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打听
新屋子住起来处处舒心,晚上解衣上炕,身下的床褥软,怀里的夫郎香。
总算是赶在入冬前了却一桩要事,虽是手里的存银也花去大半,常霄却丝毫不慌,且还给自己定了新的目标。
年年冬日农闲里,都是牲口最便宜的时候,冬日里耕地用得上耕牛的地方少,而漫长的一冬却要喂不少草料,且冬日严寒,还容易生病,因此牲口贩子往往会趁此时候低价出手一批。
任何东西的市价总与供需二字相关,若以为冬日里牲口便宜,买的人也多,那就错了,它便宜正是因为少有人这时买。
一来牲口贩子怕的草料供给与着凉害病,也是普通农户担忧的,怕一遭买回去养不好,熬不过冬日,银钱打了水漂,宁肯等天回暖了买壮牛壮驴。
二来对于大多数农户而言,秋收后手里虽靠着卖粮,能捏住一笔钱,但花钱的地方也多,除却得为过年攒着,亦有不少人家早等着在这段时日里摆席行嫁娶之事,各个都是花销的大宗。
如此机会,却正好让常霄捡漏。
他十次去马桥,起码有一半时间会溜达去牲口市那头瞧一瞧,看一看,便是不买,也站在旁边听个热闹,听得多了,也渐渐在心里盘出一番章程。
知晓要怎么相牛相驴,如何看牙口、观骨架、选毛色,晓得哪样的是好,牵出来一堆人问,哪样的是差,来买的人听了价会倒竖眉毛说牙人丧良心。
就是价钱不好打听,因行有行规,这行的行规就是“袖里吞金”,说价不张嘴,把手藏在袖子里比划。
但这事也好解决。
凡是遇上赶牛车、驴车在路旁歇脚的,他便凑上去和人闲谈几句,问人家使多少钱买的,包括脚店的伙计保儿,上回的石木匠等等,一概全都被他问过。
由此常霄得知,冬日里买耕牛,有时七八贯就能得,驴子的话给个十贯也有得挑拣,换作春耕、秋耕前,耕牛就得十贯,驴子十二三贯,省下的两三贯可不是小钱。
一听十贯就能买驴子,常霄岂能不心动,他想要驴车许久了。
有了车子,往后做什么事都方便,而且一头驴子大致三岁上就能拉车负重,养好了能活二十年,平均下来,一年不过几百个钱,后世买辆车也开不了那么久呢。
现下距离来年春耕还有五个月光景,挣个十贯不难,再多挣些,还能有结余,日子的奔头可谓是一个接一个,让他浑身都是力气,要不是夫郎在怀,觉都可以不睡,满心都是赚钱。
常霄想得兴起,把这打算说给曾如意听,小哥儿也很是赞成。
【是该攒钱买牲口】
【有了驴车,你出门省力】
他道:
【我也多做绣活】
【帮你分担】
说这话时两人躺在被窝里,常霄牵过他的手在指尖亲了亲。
曾如意被他亲得泛痒,想抽回手却没成功,只得默默在被子里用脚尖轻轻蹬两下。
常霄被他这些个小动作逗乐,愈发弄得人动弹不得。
“绣活费眼,你若觉得累就少做。”
常霄认真道:“咱们寻这替绣坊做活儿的生意,本就是为了赚些更轻松的人头钱。”
赚钱的路子千千万,有人靠手艺,有人靠脑子,各凭本事,都不丢人。
但曾如意就吃亏在不会说话上面,不然完全可以一个人把这摊子营生撑起来。
那日在杏花堂看过诊,回来后的当晚常霄就用炭笔在纸上粗略写下“拼音表”,挨个念给曾如意听。
曾如意没问这些奇形怪状,怎么看都不像字的“鬼画符”是哪里来的,反正常霄总是知道不少奇怪东西,常霄说,他就听着。
在勉强搞懂这东西叫“拼音”,所有字的读音都可以用其中的音节拼读出来后,他大致猜到了常霄的用意。
魏郎中说自己是忘了怎么说话,不知该如何把舌头、牙齿、嘴唇用起来,现在常霄教的东西,正是与此相关。
每日睡前,两人都练上一阵子,这是常霄知道的。
常霄不知道的是,他没看见的时候曾如意也一直在练,就连绣花的时候嘴巴都一直在动。
只是暂且谁也看不到练习的成效,曾如意一旦心头生燥,便反复咀嚼着那日魏郎中说的话,教他不要逼自己太过,再加上常霄每日都换着花样说着鼓励的言辞,他便努力放平心态,等着有所进益的那一天的到来。
屋里早已熄了灯,明日就该是绣工们上门交绣活的时候。
为免有外村的人不知道他们搬了家,常霄打算一早去碾场那边等着,这头留曾如意守门。
怎么想都知道注定是一天的忙碌,两人不再多言,很快相拥抵足而眠。
——
天气冷了,无论是派活还是交工,总归要排队慢慢来,站院子里不免缩手缩脚。
既有现成空着的堂屋,曾如意便拿了个扫帚进去,把地面打扫出来。
这边破归破,实际屋顶缺瓦的地方,一概麻烦吕风他们踩着梯子上去用茅草盖了,即使下雨的时候多少会漏点雨,也不会漏得太厉害。
几扇窗户暂且还未糊窗纸,风会往里灌,但也就是找几卷草帘子遮盖一下的事,比买油纸便宜,常霄已经比好尺寸,预备去找武清定做。
等天再冷些,这里还要养鸡,肯定还是要搞得暖和。
常霄在家时就提前把桌凳搬了过来,曾如意收拾好地面,坐在桌后等人上门。
最先来的是村里人,仍旧都是熟面孔,打头的是郝兰草,她那日领走两套领抹与袖缘,今日交上来的依旧挑不出错,怎么看怎么好。
曾如意确认没问题后,数出一百五十个钱退给她。
工钱还要过几日再结,但只要抵押钱重新拿回手里,这些人心里就踏实了,退一万步,就算最后工钱没到手,至少也没什么损失。
康誉来得晚了些,他也一样领了两套,交上后在曾如意身边坐了,曾如意看他不急着走,不赶着回家做活看孩子的模样,料想对方该是有话想跟自己说。
他给康誉倒了碗水喝,两人靠着写字小声说了几句话,随即继续忙着。
半晌后常霄也带着几个外村的女子哥儿过来,全排在了队伍最后。
见康誉在,常霄打了个招呼,没再往前去,而是转身回了大门外面,看看还有没有人往这边来,好给人指个路。
他方才大略看了眼院子里的人,发现至少还有七八个外村的人没过来,应当是住得更远的,走过来需要时辰。
他预想着,日后和郭家绣坊签了长契后单子肯定是越来越多的,到时本村人不够用,外村绣工少说几十个,逢交工的日子,其实挨个村去上门收了最省事,这么一想,他买牲口的心思愈发迫切。
为着等人,这回从开始到收齐用了一个半时辰,好在没有一个出差错的,一共退了四千五百文的抵押钱。
常霄还特地多说了一句,道是今后再交抵押钱,麻烦各人提前用草绳穿好,如此退回的时候也方便,一人一串,拿着就走了,听到的人都点头应是,此事上与人方便何尝不是与己方便。
人人都知道常霄要做的是长久生意,他们这些农户出身的,从前哪里能接触到这些,甚至都不知道城里的绣庄绣坊还会赊出绣材找人代工,不然为何头回听见时都不敢信,还得里正家的媳妇夫郎打了样子,他们才敢有样学样地跟上。
现下靠着常霄,把活计从县城远远带回来,一个月不往多了算,凭此挣一二百文容易得很,一年下来,也是一两贯钱呢,无论是攥在自己手里还是贴补家用,总归都好。
故而任常霄说什么,一概都听着记下,下回照做。
人都走了,只有康誉还留着。
常霄主动道:“如意,你陪嫂夫郎去屋里坐坐,这边我收拾。”
曾如意点点头,他也有这个意思。
看来无论康誉想说什么,都不会当着常霄的面讲。
他含笑拉了下康誉的手,康誉便也跟着起身。
两人并肩进了厢房,这还是搬家后康誉第一次进来。
他四下打量一圈,因桌凳还在堂屋那头,便顺着曾如意的意思在炕沿坐下,顺手摸了摸边缘露出来的草席。
“地方比原先碾场的屋子宽敞多了,你俩收拾得也干净。”
说实话,他很是佩服常霄和曾如意,这小两口来村里时一穷二白,连个喝水的陶碗都要现寻。
从前在城里穿绸着缎,一朝落难,险些连麻布都穿不起了,可从夏至秋,竟也一点点把日子重新经营起来,别看院子就修了半边,好歹也是瓦房,就两个人住,怎么也够了。
曾如意笑着给他倒水,知晓康誉喝不得茶水,说是喝一碗晚上就睡不着,特地拿了糖给他冲甜水,还摆出糕饼和果子干,放在小小的四脚炕桌上。
康誉在看见曾如意要往碗里加饴糖的时候,就出声拦他。
“快别忙了,我刚刚已喝了不少水,又不是水牛托生的。”
曾如意轻轻摇头,手上动作不停。
来者是客,喝不喝是一码事,主人家准备不准备就是另一码事,关系再好也不能怠慢。
或者说,就因着关系好他才这般招待。
为了康誉别再客气,他干脆也给自己冲了碗甜水,两人一人一碗喝了两口。
到这时,康誉才说明来意,“我这厢来,实则是厚着脸皮,有事想寻你打听。”
【你我的关系,何需这么说】
常霄快速写着字。
康誉递还手中的纸,叹口气道:“因着我是为着三嫂来的,你也知道,他那人素来待你冷淡。”
没成想提起了这人,作为常去耿家串门子的,曾如意和这个耿家的老三夫郎确实少有话说。
听康誉讲,是说耿老三懒馋,夫郎也是个小心眼子,两人日子过得不太如意,嘴巴上总是尖酸,他和大嫂同样深受其烦,只得有事就怼,无事就装看不见,好在大多数时候,上面有公爹婆母压着,闹不出什么风浪。
曾如意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对方也想从自己手里接绣活。
之前就听康誉隐约提起过,说是对方也有这意思,只是拉不下脸面。
曾如意听了只觉有些好笑,绣活尚且不够分的,她倒还端起来了,难不成等人去请?
康誉也是这意思,说话时也是当个笑话讲的。
他想了想道:
【现下绣活上面,不太缺人】
这是婉拒了。
康誉看过他的字,摇头道:“你放心,这事就是他有意,我也不把他往这引,实则是为了另一桩事。”
他拧起眉头,下意识压低声音道:“你是从县城来的,平日也常去城里,我是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城里何处有擅医产后病的郎中,家里的意思是,若是有,就想法子请来乡下给三嫂看看。”
曾如意一下子抬起头,产后病?
可他记得徐氏最小的孩子也几岁大了,难不成是过去落下的病根?
但转念一想,要是什么旧病根,康誉何需这么急切,还特地跑一趟打听,倒更像是急症。
【有是肯定有】
【只是离得远,不一定能请来】
他顿了顿又写道:
【马桥的郎中医不明白吗】
“也就是跟你,我说实话,只是这事不好再往外传。”
有些话不说明白便聊不下去,康誉犹豫道。
曾如意听罢点头,他肯定不会往外传,就算是想往外传也没法子传。
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康誉才会这么说。
康誉无意卖关子,听了听屋外的动静后,更凑近些跟曾如意道:“他十来日前,忽然小产了,还不知啥时候怀上的,就给滑了胎,人也一下子蔫下去了,成日只得在床上躺着。”
曾如意倒吸口气,难掩惊讶。
他就算没生养过,也知道滑胎的厉害,因为他大伯娘就滑过胎,说是伤了身子再怀不上了,所以膝下只有一个小哥儿,就是他那个堂兄茂哥儿。
“当天就去马桥请了郎中来,对外只说家里有孩子病了,没声张,这等事如何好教外人知道,村里爱嚼舌头的那么多。那郎中来了后又给开了几副药,其中有一副说是喝下去能排得更干净些,不然今后会落下病根,估计是猛药。”
说到这里,康誉面露不忍。
“快别提了,我都不敢再去想,属实太遭罪了。”
一碗药下去,没多久徐氏就开始喊肚子疼,满床打滚,后来又接出来几盆血水。
要么滑胎叫小产,过后还要做小月子,都是有道理在的。
曾如意听得面色发白,感觉胳膊上都冒了一层疙瘩。
康誉也心有余悸,攥着手道:“疼也挨了,罪也受了,本以为几副药下去能见好,但人还是下不了床,几天下来,脸也蜡黄,愈发不太好,想来是药不太对症?嗐,咱们这些外行哪里懂!这不我来的时候,婆母又说要三哥赶车去马桥请郎中来,三嫂却不让。”
曾如意不解道:
【为何不让】
虽说他上回生病的时候也不爱去看诊,不舍得花那个药钱,但徐氏这回的毛病可不是小毛病,岂能讳疾忌医,拖久了说不定要出人命。
康誉无奈道:“毕竟是这等症候,那郎中又是个男子,我猜着,估计是他不自在,直说药还没喝完,等喝完了再看看。”
他揉了揉额角,“我也进门劝了几句,劝不太动,再说我俩平日就总呛声,这会子他岂能听我的劝?也就是婆母打发我来问问你,又赶着来你们这头交工,我这才先走了。”
曾如意闻言,见事出有因,也确是急切,他虽受徐氏冷待,但好歹面子上过得去,没有当面红过脸,耿家只是打听而已,也不需自家出什么力,当下低头写字道:
【我知道县城里有个哥儿郎中】
【有些年纪了,还收学徒,颇有声名】
【就是不知能不能请来乡下出诊】
以魏郎中的身份,恐怕不容易请,不过曾如意想了想,就算本人请不来,请底下的学徒也不差。
城里大医馆的学徒,放在外面都是能独当一面的。
换作别家,他肯定不会提杏花堂的郎中,需知连不少县城中人都要等义诊时才去,秋姐儿也说过那里诊金贵。
坐诊都不便宜了,出诊相比价钱更惊人。
但耿家富裕,耿里正和曲大娘子都不是计较的人物,讲究个大事抓,小事放,而今为了儿夫郎,估计是舍得,徐氏是给耿家添了丁的,小月子做不好,等拖成大病只会花费更多。
康誉果然眼前一亮。
“还有哥儿郎中?哥儿也能当郎中?”
曾如意点头。
【是城里杏花堂的坐诊郎中】
【上次进城赶上义诊,我去看过】
康誉嘴比脑子快,忙问:“你为何去看诊,哪里不舒服?”
曾如意指了两下自己的嘴巴,写道:
【去看哑病】
这回轮到康誉小心翼翼地问:“那郎中怎么说?”
【说是心病,要慢慢来】
【给了几个练习发声的办法,我正试着】
为了佐证魏郎中医术不俗,他又补充几句。
原先不是没看过旁的郎中,心病的缘由谁都能说两句,但只有魏郎中条分缕析,极有章程,让人觉得是真的有希望。
对康誉,曾如意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对方待他赤诚,几番照顾,当众回护,在此之前,与他能做到无话不谈的友人只有秋姐儿。
康誉这下是真觉得杏花堂不简单了,原来曾如意的哑疾是可以治的。
“我这就回去,不知三哥走没走,要是没走,我问问他要不要进城去请杏花堂的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