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思念
听到外面有人问,常霄从灶屋里探出半边身子,答道:“自家做了些盐卤猪杂,一早去马桥进的新鲜货,仍是卖七个钱一份,想要的回家端个碗来就成。”
来问话的汉子离得近了,只觉香味冲鼻,这些天睁眼就下地,本就容易饿得慌,不禁咽了下口水。
“啥时候出锅?”
常霄拿不准,回头问曾如意。
小哥儿比了个手势,他点点头,跟来人回话道:“再有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得了消息的汉子赶忙去跟碾场其他人转达,刚刚不少人都想来问,才推了他去跑腿的。
一群人听罢,当中有人摘下肩上挑的粮食捆,语气有些泛酸溜。
“家家忙秋收,他们家倒做上村里人的生意了,真是脑子活络。”
“人家又没有地可种,不做生意,难道喝风?”
陶勇正好路过,看了眼那说话的人,忍不住回了一嘴。
“嘿,你小子咋还帮外人说上话了?”
最早说话的汉子不太乐意。
“谁是外人?常家是外人?”
陶勇抬起袖子擦了下额上的汗,满脸纳罕。
“这么论的话,咱们之间不是外人?二柱子,咱两家可没有结亲吧?既然都是外人,我愿意帮谁说话就帮谁说话。”
他又道:“还是说,你的意思是常霄不算咱本村人?那真是有意思了,常家的旧院子还杵在老地方没倒呢,况且里正也认,怎么偏你不认?”
汉子低头嘀咕,“祖坟都迁走了,还不算外人?便是有亲戚,也隔着老远了!我看就是城里待不下去了,才来村里混口饭吃。”
“人家又没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买东西,有本事你家缺油少盐,别找常货郎买。”
陶勇摇摇头,只觉这人说话很是没意思。
无非就是眼红常霄赚钱,想口头说两句快活快活。
实际在场所有人哪个家里没有少说十几亩地,哪个不比常霄富裕。
“人家不做生意,买点东西还得走去马桥嘞,说到底还不是方便了咱们!”
“就是,你家炒菜要是没盐了,拿指头戳进去涮涮呗!”
不远处有人帮腔,臊得汉子脸红脖子粗,骂骂咧咧地推着板车又走了,留下的人还在笑着。
常霄还真不知碾场上的官司,他正忙着在灶屋里尝刚出锅的第一口卤味。
半个时辰前,第一锅已经煮到位,全部连汤倒进瓦盆浸泡,换了第二锅到灶上开火。
现在第一锅也差不多泡到入味了,曾如意表示可以尝一尝。
他依次用筷子把几样下水都夹出来,放在案板上切碎,由于是自家试吃的,没有切得那么小,切完后把几样凑成一碗,示意常霄开吃。
常霄先夹起片盐卤猪肝,吹了几下后直接放进嘴里,然后眼前一亮。
“好吃!”
猪肝口感粉糯,被调料的滋味浸透,香味层层叠叠自唇齿间溢出,简直称得上是回味无穷。
曾如意也自己尝了一块,品了品,在掌心写字道:
【有些日子没做了】
【手生了】
【不如以前好吃】
“已经很好吃了,真的。”
常霄看着一锅猪杂,信心百倍。
卖吃食最怕味道不到位,只要好吃,他绝对有把握全都卖出去。
曾如意听他夸自己,抿唇笑了笑,转而又夹一筷子小肠,送到常霄唇边。
小肠和猪肝就是截然不同的口感了,取而代之的是紧实有嚼劲,但刚刚好可以咬得动。
作为油脂丰富的部位,只要洗干净,再巧用香料把异味取出,足可激出一份独特的醇香。
最后尝的是猪心和猪肺,这两样口感其实有点像,都是偏柔韧软滑的,比小肠好嚼很多。
“如果蘸蒜泥,应该也好吃。”
常霄吃着吃着,突发奇想。
人在吃东西这件事上的行动力往往是最强的,常霄立刻放下筷子,去剥了几头蒜,用菜刀拍碎后剁成蒜蓉,切了一小把葱花,接着往碗里加了点醋,一点点豆酱和饴糖,几滴香油,调匀后摆在自己和曾如意面前。
“来,尝尝如何。”
可惜这会儿还没有辣椒的踪迹,不然做一碗油泼辣子,绝对更香。
曾如意学着常霄,用一块猪心饱蘸了蒜泥,一口填进嘴里。
蒜泥有点辣,刚好解腻。
他咽下去后又默默嘬了下筷子,看起来意犹未尽。
常霄不由笑起来,并问道:“我想每一份卤杂碎,都送一勺子蒜泥酱,你觉得怎么样?”
他解释道:“要想有得赚,咱们自己做的卤味,也需卖之前的价钱,但又因是自制的,若还是一样的钱,保不齐会有人觉得不划算。同样的,一勺蒜泥也没多少钱,却能让卤菜味道更好,让来买的人觉得钱花得更值了。”
曾如意听懂了常霄的意思。
【正好家里还有一挂蒜】
【应当够用了】
两人便又趁着第二锅杂碎出锅前加紧剥蒜,全部做成蒜泥酱后倒进一个小陶罐里,单独留了一碗好卖给村人,罐子里的由常霄直接带走。
杂碎在村里卖的是七文一份,送蒜泥,但出去卖的,常霄打算涨到十文一份,份量上比七文的多一些,但也不至于多很多,确保比起村里的售价,能再多一个钱的赚头,弥补一下走远路的辛苦。
等到未时中,第二锅杂碎也能捞出来切了。
常霄给村里留了半锅,有个十几份,估计着足够卖了,又单独盛出一份多的,好让曾如意饭点时送去耿家,至于进了耿家门,这碗菜人家怎么分,就和他们两个无关了。
为了显得多,曾如意把猪肝、猪心和猪肺都切得薄薄的,小肠则切成指头肚那么大的碎块,混在一起后看起来很像那么回事。
而常霄要带出去的那些,虑及遇见计较的,难免会在给多给少一事上扯皮,他干脆把切拌好的杂碎都分成了小份,各自裹起,用草绳系好,一次卖一包,卖出去前再浇蒜蓉酱,能最大限度的保证风味不损。
两锅杂碎,留在村里的是小份,一共十五份,带走的是大份,一共三十份。
全都分好后,切肉的案板都变得油汪汪的,人在灶屋里,走到哪儿都能闻着香。
两人更是琢磨出新吃法,掰了个早蒸好,放在笼屉里保温的热炊饼,把杂碎夹进去,抹点蒜蓉,配点豆干子,一口下去,几种滋味俱在口中汇到一处,能把人香个跟头。
“你这炊饼蒸得好,即便是杂面的也暄软。”
尤其常霄其实半点不嫌粗粮杂面的,在现代,想买这样的还得加钱。
曾如意已经有些习惯常霄动不动就夸自己了,不过仍是面上虽看着平静,心里兀自雀跃两下。
填饱了肚,常霄用草木灰仔细洗去手上的油腻,又用皂角搓了一遍,随即背好酒葫芦和货担,挎上装卤味的篮子。
不出门卖货就罢,既然出去了,各色杂货还是要带着的,万一有人要,总该拿得出,还能顺便赚几个铜板。
“我走了,尽量赶在天黑前回来。”
天越冷,天黑得也越早,只要卖得顺利,应该不至于摸黑走夜路。
“今天就去离得最近的徐家庄,再往附近的村子里转转。”
曾如意一路送他到院外,要不是灶上还有肉,恨不得再送到碾场外面去。
常霄回头摆手,让他快回去,他这才低着头转了身,进了灶屋,直到在杌子上坐了,依旧没精打采的。
想想也不知怎回事,明明平日里常霄同样整天不在家,也根本见不着面,今天却尤其觉得相处的时辰太短,人走了,心下空落落。
转念一想,多半还是晚上不在一处睡觉闹的,一晚上总也有个三四时辰,现下一天岂不少了一半。
原来他从不觉自己是个认床的人,昨夜却硬是到了半夜才阖眼。
又因怕总是翻身吵着康誉和孩子,只好忍着不动。
早晨好不容易见着,现下人又出门了。
这般恹恹的情绪,等到渐渐有人上门讨水喝,后又来了买茶的、买吃食的,忙起来后才算好了。
他按着常霄的吩咐,有人想买卤杂碎的,都用木签子叉一块予人吃尝,没到饭点就卖出了两份,得知还给浇一勺特制的蒜蓉酱,都说香得很,怕是忍不到晚食时分就要吃了。
再说常霄那头。
徐家庄的位置,大约在红石村和小梨沟之间,原本是小梨沟人,后来家业兴旺起来,田地也广了,便去外面单独辟了个庄子。
常霄打听到的是,这徐家老爷是贩木料的,家里庄子是老家亲戚管着,掌着百亩良田,一口养鱼虾的大池子,邻近的山头也向衙门缴银钱赁下来了,种了好些值钱的大树,因而不许附近的村人进山,最多只能在山脚一圈捡捡柴。
他按着之前打听的方向,从叉出去的村路往远了走,很快就看见大片归整的农田,里面有许多农户在弯腰劳作。
田垄上堆起一垛垛的粮食,几辆牛拉的车等在地头,后面板车装满后,便有人赶着牛把粮食运走。
观牲口的数量,就知不会是普通人家的田地了,毕竟整个寨子村只能凑出两头牛。
买一头耕牛需少则八贯,多则十贯的数,驴子还要再贵个一二贯。
牛能犁地也能拉车,耐力胜过驴子,反过来,驴子的速度比牛快多了,是以村户人家多是买牛,城里做生意拉货的多是买驴。
常霄眼馋人家的牛车、驴车不知多久了,暂还不知何时买得起。
想来先把住处定了,再有钱,就攒着买牲口车,怎么也有攒到的一天,等有了车,能做的营生就更多了,像是跑空车的时候捎带几个过路人,一趟下来也有一二十个铜板,足够吃顿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