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双生
“霄顿首,寄敬夫郎如意妆前。”
“季冬天寒,君可安好?相别半月,途中虽偶逢风雪,幸而行程顺遂,并无大碍。”
“今已抵蒲县城内,适遇客商永丰兄,相谈甚欢,闻其明日将西行过马桥,遂修此书,托其转寄。”
……
“想念悒悒,朝夕不止,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此间粗安,望汝见字可解悬虑,切切珍重自身,万勿忧念,以待旬日期至,再行归家,与汝相见,一抒相思。”
一共四张信纸,除去中间有半张,简略写了写与朱永丰的商队事前议好的价钱外,余下皆是常霄在讲沿路见闻,以及用各种直白的字词,把“想你”两个字来回说了好几遍。
曾如意看了又看,随即放回信封,揣进了袖子里。
以至于到了晚间,闻哥儿端着新点的炭盆进门放下,抬眼发现自家主君还倚在床头的靠枕上,不知第几次的翻看那几张纸。
他低头干活,暗自咋舌。
老爷只是出门一月,中间还要见缝插针寄一封信回来,要是真像别的行商那般,一走就是一年半载,那还了得。
待他把炭盆摆好,又把自己睡觉的软榻给铺好,曾如意方才把信折好,顺手塞进了枕头下。
“主君,可要歇了?”
“歇吧,时辰不早,你也累了一天,早些睡。”
曾如意捧着肚子往下挪了挪,由着闻哥儿帮忙撤去身后的大枕头。
要说先前只是觉得肚子里揣了个瓜,现在那瓜好似又沉了二斤似的,他也是头一回怀孩子,不知道是不是越到后面孩子长得越快。
闻哥儿伺候曾如意躺好,俯身取过一个长条圆枕头给他垫在膝盖下面,不这样的话,早晨起来从小腿往下都是浮肿的,鞋子都得穿大一号。
床帐合拢,灯火吹熄,屋里安静下来。
曾如意摸着信封一角,嗅着帐子内安神压惊的药香气入睡。
果然再无梦魇。
高兴的事总是接二连三。
隔一日,曾如意正在后院里与康誉看几副新制出来的绣片子,听闻哥儿小跑进来说,外面有客来。
“是位娘子,说是姓颜。”
“颜娘子,该是刘家的春翠嫂子吧?”
曾如意点头道:“多半是。”
他忙道:“快去请进来。”
颜春翠人还没到跟前,两人先听见了她的笑声,随即便是隔着几步远的招呼。
曾如意行动不便,是康誉出门给人迎进了屋。
小哥儿惊喜道:“嫂子,你怎突然来了。”
过去在村里与颜春翠是能时常见到的,不过自从搬来了镇上,颜春翠也没来绣坊做工,算来上回见面还是之前自己有孕的消息刚传到村里去时,颜春翠知道后,专门带着东西来探望了他一回。
“这不是今天豆腐做多了,在村里没卖掉,就说来镇上转一圈看看,我便顺道跟来,过来瞧瞧你。”
草篮子里的东西不少,有豆干、干豆皮,还有两小坛腌菜,一笼八个红豆馅的馒头。
“我出门时刚出锅,就是天太冷,走一路都凉了。”
曾如意让闻哥儿拿去,把馒头放锅上热热,一会儿直接端过来吃。
颜春翠笑道:“本说留给你晚上吃的,怎的这么着急。”
曾如意不好意思道:“没见着就罢,见了便有些馋了。”
当下绣片子也不看了,放到一边去,三个人挨近了坐着说闲话。
闻哥儿烧了一把火,把馒头给热得暄软了,切了一块蜂糖糕,端过来后配茶吃,外又在桌上支了个小炭炉子,上面烤了一把银杏果,一把甜栗子,满屋飘香。
颜春翠的小女儿名叫谷子,乖巧坐在一旁。
刘家三个孩子,老大豆子,老二麦子,轮到老三就是谷子。
她性子文静,曾如意让冯五谷从铺子里找了几个木头玩具,单独抓一块甜糕给她吃。
谷子不声不响地自己边吃边玩,大人们得了清静,说着说着,说回曾如意身上,听他讲到近来觉得肚子长得快,过去只是弯腰、下蹲不方便,现在则是绕院子走一圈路都累。
颜春翠比划了一下他的腰腹,奇道:“我还当我记错了日子,算算也没错,你这肚子确实是大,快赶上人家怀到七八个月时候的模样了。”
在座三个人,颜春翠生了三个,康誉生了两个,一个是女子,一个哥儿,加起来经验足够丰富,他们说的话,曾如意没法不当回事。
他微微蹙眉,有些紧张道:“别是有什么毛病。”
“怎么可能,话不好乱说的,快呸三下。”
在康誉的坚持下,曾如意赶紧把刚刚那句话给“呸”走了。
颜春翠怪自己嘴快,赶忙道:“这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怀相,有人靠前,有人靠后。”
康誉也跟着道:“是这样没错,我就是靠前的,怀身子的时候,人家都说从后面看,一点看不出有肚子,结果转过身来才瞧出好大一个。”
不过除了这个,倒还有一种可能。
颜春翠和康誉对视一眼,揣测对方和自己是想到了一起去。
曾如意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不由好奇问了句“怎么了”。
康誉犹豫片刻道:“你先前找郎中来诊脉的时候,人家都怎么说?”
“没什么特别的。”
曾如意回忆道:“次次都说好。”
颜春翠则要更干脆些。
“意哥儿,我们想着,你肚子这么大,有可能里面是一对儿。”
一对儿?
曾如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对儿”是什么意思,当即傻了眼。
“是……双生的意思?”
他真有那么大本事,一次怀两个?
“也不一定,只是有可能。”
康誉往后仰了仰,又细看曾如意的腰身。
“听说月份大了以后,诊脉就能诊出来,不过得找个可靠些的郎中。”
他看向曾如意,“你和常霄家里亲戚,可有双生的?”
曾如意默了几息,茫然地摇摇头,一时都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了。
他不记得自家亲戚里有生双胎的,不过也可能是曾家的亲戚太少。
常霄那边,两人则根本没谈论过这个话题,或许能等常霄回来以后问一问。
顺着这个话题,在康誉和颜春翠一连串追问下,他们渐渐又理出好些特殊之处。
不单是肚子更大,曾如意察觉到胎动的日子也比他们怀身子的时候更早,肚里的孩子好似也更活跃些。
要真是双生,当真解释得通,人家肚子里是一个小人甩胳膊蹬腿,到他这里变成两个,可不得愈发折腾些。
以及最明显的,就是曾如意的饭量。
他从刚有孕时起,就比起从前吃得更多,最早还吃不下猪肉,闻着味道就想吐,过了前三个月以后,这唯一的毛病也好了。
要不是谨记着郎中的嘱咐,万不可胡吃海喝把孩子养得太大,以防难产,曾如意估计自己早就吃成个胖子。
现今看来,说不准是他肚子里多了两张嘴的缘故。
猜测归猜测,有郎中下定论前谁也不敢打包票。
康誉不好在这边逗留太久,绣坊那边还一堆活计等他做,差不多半个时辰便说该回了,赶巧刘大也卖完了豆腐,在货行门口等颜春翠和闺女出去。
“我就不送你们了,嫂子你常来坐。”
“哪里还用你送,这会儿起风了,要我说你也干脆别出门了,当心着凉。”
都是熟人,不需要瞎客气。
曾如意见谷子喜欢吃蜂糖糕,问了闻哥儿,正好还剩一块整个的,便给她装了,让她回家继续吃。
颜春翠推辞不过,便掏钱把那只九连环给买了。
“她也不知随了谁了,我和他爹都没有个灵光脑子,这东西怎么玩的,我反正看不懂。”
“聪明还不好,以后有大出息。”
曾如意笑着摸摸她的发顶,等人出了门,隐约听见谷子说,要把蜂糖糕拿回去和两个哥哥分着吃。
得了旁人的提醒,一日没有定论,这心里就始终不踏实。
本还想等常霄回来再说,过了一夜,曾如意却改了主意。
他带着闻哥儿去前面守铺子,让冯五谷坐船到县城打听打听,请个专擅产科的郎中过来。
本想说杏花堂的,不过那里头无论是郎中还是学徒都忙得很,自己这般不是急症的,人家多半是给钱也不愿意来。
好在县城大,医馆多,总能请到一个合适的。
冯五谷得了吩咐便出门去,月末运河已经给封了,不走大船,不过从这里去县城,尚有小船能通航,一来一回倒是用不了多久。
趁天早把郎中请过来,等完事后人家再回去,也赶得及在城门落钥之前进城。
闻哥儿少见曾如意办事如此风风火火,遂问道:“主君缘何改了主意,不等老爷回来了?”
曾如意低头摸了摸肚子,温声莞尔道:“若不是,就当没有这事,若是,便给他个惊喜。”
闻哥儿听过后浅笑道:“依奴婢看,紧要处还在‘惊喜’两个字上。”
就像老爷托人带回的家书一样,无论是在外的老爷还是在家的主君,心里实则无时无刻不装着对方。
冯五谷办事妥帖,差不多是未时过半,就领着个郎中进来了。
郎中姓金,所在的医馆名号说出来后,曾如意还隐约有个印象。
“是不是挂剪子那家?”
金郎中很快应是。
他的医术承自其父,如今父子两个一道坐馆看诊,他母亲娘家一脉则是家传的稳婆。
剪子乃是常见的助产工具之一,故而他家医馆门前挂了一把特制的大号铜剪子,正巧还与“金”姓相呼应。
是以在县城提起门前挂了“金剪子”的医馆,几乎是无人不晓。
金郎中听冯五谷说,他家主君疑心自己怀了双生胎,当即就说能来,还带上了一个小徒弟。
对于钻研产科的郎中而言,能遇见双生胎的机会并不多,怎好错过。
来了后,自然立刻做起正事。
他先是问过月份,又见着了曾如意的肚子大小,凭过往经验,就暗自断定有八成的可能。
随即拿出脉枕,当场诊脉,又让徒弟也试了试,很快得出了结论,向曾如意拱手道喜。
“如夫郎所盼,您腹中所怀的正是双生胎。”
哪怕之前已有了怀疑,当真的听到这句话时,曾如意还是鼻子一酸。
自打有了身孕,他本就比从前更容易动情了些,有些时候并没怎么样,眼泪就簌簌往下掉。
但此刻他很清楚,自己单纯就是太高兴了。
不久的将来,会有两个孩子齐齐来到这世上,对他们哭,对他们笑,以后也会一起围着他们喊爹爹。
自己的过去十几年那般坎坷,原来不过是老天给的历练。
他熬过了那些孤零零的岁月,得以遇见了常霄,得以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