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菜种
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便是分发下去的绣品该交工的日子。
早食的时辰刚过,碾场院子里就排上了人,各个手里拿着绣好的帕子。
虽说之前已陆续交上来不少,但基本每个人手里都有拖到这日才完成的,因而人来得很全。
人群最前,常霄和曾如意尚在搬桌子、拿纸笔、摆册子,全都收拾好后,最后放上桌的是满满一口袋铜钱。
恰好排在郝兰草前面的妇人与她算是相熟,回头低声道:“亏得里正公道,让你婆母把你的抵押钱还给你了,不然可真是亏死了。一条二十个钱!莫说二十个,谁要害我丢上两个钱,我这心里都要怄死了。”
郝兰草心道,自己不单是没损失抵押钱,还多赚了四十个钱,只是此话不能讲。
“属实没想到我婆母能做到这一步,如今我都长了记性,屋里没人就在门上挂锁,屋里箱子上也上了锁。”
妇人睁大了眼,“你婆母那么厉害的人物,能乐意你在门上挂锁?不得吵翻了天!”
郝兰草牵了下唇角,笑意里含着一丝冷淡的嘲讽。
那天婆母闹出那样一番大的笑话,在村里已经传遍了,纵使她素来脸皮够厚,这回也有些招架不住,日日连屋子都少出了,饭都要在里面吃,问就是不想见到儿媳妇。
胡顺子夹在亲娘和媳妇之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但郝兰草与他已经讲明,此事他娘有错在先,若放任她继续那般胡闹下去,好好的家都要散了,若胡顺子不管有没有理,一味站他娘那一边,郝兰草立刻就能收拾东西领着孩子回娘家。
而她要是真回了娘家,胡家只会进一步沦为寨子村的笑柄。
胡顺子被她说通,答应去劝他娘今后不要再没事找事,死要面子的公爹也沉默让步。
现下家里虽说住了五个人,实则却活得像两家人,看起来死气沉沉,于郝兰草而言却比以前自在多了。
这份来自常霄和曾如意的好,她会始终记得。
眼看前面的准备快结束了,她不愿再聊糟心事,遂道:“她乐不乐意是她的事,我如今是不愿意再看她脸色过日子了,小荷还小,我这个做娘的立不住,她作为我姑娘,今后就有数不清的亏要吃。”
妇人很是赞成,点头道:“早就劝你硬气起来,怕她作甚!孝顺归孝顺,但是长辈慈方有晚辈孝,若是做不到,面子上过得去就是了,反正平日大多数时候,还是关起门过日子,谁管着谁呢,要紧在于顺子听你的。”
她看起来还想再说几句,常霄却正赶在这时候,朝院里人发了话。
“诸位,瞧着人也来不少了,一应准备已停当,咱们这便开始交工、验货,验货需些时间,排在后面的莫要着急。”
这边说罢,曾如意便示意排在第一个的人交上帕子。
面前的哥儿姓关,是十三人里年纪最小的,还未成亲,不过已经定了人家,那日带来的绣品正是给自己绣的鸳鸯花片子,曾如意一眼看中,录了他做事。
他说要帮家里做活,空闲不多,只领走三条帕子,早前交了一条,今日带来剩下两条。
曾如意接过后摊平在桌上,打量整体,确认花样并无走形,随即正反两面细验针脚。
有些人在绣花上是半吊子,体现在正面看着还勉强像些样,可是一旦翻了面,那走线便乱得没法看,更有甚者能缠出线疙瘩。
这样的情形,不单会出现在手艺不够精进的人身上,也会出现在赶工时,曾如意是过来人,因此很清楚哪些地方最容易出问题。
他翻来覆去看时,等待的关家哥儿两只手握在一起,颇是紧张。
因他交的第一条帕子就有一点小毛病,他绣的时候都不曾注意,没想到曾如意瞥了一眼就给他指出来,给他吓出一头汗,生怕要拆了重来。
好在那毛病很是细微,曾如意凭自己过去接绣活的经验判断足以过关。
因有这么一遭,后面两条他恨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做。
这份认真没有白费,他眼看曾如意看了半晌后抬起头,含笑竖起了拇指,晃了两下。
常霄见此,迅速用根小木棍拨出四十个铜钱,推向来人。
待点算无误后,拿过册子,在关家哥儿的注视下做了标记。
等最后结账时,再彻底划去人名。
除了昨日曾如意就上门取回的,来自耿家卫大嫂和康誉的十条帕子外,剩下十一人均挨个过了曾如意的查验,分别取走自己交出的抵押钱。
沉甸甸的钱袋变得空空如也,而他们收获了五十条整整齐齐摞在一起的红色喜帕。
距离与绣坊约定的时间尚余五日,这提前的五日本是他们为了以防万一特地预留出的,早做好了日子到了后交不齐全,亦或是有帕子需要返工的情况,不想一切顺利,居然真的收齐了。
曾如意把喜帕用当初绣坊送来绣材时所用的包袱布裹好,转身看向常霄。
【要提前送去绣坊吗】
常霄摇头。
“不必,该哪一日送就哪一日送,不必提前。”
且不说他们和黄齐约好了见面时间,对于绣坊而言,他们是被雇佣的那一方,你这回显示出干活干得快,并不会因此多得钱,反而还容易得到一次比一次更短的工期要求。
到那时,他们这边的容错率会变低,一旦为了赶工出现差池,吃亏的还是自己。
他与曾如意解释一番,小哥儿很快明白其中道理,他道:
【官人为何懂这么多】
【像是真的做过生意一般】
曾如意自己也是生于商贾之家,只可惜双亲去得早,他兄长属实不算有什么经商才干,没能教会他什么,再到大伯家就更不必提了,没看他大伯的生意最后都黄了,可见做买卖也看天分,以及所谓“耳濡目染”的作用,并不是对人人都起效的。
他想了想,写了一句话。
【比起读书,官人似乎更爱经商】
常霄不由摸了摸鼻子,有一点点被看破的不自在。
“为何突然这么讲?”
幸好他是单纯的穿越,而不是绑定了什么穿书系统,不然此时此刻,大约系统要发出人设偏离的警告了。
凭借原主的记忆,他敢保证原主对做生意半点兴趣都没有,反而还要嗤之以鼻。
曾如意眨了眨眼,透出些许迟疑,随后才道:
【只是猜测】
【大约因为官人没有太多的不甘心】
苦读多年,受亲人连累致使求学之路半途而废,还正在秋闱之前。
一开始曾如意以为弃文从商是常霄不得已为之的权宜之计,现在日子越久,越觉得不像那么回事了。
乡下读书人少,县城里却多,各样的失意读书郎,曾如意没见过十个也总有八个,不管是因家贫不得不中断赴考,还是屡试不第之人,多半提起“科举”二字,必定要感慨自己的怀才不遇、时运不济。
而且多以读过圣贤书为荣,开口闭口总爱引经据典。
哪里像常霄,放弃地无比干脆,一旦放弃,书不再翻过一页,连毛笔都没再拿过一回。
几次说要练字,都不见他真的开始。
曾如意几乎确定,就算今后有机会,常霄也不会再重回书院,下场赴考。
反观常霄,最早与小哥儿说出要走经商路子,做货郎时,他只当两人是同居一个屋檐下的两人,并无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更不会做成真夫夫。
而今两月过去,夫夫是早就做了,分开是不可能的事,在曾如意面前,他不必再说任何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常霄默了默,说道:“我确实已下定决心,今后不会再回科举路了。如你所见,我也觉得我的才能在商贾之事,而非科举,也无心治学,亦或图谋更远大的前程。”
只是说出这番话的他同样有自己的顾虑,今日既提起,不妨趁势与小哥儿说开。
“我想你当初嫁来常家,多少是对我的书生身份有几分期许在的,今后却只能随我一道将本求利,奔波于商事,会不会有些失望。”
曾如意像是不知道常霄为何有此一问,他完全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怎会】
【无论官人以何谋生,我都愿伴左右】
【官人读书我侍墨,官人经商我算账,官人种地我……】
到这里,常霄实在没忍住,忙含笑打断:“罢了,你官人我比起念书,着实更不会种地。”
这个还是不必假设了。
曾如意也笑了笑,停下手。
他们二人离得很近,令小哥儿在意近距离看清常霄的眼睛,其中总有一番扬扬神采。
看了一会儿,他倒有些把自己的脸看热了,不禁抬手捏了捏耳朵。
【我从未想过做什么秀才夫郎,乃至官家夫郎】
或者说,在随常霄来到寨子村前,他对两人的将来不抱任何期盼。
【如今,做官人的夫郎足矣】
他看准的是常霄这个人,而非加诸其身的任何身份,即使一辈子在这个小村子里耕织为生也甘之如饴。
——
次日,两人起得晚了些。
常霄没出门卖杂货,而是与曾如意一道去刘大家,想跟颜春翠请教些种菜的门道,再换几样种子。
秋耕收了尾,刘大也想在家再歇两日,没立刻出门卖豆腐。
故而一家子都在,把他二人招待进屋,上了茶果,听明来意后,颜春翠道:“现下种菜,该说不说,确是晚了,却也不是全然种不得,有那么几样耐寒的菜蔬,能熬得过初冬薄雪,只是再往后就不成了,不妨选几样叶子菜,育了苗子,等上三十来天就能摘一茬吃,图个新鲜。”
刘大在旁听罢,也道:“这会儿正好能种晚菘菜,一点都不晚,早种了还容易招虫嘞。”
颜春翠颔首,“除了晚菘,还有菠薐菜,你们大哥说得不假,叶子菜最怕的就是虫儿,不日日盯着捉了喂鸡,没两日给你啃得全是洞,近来天凉了,虫儿也少了,确反倒是个好时候。”
她感慨道:“种了也好,猫冬前也就这最后一茬新鲜菜吃,回头再想吃只能等开春挖春菜去。”
说到这里,她问两人家里的鸡养得如何了。
常霄看一眼曾如意,代他答道:“还成,不说算不算壮实,起码是养住了,满月后也不需天天关屋里怕风怕雨的,已挪去院子里。我俩商量着,等搬了家再多养上几只。”
“可算是挪了,成日和鸡住一屋也不是个事。你们到时候寻摸几只毛长全了的秋雏,好养活得很。”
又闲聊一阵子,颜春翠去给他们包种子,共是包回来四种,分别是菠薐菜、晚菘菜、芸薹菜和韭菜。
在常霄眼里,前三种还有另外的名字,分别是菠菜、小白菜和油菜。
包括韭菜在内,都是速生的品种,短则二十天,长则月余就能摘了吃,早一些晚一些关系也不大,早摘了吃嫩的,晚摘了也算不上老。
给了种子,颜春翠又挨个讲如何浸种,如何催芽,如何育苗,如何移栽。
听得常霄赶紧掏出麻纸和炭笔边听边记,就是写出来的东西除了他估计只有曾如意能看懂。
记的过程中,他已经发现种菜这件事比自己想得还要复杂。
就说这四种菜,种子浸泡的时间都各有不同,晚菘、芸薹两样,泡两个时辰足矣,韭菜却要泡上大半天,菠薐菜更久,需一整天,说是种子格外硬的缘故,要是不泡这么久,就得把皮搓破。
常霄果断选择浸种,他有点怕把种子搓死。
等泡出芽了,晚菘、芸薹数叶子,韭菜量身高,够格了就能移栽,菠薐菜却不能提前育苗子,说是移的时候容易死,只能直接往地里撒,好在它是数一数二耐得住冷的。
一番交代后,颜春翠说得口干舌燥,常霄和曾如意也听得头昏脑涨,幸而都记下了,回头一一照着做便是,实在有不会的再来问。
正说着该在哪里育苗,到时候怎么挪走,刘大突然道:“我咋觉得你们都想岔了,这几样菜本就不是非要育苗子才能种的,既早晚要种去老宅那边,先去那头垦出一片园子来,直接种上不就得了,费这些力气作甚。”
余下三人愣了愣,颜春翠率先一拍脑门。
“是啊!”
她笑着看向常霄和曾如意,“你瞧瞧我,种地老把式,都教两个城里人给引沟里去了。”
如此新的问题又来了,你不能指望两个不会种菜的人知晓如何开垦菜园子,何况常家老屋前荒草萋萋。
刘大直接道:“这算啥,一天一亩地都耕了,菜园子才多大,即便是荒地,忙起来也快当。今日正好咱俩都不出门,择日不如撞日,不若今天就去干了,早垦一日,种子早撒一日,菜也能早吃上一日不是?”
话赶话,又都是说干就干的人物,刘大当即就去捡出几样用得上的农具,几人分别拿了,说笑着沿村路去常家老屋。
刘大家的三个孩子也都跟着,一路蹦跳追闹,瞧着高兴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