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贪欲
常霄时常提起常家老屋,实际自打回了村后,他就来过这附近一回,也从未进到院子里看过。
原主尚且不在这里出生,并无半分感情,何况常霄。
相比之下,刘大对这里都要更熟悉些。
“咱们这一辈的,哪个小时候没进来耍过几回,玩些过家家的把戏,小子们喜欢举着根木棍儿当木枪,把塌了的土墙当城墙爬,还会像模像样的攻城嘞。小姑娘和小哥儿就找个地方烧野饭,拿土块当炊饼,树叶子当菜,摆弄来摆弄去的。”
刘大一边回忆,一边跟常霄道。
“其实当初你们家搬走时,也不是全然搬空了,总有些零碎旧物遗落下,后来全让村里人捡走了。”
眼看越走越近,已能看见左邻右舍的门户,刘大朝其中两扇门抬了抬下巴。
“我记得有一阵子,大概是咱们现在的里正刚刚坐上里正位子的时候,这两家人仗着你家老屋久无人住,光明正不大地摸进院子里去,鲁家在里面垦菜园子,辟作自己家的菜地,曹家在里面养鸡。”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两家自己也为这事吵了起来,曹家的鸡几次三番吃了鲁家的菜,把鲁家人气得不可开交,在院子里栓了只狗看菜地,没两天,狗就反过来把曹家的鸡咬死了。两家跳着高打到里正跟前,谁也没讨到好,各自挨了顿骂,后来就没什么人惦记这院子了。”
常霄没想到围着一方旧院子,还能生出如此事端,还是将来的邻居,想想就头疼。
说到这鲁家、曹家,平日卖杂货时也打过交道,看着不像是难相与的人。
刘大听完他所说,说道:“你不用怕他们找茬,我估计他们两家也心虚,只会待你们和和气气的,最怕你秋后算账。”
常霄不禁道:“我与他们无冤无仇,算什么账?”
刘大“啧”一声道:“等一会儿真进去了,你就知道了。”
常家老屋比起村里大多数村屋都要讲究些,木门衰朽,但勉强还能用,只是锁头早已锈蚀损毁。
门前有台阶,进去还有像模像样的影壁,乃是石头上雕刻着锦鲤的图样,影壁前摆着一只堆满落叶的浅缸,看样子以前要么是养了鱼,要么是种了睡莲一类的水生花。
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因为是石头所制,居然依旧完好。
常霄第一反应就是:现成的乌龟缸,这不就有了。
比瓦盆高一掌有余,也不至于太深照不到太阳,正好适合他家精力过分旺盛的小龟。
绕过照壁,进到前院,入目所及便是标准的格局,能看出正中是坐北朝南的堂屋以及相连的主卧房,一侧是连在一起的两间厢房,另一侧是灶屋与堆放杂物的柴房。
看得出当年常老爷子盖屋时是用了心的,这前院通往几间屋子的路上,居然还铺了石头路,即使下雨天也不会一踩一脚湿泥,奈何过去太久,杂草已经将石头掩盖,好在现在已经是深秋,草木枯黄,若是盛夏来此,估计人都不敢进的,谁知道草丛里有没有藏着的蛇虫。
自然,这不过是大致的情形,实际院子破败的程度难以用言语形容。
放眼望去,就没有几度完好无缺的土墙,房顶本该层层叠叠、密切无间的瓦片也变成了缺牙老人的嘴,稀疏得有些可怜。
此情此情,再结合刚刚半路上刘大说的话,常霄差不多已能推断出对方的未尽之言。
“瓦片缺了这么多,地上却不见碎瓦,该是被人摸走了?”
刘大点头。
“瓦是值钱东西,买一车就要一贯钱了,勉强够糊一间小屋的屋顶而已,你看村里住瓦房的,哪个不是攒了大半辈子。”
所以常家人搬走后留下的瓦片,怎能不招人惦记。
你摸几片,我摸几片,谁也不敢做得太明显,但积年累月,剩下的确实不多。
他凭着自己盖屋的经验,粗略估算道:“剩下的这些全都凑一起,拾掇一间卧房出来不是问题,但除了睡觉的屋子,其余还得用茅草顶。”
事实上哪怕是里正家,也没有有钱到连灶屋、柴房都是瓦顶的。
常霄点头,他对此同样清楚。
“只要住处能入冬后暖和些,别的无所谓。”
灶屋本就要生火,做饭的时候不会冷。
两个汉子在前面交谈,而颜春翠和曾如意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就因为三个孩子疯跑去了后院的方向,不得不跟了上去。
后院圈的地盘比曾如意想的还要大不少,能看出角落里有荒废的牲口棚,依稀可见轮廓,此外还有茅房,以及……
小哥儿快步走向前方某处,惊喜地发现这里居然有一口水井。
不过估计是院子久无人住,又常有孩子溜进来玩的缘故,为免发生意外,井口已经被牢牢封死。
加上久不清理,内里多半早就干枯了。
颜春翠比曾如意慢两步,过来后凑近看了看道:“你们要是想用这口井,到时候找个挖井的匠人来瞧一瞧,看是水枯了,还是被淤泥堵死了,要是后者,淘一下就好。”
这一点她很有发言权,因为她家也有水井。
磨豆腐需要用水的地方太多,刘家代代以此为生,水井早就有了。
而水井一旦挖通,不是一劳永逸的事,需得隔几年就淘洗一次。
“我们就认识一个,到时帮你们喊了他来,要价公道,手艺也好,不会偷奸耍滑的。”
曾如意笑着挽住她的胳膊,表示感激。
颜春翠看他一眼,嘴上嗔怪道:“你跟我客气什么。”
溜达一圈,正要回前面去,常霄和刘大却先过来了。
他们打算把菜园子设在后院,因为前院铺了几条石头路,把地都给分成了一块块的,着实不太适合种菜。
颜春翠按照她给夫夫俩的种子数量,以步子丈量,比划出一块地方。
“暂且这么大就差不多了,先收拾出来种上,等开春时你们要是还想再多种些,继续向外扩就是了。”
常霄和曾如意都没有异议,两个门外汉,除了一会儿出力干活外说什么都是帮倒忙。
要垦荒,先除草。
因为只带了两把镰刀,由刘大和常霄用了,先把长得太高的杂草全部砍去,曾如意则与颜春翠以及三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手拔去那些个头矮的杂草。
单说这个活计,刘家的三个孩子干起来都比常霄与曾如意熟练,因为家里的大人往往忙得很,各家的小菜园子多是丢给到了干活岁数的孩子打理,问起什么菜该怎么种,半大的豆丁也能说得头头是道。
花了一个时辰,终于清理得差不多,杂草尽数堆放到一旁,得见土地的全貌。
刘大抛下镰刀,换了把锄头,简单翻了翻土后满意道:“这里估计原本也是种菜的,地底下没有大石头、树根子,是干净的。”
如此只需要用铁耙将杂草根、小石头全都耙去,最后翻一遍地就能种菜。
颜春翠抓一把土搓了搓,“瞧着肥力还成,种点叶子菜是够了。”
农家的粪肥格外宝贵,便是有也是优先给粮食地了,除非家里养得牲畜足够多,否则很少能匀出多的给菜地用。
种菜多是靠土地本身的肥力,都有点营养不良的意思,再加上没有什么好使的杀虫农药,只能靠草木灰、烟叶水之类,导致没有一把是叶子菜是没有虫眼的,洗菜的时候还有极大概率掉出大青虫。
不得不说,肥料也是常霄对种地一事提不起兴趣的主要原因,此时可没有什么成品肥料,全是农家肥,一想到农家肥的来源,常霄就忍不住屏住呼吸。
好不容易习惯了每天早上走得远远的去倒马桶,更进一步的事他属实也不想干。
东想西想的同时没耽误他干活,人多力量大,在刘家五口的帮忙下,菜园子很快变得有模有样。
“这就成了。”
刘大拄着铁耙,刚刚他用这个平了一遍土地,先前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地,如今放眼望去全是平整的深色熟土,令人成就感十足。
“种叶子菜不用起垄,你们回家把种子泡上,明日按着你们嫂子说的撒种浇水,往后每日想起来时过来看一眼。”
又说种菜用不上几样农具,让常霄用的时候去他家拿。
镰刀、锄头都是铁疙瘩,买一把也不便宜,犯不着现在买。
常霄和曾如意听得认真,着实感激。
刘家出人又出力,此前却只收了他们带上门的,用来换种子的一包盐。
今后菜是肯定要好好种的,不然岂不辜负了人家一番好心。
为此当天特地邀了刘家人过来吃晚食,常霄拿钱去里正家花钱买了只鸡,耿家鸡鸭鹅都有,也养得多,除了下蛋的,很有宰了吃肉的富裕,原本就是村里人不买,也要捉了送到马桥去卖的。
这块生意是自打康誉嫁进来后才开始做,因此是老四夫夫俩说了算,康誉给常霄一个好价钱,还问他准备何时买秋雏。
说是秋雏,实则早不是刚孵出来的小鸡,养了有半个月了。
常霄知道这是康誉和曾如意商量好的事,没有代为答复,而是道:“等我回去问问如意的意思。”
“好,到时我给你们挑最结实的。”
活鸡拎回家,当场杀鸡拔毛,这一步常霄也不会,多亏曾如意在大伯家操持许多年灶上事,杀鸡宰鸭眼都不眨。
常霄被他指派去烧水,等水开始冒泡,出门一看,发现活蹦乱跳的鸡已经歪了脖子,鸡血留了一碗。
而曾如意手上还沾着几滴鸡血,听见身后的声音,面不改色地回过头。
常霄端上热水,看小哥儿埋头拔毛,本想上手帮忙,却被小哥儿拦住了。
曾如意知道常霄没怎么做过类似的伙计,他也不是很想让常霄做。
以前执笔的修长手指,现在变作摇拨浪鼓的,也依旧漂亮好看,但要用来拔鸡毛,就有些暴殄天物。
再说鸡毛一烫味道难闻,遂用手指了指旁边的鸡血,比划了一个往上撒盐的动作——手指尖轻轻搓搓搓。
“鸡血要做菜?”
常霄一眼看懂,小哥儿眨眨眼。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端着鸡血去加盐,这样可以令鸡血凝成鸡血豆腐。
一鸡三吃,鸡肉切块炖了锅芋头鸡,鸡杂炒腌菜,鸡血炒韭菜,外加一道酱烧冬瓜,一道凉拌胡瓜,由于孩子多,还特地蒸了碗嫩嫩的蛋羹。
四个大人三个孩子,上桌六个菜,能吃饱不说,瞧着也不掉价。
且常霄现在卖酒,酒坛子空了就再去进货,是以家里永远不缺酒。
弗一开席,四只酒碗就全给斟满了。
常霄率先端起碗,曾如意紧跟着站起来。
“今日多谢大哥和嫂子出力相帮,我们夫夫二人敬你们一个。”
说罢没等刘大和颜春翠做出反应,就率先把一碗酒都喝了。
曾如意也实在,咕咚咕咚咽了几大口,实在喝不下去了才红着脸停下。
很快他们就分别被刘大夫妻各自按回位子上。
“早知你俩来这套,我和你嫂子就不来吃酒了。”
刘大和颜春翠很给面子,同样满饮一碗,随后看了一眼满桌好菜,忍不住道:“咋还杀了只鸡,这般破费作甚,你们日子过得也不容易!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年了。”
“应该的。”
常霄笑了笑,“再说家里人少,只有我和如意时就算舍得,也做不了什么硬菜,只怕吃不完浪费了,今朝一起过个嘴瘾又有何妨?”
另一边,曾如意含笑给三个孩子夹菜,挑着大块鸡肉往他们碗里放。
刘家的孩子都教养得好,各个捧着碗笑吟吟道谢。
这可是鸡肉!家里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回。
孩子吃上了,大人也可以放心地聊天吃酒。
曾如意没想到颜春翠是个善饮的,为了相陪,他的碗始终没有空。
就是不知为何这村酒进了别人的肚,别人浑像个没事人,单单进他的喉咙时就烧得脸也红了,身也烫了,连入秋后总是泛冰凉的手脚都热乎起来。
当然,他很是清楚自己的酒量拿不出手,上回喝醉后干了什么事还历历在目,因此每每碰了碗,不算大口喝的两个汉子,即便和颜春翠比,他也是别人喝两大口,他抿一小口。
一碗酒从开饭吃到撤席,方才总算是见了底。
刘大脚步摇晃,但并未烂醉,颜春翠更是一点事情没有,酒量和常霄有一拼。
三个孩子吃了个肚饱,年纪最小的姑娘已经昏昏欲睡,被年纪最大的哥哥熟练地抱了起来,排行老二的小哥儿还伸手替她拽平了衣角。
常霄和曾如意把一家子送到碾场外,目送他们走出一段路方转身。
回家的路上,常霄摸了摸曾如意的额头,有些暖暖的烫。
小哥儿是喝酒上脸的那类人,脸颊已是红扑扑的,都说这类人应当是对酒精敏感,不宜多饮。
“难不难受?你一会儿回屋歇着,我把碗筷刷洗了就进去。”
曾如意摇摇头。
这顿饭吃了太久,天已黑了,刚刚还热闹无比的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没了人气,此时此刻,他只想和常霄在一起。
而且不知道为何,将才刘家三个孩子互相照顾的情景,总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似的,或许是太过温馨自在,惹他心生向往。
果然人的贪欲是越来越填不满的,他拥有了常霄,现在还想拥有两人的孩子,最好不止一个。
喝醉了的小夫郎突然变得有些黏糊,常霄见状,进家门后很快干完活。
他不让对方插手,免得手滑砸了碗,收拾完后打水洗漱,把沾了牙粉的刷牙子递过去,小哥儿就乖乖接过,塞进嘴巴里刷,简直任人摆布。
热水洗过脚,本该再泡一会儿的,但常霄看眼前人困得直点头,就把擦脚的布巾递出去,自己洗完端了水出门泼了。
再回屋时,便见小哥儿已经钻被窝躺好,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直勾勾盯着他看。
常霄搓搓被风吹凉的手,吹灭油灯,两步就跨上床,同样滑进被窝。
下一刻,曾如意把他热乎乎的手探进了常霄的胸前,同样暖和的脚也轻轻贴在了常霄的腿侧。
常霄翻过身侧躺,轻抬一条腿,把小哥儿的双足夹在了两条腿间,好让他动弹不得。
“先前看你困得眼皮子都黏住,这会儿又精神了不成?”
曾如意无法发声,唯以动作回答。
常霄的手指轻柔地插入小哥儿的发间,即使在情最浓时,呼吸依旧克制,如果只看他脖子以上,谁也猜不到别处正在发生什么。
一次过后,反客为主。
常霄垂眸与曾如意对视,看他水光潋滟的双眸,如何因自己而动摇。
他给出的吻总是深入缱绻,曾如意回应的却往往更加激烈。
乃至会刻意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牙印,搞得常霄总在第二日白天故意给小哥儿看,说他像只牙没长齐的小狗。
此刻他又把差不多的话说出口,曾如意深知这是故意的。
有些事尝得多了,便仿若隔靴搔痒,他心底悸动,却不好意表示。
假若当真把那念头写在常霄的手心,那他定会无地自容。
……
如同潮汐来去,浪花起伏,海潮褪远的间隙,常霄感到手臂微微一痛。
是曾如意再次张口,力道与从前不同,稍微更大了些,像是这一次想让印记留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