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布行
“爹、娘,我要那个,那个好看!”
云光寺平日里的庙会不如仲秋时热闹,但也不算差,因县城不大,平民百姓能消遣的方式着实太少。
比起平日里去铺子里,庙会上能买着不少便宜东西或是新鲜玩意儿,因此凡是有空闲的都会来转转。
这不常霄与曾如意刚找好位置,支起架子把虫儿笼和滚地灯挂上去,马上就被个路过的小孩子瞧见了。
“什么东西?”
领孩子的妇人顺着孩子的小手看过去,同样一眼发现了常霄手中连着彩绳的灯笼。
“不是上元,竟还有卖滚灯的。”
孩子的爹也好奇向前,用手指拨弄了两下架子上垂下的彩绳。
“倒是别致,从前没见过这模样的滚灯。”
不过他低头向孩子道:“这是灯笼,晚上才能点亮了看的,你现在买了也用不了。”
小姑娘不太情愿,嘟起嘴巴道:“这个不点亮也好看。”
曾如意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常霄,默默感慨,原来早有预料。
因为与这汉子差不多的话,他也曾说过,担心白日里滚地灯的灯影再是好看,也显不出来,没有晚间点亮时的效果,会不会不好卖。
当初常霄便说,诚然会有影响,但滚地灯教他们改得花里胡哨,就算不点蜡烛,单独拿着也不难看,加上数量不多,料想总有人为此买单。
而且灯笼这东西,除非是最普通的白灯笼,只要有些花样在的,即便不入夜,白日挂起来也能起到装饰的作用。
孩子娘亲也对新样式的滚灯颇为感兴趣,走近了细看两眼,却很快被一旁的虫儿笼吸引了目光。
“悦儿,你快看,这是不是你上回想要的那个虫儿笼?”
名叫悦儿的小姑娘立刻扑到跟前,最后一排虫儿笼挂得低,就算是个子不高的小孩子也能看清。
她仰头问常霄:“这个是会飞的虫儿笼吗?”
“对,里面的蜻蜓翅膀会飞,蚂蚱也会动。”
常霄信手摘下一个给这家人演示,“这虫儿笼,整个县城独我一家在卖。”
“这孩子先前见着巷子里有两个孩子在玩儿,吵着想要,我一打听,才知是在庙会上买的,平日里也常往街上走,一次没瞧见,今日正好得闲,才来逛上一逛,想着能不能碰见。”
不曾想还真遇上了。
在常霄的指点下,小姑娘已经学会了拉扯机关绳让里面的虫儿动起来,她抱在怀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爹、娘,你们答应给我买的!”
“买,当然买,好不容易见着了,不给你买你能乐意?”
妇人摸摸孩子的脑袋瓜,摘下腰间钱袋。
“这虫儿笼怎么卖的?”
“二十二文一个,四十文两个。”
她大方得很,头也不抬道:“不是正好有两种,那就一样一个。”
刚说完就听一旁的孩子爹道:“欸,不能再便宜些?三十五个钱,我们拿你一对儿。”
实在是太常见不过的讲价套路,常霄熟练应对,“这价钱给不了,这东西您拿着细瞧就知手艺多精细了,进价就不便宜,我们从乡下来,进城摆摊还是搭了路费的,本也赚不了几个钱。”
“那只拿一个,你也给我们按二十文算,要是玩得好,不那么容易坏,下回再遇着你,我们再买一个。”
这般讲价,常霄一般就会让了,实际上回卖的那五十个,单拿一个的也多是按照二十文算的,不如说他故意设个零头,就是为了给人抹零,实际肯一次买两个还是少,除非是两家结伴,或是一家不止一个孩子。
不过他也不想如此轻易放过送上门来的开张生意,余光见小姑娘还在仰头盯着高处的滚地灯,而曾如意也已经替她取下来,特意展示了会响的铃铛,还示意她透过彩纸的缝隙看向里面,小姑娘惊喜道:“里面有小鸟!”
曾如意笑着点点头。
“娘,你快看!小鸟!”
“我看看哪里有小鸟,长这么大我只见过灯笼里有烛台的。”
孩子娘亲半点不扫兴,跟着弯腰去看,一只眼凑上去,另一只眼也跟着眯起来,随即意外道:“还真有。”
常霄适时开始推销。
“我这滚地灯也不同于寻常的灯,里面点了火后,鸟儿也会飞。”
“哇!”
小姑娘极为捧场,语气夸张,惹得在场几人都笑起来。
“你这灯卖几个钱?”
孩子爹见媳妇和孩子喜欢,不由问了一句。
“七十个。”
他听罢一下子瞪圆眼睛。
“七十个?寻常滚地灯,撑死了四五十个钱,外面糊的纸还有手绘的花草。”
“您只管看看这灯笼的做工,编得多结实,保管好玩儿又耐用,再看彩线,每一只配色都不同,另有精铁的铃铛,这般铃铛单独买,也要十几个钱的。”
倒不是他故意把东西往贵了说,实则确实县城里的东西卖得比马桥价高,高个两三成是常有的。
小姑娘的眼珠子都快黏在灯上了,而且她看出娘亲也想要,爹爹却不太想买,便故意问道:“娘亲,你想要么?我们挑一个你想要的颜色!”
妇人笑眯眯地问:“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
“知道!娘亲喜欢黄色!”
小姑娘指了指上面缠了黄色彩线的灯笼,并不是曾如意手里拿的,而是挂在上面的另一只。
曾如意很快取下,递出去时,小姑娘又去扯他爹的袖子,“爹爹你看,是娘亲喜欢的颜色哦。”
“你个鬼灵精。”
孩子爹屈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我看是你也喜欢吧?”
小姑娘扭扭身子,“我也可以喜欢,但主要还是娘亲喜欢。”
她比划道:“一个灯笼,两个人喜欢,不是很值么?”
常霄都要忍不住给她竖大拇指了,这姑娘日后去当销售,绝对能拿销冠。
经她一番童言稚语,再舍不得花钱的也要掏钱了。
孩子娘亲抖抖钱袋道:“行了,孩子难得喜欢,一年到头也买不得几次玩意儿的。”
她看向常霄道:“我们要你一个虫儿笼,一个滚地灯,你再让几个钱总行了吧。”
最后这桩生意,以滚地灯六十文,虫儿笼二十文成交,得了八十个钱,净赚三十九文。
铜钱入袋,常霄继续叫卖。
曾如意除了数钱收钱,也拿了个拨浪鼓,有人经过就摇两下,配合着常霄的叫卖词,好引起来往过路人的注意。
半日过得飞快,午时前后,六十个虫儿笼卖去大半,只剩下不足二十个,滚地灯还剩两个。
常霄觉得有些饿,正巧附近有个摆摊卖馎饦的摊子,素馎饦一碗七个钱,杂碎馎饦一碗十个钱。
家里常做卤杂碎,实在有些吃腻了,常霄便要了两碗素的,又额外去其它地方买了一碟子炙猪皮肉来配。
一小碟子肉也就六片,并不多,不过配一碗馎饦是足够了,两人吃得有滋有味。
期间还有人来买东西,又卖出去一只虫儿笼,两碗馎饦钱转眼就赚回来了。
因看见他也是在道旁摆摊的,人家便允他把碗碟端走,吃完再还。
“下回再来,咱尝尝羊肉,听人说赵家正店对面的梅家肉铺子卖得熟肉好,不过不卖猪肉,只卖羊肉、兔子肉,还有鸡鸭鹅。”
因如今有点身份的人都是不吃猪肉的,觉得猪生得脏,肉也贱,能去正店吃得起酒菜的人都不缺钱,开在那附近的店,自也不能把猪肉端上桌了。
曾如意点点头,他什么都吃,并不挑拣。
羊肉有羊肉的好,猪肉有猪肉的香。
什么都没有,素膳也未见得难吃到哪里去,端看做菜的人会不会操持,赶上手艺好的,豆腐也能做出肉味。
【下次再来,领了绣活的钱】
他分出一只手给常霄写道:
【我请你吃羊肉】
常霄看罢笑道:“好。”
过了午,街上的人就见少了,实在是不少赶庙会的人都要顺道去云光寺拜一拜,烧个香,求个符,而进寺庙需得赶在上半晌。
常霄还惦记着要去董家布行找黄来的儿子黄齐谈生意,还不知要谈多久,拖得晚了,又得耽误回程赶船的时辰。
当只剩下两个虫儿笼,一只滚地灯时,常霄干脆道:“暂且收着,不卖了。”
这些东西又不是吃食,放多久也坏不了,大可下一次再带来。
两人合力收了摊,找到了长福街。
这条街上铺子不少,但锦绣布行在里面也算是显眼的,挑出来的店幌子随风招摇,细看乃是使彩色绸缎扎成了扇面形状,上面绣了“锦绣”二字。
常霄不识得黄齐,但正巧家里需要裁些麻布。
眼下顾不上什么价钱贵不贵,与人结交总要有个由头的。
夫夫两个抬腿进了铺子,见这时辰里面只两个年轻伙计在。
他俩进了门,原本靠门更近的一个估计瞧出来客衣着寒酸,突然转过身去拿了把鸡毛掸子,开始卖力掸灰,明显不想招待,另一个见此,只得快步迎来。
“二位要点什么?任它什么料子,我们布行都有,价钱也公道嘞。”
常霄很擅长记人长相,算是天生的长处,他打眼一看,就能看出这伙计眉眼上与黄来的相似处,再看另一个伙计,虽只露出个侧脸,但全然不像,不出意外,来人就是黄来的儿子黄齐了。
“想要两匹麻布,一匹裁衣,一匹缝被。”
一匹麻布几百个钱,他们今日卖出去的货,到手有一贯余五百文左右,已是足够了,甚至可以挑些好麻布,不必如刚开始时买最次的那种,裁成衣裳贴身穿,着实粗糙得很。
一听果然是买麻布的,拿鸡毛掸子干活的那个扫得愈发卖力,还扫着扫着就开始往里走。
在他眼里,这些乡下人都是钱少事多的,买一匹麻布的钱都裁不出两尺好绫罗,偏生总还恨不得一寸寸检查过去,挑挑拣拣,再与你讲价钱。
这等来客,谁爱招待谁招待,反正他是不乐意去的。
再说黄齐,他是铺子里三个伙计里资历最浅的。
今日有一个伙计告了假,店里只余两人,另一个叫庄良才,可以说是最会偷懒的一个。
平常真要打扫铺面时,不见得动弹两下手,一来了不爱招待的客,鸡毛掸子挥得比谁都使劲,黄齐也是见怪不怪了。
他倒是不介意多招待些客,不管有钱没钱,不管是不是好一通介绍后却不买,生意成了总是好事,生意不成就当是练嘴皮子了。
能来布行里做伙计,已是他费尽心机给自己争来的好前途,何况他觉得动动嘴皮子并不多累,掌柜不在时,在铺子里也自在,比起庄子上规矩少多了。
“那二位跟我来,这头都是麻布,好几样,花色也多。”
常霄和曾如意随他走过去,见大约十几匹布一次排开,后面柜子里还堆着更多,只是外行人看来,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最多颜色不同。
但他随手摸了下离自己最近的一匹,立马就感觉出质感的不同。
“这也是麻布?摸着倒厚实。”
“郎君好眼力!这是咱家铺上近来卖的最好的麻布嘞!”
黄齐当即熟练地挑出那匹布,展开一截,“这位夫郎,您也试试看。”
曾如意便伸了手,摸了摸,又捏了下边缘,试了试厚度,朝常霄看了一眼,摇摇头。
常霄知晓他什么意思,这麻布比起最便宜的粗麻细腻,但比不上更贵一档的细麻,它的长处在于厚实,恐怕一匹布的重量比得上粗麻布的两匹。
看这意思,小哥儿以前也不曾接触过。
常霄有些心动,反正都是麻布,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要是价钱合适,正适合做冬衣和冬被。
“这不是本地产的麻布吧?”
黄齐点头道:“不想郎君是个懂行的,这是‘山后布’,北边来的货。”
河东府已算是靠北的地方了,只不过莘县并不在北边边境,再往北,就是游牧民的地界,并不时常安定,不过太平年景,总体还是安生的,商路往来频繁,至多偶有摩擦。
“我以为再往北只产皮货毛毡。”
黄齐笑道:“具体从何来的,小的也不知,不过确实是这两年里忽而兴起的北布,用的工艺与咱们不甚相似,兴许也不是一种麻,摸着糙些,可是格外结实耐用!”
他早在常霄与曾如意进门时就暗中打量过,看着这对年轻夫夫穿着简素,是最不值钱的麻布衣裳,背着的货担子也破旧,但看模样,又不像风吹日晒,积年累月在地里干粗活的村户人,让他有些拿不准了。
“这不天快冷了,近来都忙着裁冬衣,于是这布卖得极好,瞧着不剩多少了。”
常霄不急着决定,让他又挑出两种麻布来做比较。
一种就是最便宜的粗麻,品相和他先前在马桥买过的,三百文一匹的没太大区别,这里却要贵五十个钱。
再有一种细麻,软薄些,适合做贴身衣裳。
这么一看,全然没有买粗麻布的必要。
看得差不多,他回头瞧去,见那个摆弄鸡毛掸子的伙计居然已经溜号不见人了。
按理说,以这布行颇大的门面规模,前面不该只留一个伙计,但凡来两拨客都看顾不过来,亏得是卖布匹的,若是卖小物件的,极容易被人摸了东西。
不过偷懒的这位,正好给常霄递了机会。
他重新看回眼前布料,问道:“我还是瞧着山后布好,不知几个钱一匹?”
“不得不说,这布贵些,要五百个钱一匹。”
“那细麻布呢?”
“您方才看的这个,要五百五十个钱。”
山后布第一次见,细麻布马桥也有,只要五百个钱,还能讲价钱。
他遂道:“要是拿两匹山后布,什么价?”
在黄齐犹豫时,他见时机差不多,向怀中掏了掏,掏出裹在一块布头中的,黄来给的那只彩线络子葫芦。
黄来起初还不解,待发现那络子和葫芦都越看越眼熟,才惊疑不定地看向常霄。
“这位郎君,您手中之物是从何处得来的?”
他怎么瞧着那么像他爹的宝贝葫芦之一呢!
常霄浅笑道:“想来您定是姓黄了?我与令尊有些交情,吃过几顿酒,经他介绍,以此为凭,特来寻郎君您谈一桩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