过去,差不多过了一刻钟,才耷拉着尾巴慢吞吞地跑回来,却又在听到曾如意叫自己的时候,重新抖擞精神,摇着尾巴钻进屋。
现在曾如意没法弯腰摸它,为此常霄想了个办法,用木棍做了个加长的“痒痒挠”。
成日里只要团子蹭上来,曾如意就拿起他的加长痒痒挠从狗脑袋一路挠到尾巴根,往往这时候团子还会躺下翻个面,把肚皮也露出来。
此刻正是如此,大白狗倒在他的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赖着不肯走。
曾如意熟练地把它从头摸到尾,一通下来,好像是没那么难受了。
闻哥儿捧来一盏陈皮茶给他,曾如意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入冬以后屋里点着炭,干得很,他有些咳嗽,嗓子不舒坦,问过郎中后,让他喝些陈皮泡水,他便依言喝了几日。
热茶入喉,带着一丁点的微苦,把哽在喉头的郁气给冲散了几分。
闻哥儿接过茶盏放在一旁桌上,觑着曾如意的神色,斟酌道:“主君今日要做些什么?若要动针线,奴婢先去准备上。”
曾如意本想看看账的,不过常霄一走,他也定不下心思,干脆听了闻哥儿的建议,把针线筐子搬出来。
孩子出生的日子差不多在三月里,那会儿天已见暖了,不用做厚袄子。
不过问了一圈生养过的人,都说还是要备个能挡风的小被子做襁褓。
今天就预备把这襁褓用的布料裁下来,额外取了一兜新买的丝绵,又白又顺,到时候铺平了填进去,轻盈又暖和。
剩下的边角料,曾如意比划了一下,另给团子也做了件衣裳,红艳艳的,正好过年的时候穿。
真想做点什么打发日子的时候,一旦沉下心来,日子过得倒也快。
曾如意每天算着常霄该走到哪里了,人在孕中,总是比往常更加容易多思多想,有日夜里做了个噩梦,梦见常霄回家来,他高高兴兴地去开门,结果从门打开,伸进来常霄的一条胳膊,上面全是血,把他吓得当场就惊醒了。
多亏了常霄走前特地安排过,把西厢的软塌挪进了他们的卧房,好让闻哥儿晚间睡到曾如意身边,夜里也能有个照应。
他一惊醒,闻哥儿立刻就醒了,连鞋都顾不上穿便跑到了跟前,连声唤了好几句,把曾如意给唤回了神。
“主君,可是给魇着了?”
他快速扯过一件衣裳裹住了曾如意的肩头,以免着凉,待扶着人靠稳了床头靠枕后,方才摸黑去点起油灯。
灯点亮后,屋里一下子就亮堂了,映出曾如意惨白的脸色。
闻哥儿骇了一跳,“主君,你身上觉得可好?”
曾如意一把攥住了闻哥儿的手,顾不得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惊魂不定道:“我梦着夫君,满手的血。”
闻哥儿听得后背登时冒了层冷汗,他用力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竭力安慰道:“主君,老话说得好,梦都是反的,哪能当真呢。”
“可是从前,从没有过。”
曾如意面露惶然,不知所措。
“万一是真的呢?”
说实话,闻哥儿自问事情落在自己身上,恐怕也会胡思乱想,不过眼下主君有孕在身,还是大月份,老爷出行在外,要是主君因此动了胎气,那就是自己没当好差。
因此他挨着床沿小心坐下,任由曾如意紧抓着自己的手,绞尽脑汁道:“主君,没有万一,那就不可能是真的!奴婢瞧您就是白日里担心老爷太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闻哥儿斩钉截铁的语气令曾如意稍稍冷静下来,又听闻哥儿语气小心道:“主君,您得相信老爷,更要为孩子着想呐。”
是了,孩子。
曾如意如梦方醒,好像到了这一瞬才彻底从梦魇中逃脱。
他赶紧把手搭上肚子,安抚似的摸了摸。
可是要他再睡,他却不敢了,生怕刚刚的梦又给续上。
闻哥儿便临时去灶屋烧了火,给泡了一盏酸枣仁茶。
酸枣仁有安神之效,有孕之人少喝些不碍事,曾如意浅喝了半盏,才由闻哥儿扶着躺下了。
那之后梦魇没再重现,可到底给曾如意心底种了根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几日后。
这日上半晌,曾如意乘闻哥儿雇的小轿代步去绣坊盯了两个时辰,回来后歇了个午觉,本想做做针线,可是在屋里呆得好生烦闷,干脆去了前头铺子上坐着,沾沾人气,反倒能好受些。
冯五谷和闻哥儿一道收拾出柜台后的地方,搬来圈椅,摆上软垫和脚踏,好让曾如意坐着舒坦。
团子也偷偷溜过来,把自己塞进了柜台下的缝隙。
有掌柜的在,纵使没客上门,冯五谷也不好意思在铺子里坐着,干脆跟曾如意道,说要去码头上转一圈,看看有没有新来的货船,好帮着铺子揽揽客。
曾如意知他闲不住,就点头让他去了。
不料才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冯五谷就带着个人急匆匆跑回来,大手一挥掀开了门前的厚帘子,刹那间寒风涌入,又很快被挡在身后。
曾如意以为他这么快就招徕了客商登门,正要与人问好,听得冯五谷高兴道:“主君,这位是朱郎君,他说来时路上遇见了咱家老爷,帮着带了封信回来嘞!”
随即那朱姓客商便向前一步,自报家门。
“在下朱永丰,在蒲县客舍与常掌柜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正巧要往西边来,路过马桥镇,常掌柜便托付了家书一封。方才自码头下船,又恰好遇见了贵店伙计,干脆先来送信,也好了一桩心事。”
说罢就从怀里掏出一枚贴身放着的信封。
曾如意由闻哥儿搀扶着绕过柜台,只恨自己不能走得更快些。近在咫尺的距离,足以让他认出信封上常霄的字迹。
但常霄过去从不写信,曾如意难免多想,忍不住在道谢后说出疑问,担心常霄是否真的出了什么事。
朱永丰笑道:“还请曾掌柜放宽心,常掌柜一切安好,只是恰巧遇见来马桥的商队,且信得过在下的为人,临时借了客舍的笔墨手书一封,想来也是思家心切所致。”
曾如意闻言,可算是彻底放了心。
在得知朱永丰要随商队住在临风客舍,停留三日,当即就让冯五谷拿着钱,去帮朱永丰开三日的上房,不过朱永丰不曾答应,只说上房价昂,当不起这份谢,只盼着曾如意看过家书,能够依照常霄在其中提及的价钱,容他们商队在隆昌货行拿一批货便是。
曾如意也料到既然朱永丰与常霄有了交情,信中该有所安排,便应了朱永丰所言,不过等人走后,还是让冯五谷跟去客舍,送了自白家脚店买的两坛好酒。
得了来信,就连闻哥儿也跟着高兴。
人送走后,他扶着曾如意坐回原处,一边递上拆信的剪子,一边莞尔道:“老爷和主君真乃是神仙眷侣,心有灵犀!听方才朱掌柜说的日子,正是您夜半梦魇那日,受了老爷所托,收下这封信嘞!”
闻哥儿一张嘴和抹了蜜似的,哪怕知道是有意夸大哄自己,曾如意也受用。
他摸了摸信封厚度,发现竟不算太薄,肯定不只一两张纸,当即便等不及地仔细剪开信封,抽出信纸细读起来。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常霄尚未离开蒲县。
且正坐在一间紧邻客舍的医馆内,由着医馆小学徒给他胳膊上的伤口换药。
药粉撒下去的瞬间,即便是他也忍不住咬紧牙关,锁紧了眉头。
六日前,他们一行初入蒲县,在脚店吃饭时,遇见隔壁桌的三个客商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吵着吵着就打起来。
常霄他们见状上前劝架,哪知道当中一个人不讲道理,打急眼了以后,居然从靴子里掏出把防身匕首,漫天乱挥。
常霄不幸被他在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连带身上的一件皮袄子,以及里面的丝绵袍子都报废了。
事后直接闹到了官府,除了伤人的那个外,余下两个也算险些被捅的受害者,反还过来感谢常霄他们仗义相助,尤其是常霄还遭连累受了伤。
为此倒是给了一笔不少的银钱,既是赔偿,也是补偿。
又还拿出几样货品问常霄他们要不要,若是有看好的,一概按照底价算,不赚一分。
常霄没要布匹瓷器、茶叶药材,单单看中了里面的一箱萤石,此物若是品相上乘,打磨成珠后就是“夜明珠”,乃是皇家贡品。
不过这些散碎原矿并不值钱,据对方所说,多是卖给一些个匠人,打磨成粉后混入颜料之类,制成各类物件,白日晒过太阳后,撒过萤石粉的地方便会在夜里发光,如同真实的萤火。
这一点说明引起了常霄的兴趣,他果断用极为合适的价钱买下了这一箱别人眼里的破石头。
从医馆出来,宋阳手里提着一串药包,在小声念叨:“掌柜的,您这伤回家前怕是好不了了,想来也瞒不住主君。”
“到时候总能好个七七八八,不需要成日换药了,到时你只需记得,按我嘱咐的说,别说实话。”
宋阳闻言,连连点头。
常霄说罢低头看了一眼因为包扎而行动不便的左手臂,庆幸道:“幸好是左手,不是右手。”
不然前些日子遇见顺路的商队时,就没法写家书报平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