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分钱(二更合一)
老桑木卖出,十五贯钱明面上都归石木匠一人所有。
常霄跟黄齐继续交易,仍是拿了十五匹布,花费三贯。
前后已经买卖了三十五匹,价值七贯左右。
而库存单子上所列出货品所剩已然不多,其中还包括五匹即便折旧有瑕,单价也便宜不到哪里去的绸料,至今常霄还一匹不曾要过。
“单子上除了五匹绸子,余下的就都是麻布了。”
黄齐跟常霄算完了账,收下钱后在单子上勾勾画画。
“五匹绸子留到年关,余下的麻布再分两次。”
常霄心中早有盘算。
不过也没忘了问黄齐,“布头生意上可有消息?”
“我托了个相熟的牙人,已有了消息,给钱就能拿货,只是近来铺子事忙,我还不曾抽身去说谈。”
黄齐知晓要做这事,自己身为布行伙计不好直接出面,中间转托一人,哪怕分出点好处也是值得。
常霄颔首。
黄齐进城几年,显然也有了些用得上的人脉。
这一点,是被拘在庄子里当小厮时难以做到的,他当初走出来的这一步选得太对。
“能做这个的,当是私牙人?”
黄齐笑道:“是私牙,官牙多难当。”
他见常霄似乎对此有点兴趣,便起了给两人引见的心思。
“我那兄弟姓甘,叫甘小泉,今年双九,别看年纪小,却是自打八九岁起就混迹市井,三教九流没有他不认识的。要是下回常大哥有空,咱们不妨一起吃顿酒,他也听我提起过大哥,早说想见见嘞。”
能做私牙人做出点名堂的,无不是能言善道、八面玲珑的人物。
又是黄齐介绍,想来品性该有几分保障。
常霄不介意与此等人相交,指不定将来哪日能用上,便点头道:“我回回进城都赶得急,待下回空闲多些,不赶着家去时,咱们聚一聚。”
黄齐见他应下,很是高兴。
“那敢情好,回头我说给小泉听。”
两人把布匹、钱财交割清楚,石木匠去赶了牛车到门前,把布匹挨个搬上去,盖上草席挡尘。
曾如意率先被常霄扶着上板车,坐下后抱住了装着绣帕的包袱,常霄尚留在车下,站在车尾,听黄齐小声道:“那笔钱……就劳驾常大哥帮我送去庄子上,让我爹收好。”
十五贯钱里他们分石木匠两成,便是三贯,余下十二贯两人五五分,一人六贯。
平日里的茶水钱不过几百个,六贯钱则太过显眼,黄齐没法子藏在晚间睡的后罩房里。
这么一笔大钱,他光想想就手颤。
本以为能分个两三贯就是顶破天了,不想常霄这般有本事,能找到乡下老木匠家传的灵木!
莫说是掌柜,他自问要是自己兜里也有百来贯的家底,绝对不在意花十几贯买两块木头改改风水,保佑子孙飞黄腾达。
于是他不得不临时改主意,托常霄把银钱送走。
从现在到年关前,他爹必定会能得个机会进城,到时这笔钱由他爹送来,就顺理成章,不会让人生疑。
说来六贯钱里,他还至少得拿出一半,到时给掌柜备份像样的年礼……
也算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原本常霄替黄齐和他爹娘递东西是不涉钱财的,但这回的钱财来历两边都清楚,不怕有什么说不清的差池,他遂一口答应。
回到板车上,常霄给石木匠指了去郭家绣坊的路。
到了门口该下车时,石木匠对着常霄道:“常货郎,你看这钱……”
他其实有点等不及,恨不得立刻把钱分到手。
“该给老叔的两成,整三贯,必定一分不少,只是城中人多眼杂,不若还是等出了城。”
“嗳,好,好。”
石木匠一听常霄没有不认账,说出来的数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样便放下心。
目送常霄与曾如意夫夫两个进了绣坊,换他站在板车旁边,专心守着上面的货,守着守着就忍不住摸一摸,心道一会儿问问价钱,听说都是些布行的陈货,卖的价廉,但他瞧着只是旧了些,分明还是好布。
先前常霄已在附近村里卖过几十匹,只是柳树沟离得远,迟迟没轮到。
他想要真是划算的话,不如直接买上一匹抱回家去,家里人肯定高兴。
……
五十张绣帕交出,结账两贯余五百钱。
不等常霄问询,管事阿茗已经拿出一份拟好的长契。
常霄接过,和曾如意脑袋挨着脑袋地仔细看。
比起短契,长契称得上事无巨细,皆用蝇头小楷,还不止一两页那么简单,看完简直眼酸。
曾如意抬手揉了下眼睛,一旁常霄却已开了口,指出其中几条的问题。
譬如在己方因故违约,需做误时赔偿后面增了不少补充,原本只有暴雨涨水、大雪封路等最是常见的,如今还要求写上了山洪、地动、疫病、战乱等等。
管事阿茗记到后面,忍不住道:“这未免也太详细,自打本朝太祖爷以来,咱河东府还没起过乱子……”
其实她想的是,真到那份上,谁还管得上交不交货么?
郭蕊却道:“让你写,你就写上。”
又道:“日后咱们与旁人签的长契,也把这条加上。”
她以为自己常用的契书已足够周全,现今却发现常霄要谨慎多了。
既是长契,谁又能说得准期间会发生什么,如若人人都是君子,那便单靠口头约定好了,又何必签契书互相约束,原本这东西就是防小人的,把全部可能出现的漏洞全都补上才是最好。
随后又议了几处地方。
先前的短契就罢了,换做长契,负责起草内容的那方总会无意识偏向自己,这点本就是无可避免。
常霄上辈子做了那么久生意,早就习惯了仔细推敲合同免得踩坑,后来公司规模扩大,雇得起法务了,才总算用不上他亲自费神。
郭蕊没想到常霄在这些方面如此“难缠”,按理说常霄从前是读书郎,真正经手商事不过几个月光景,却是越打交道越觉得对方老练得有些惊人,有些地方自己都要自愧不如。
等请的城中官牙人到绣坊时,距离常霄进门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
重新誊写的三份长契摆在桌子正中,摞在一起足有十几张纸。
照旧是老规矩,官牙人拿起契书当众念了一遍,确定双方均无异议,各自该盖印的盖印,该写名的写名,随后办完差事拿钱走人。
此长契的效期是一年,一年以内,郭家绣坊会按月派给常霄一方总价值不少于十贯钱的绣活单子。
对于生意红火的郭家绣坊而言,从原先会被推掉的那些单子里找出这么多并不难,全然是省了心又赚了钱。
按照常霄过往的抽成高低来说,每个月他至少能从这笔买卖上盈利一贯钱,一年下来就是十贯,能买一亩上等肥田,且这只是保底,真要以年计,保不齐二十贯也是能挣的。
绣帕分两批交工,算起来他们和绣坊也算是合作了三回,都算是顺利,今后步入正轨,却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契书签定,曾如意将薄纸贴身收好,送走官牙人后,一屋子人重新说回正事。
“这回是两个单子,一个是制香囊,花样子是三羊开泰。”
郭蕊说罢,阿茗便取了花样子给曾如意看。
常霄很快明白道:“明年是羊年……香囊莫不是为着年节准备的?”
郭蕊道:“正是,算来也没多少日子就进腊月了,可不得提前备起来,这批香囊,说来还是杏花堂定的,到时要往里填药材,趁年节卖一笔的。”
“医馆还做这生意?”
常霄有些意外,“我还当是香药铺子定的。”
“杏花堂有自个儿的配伍秘方,什么安眠的、提神的、解郁的,逢各色年节,就换不同花样装进香囊里卖,数量偏还有限,惹得一堆人早早地在门口排队抢。”
“不过不愧是名医坐诊的地方,效果确是好,我连着几年端午时买驱蚊香囊,挂一个在床帐子里,蚊子便不靠近。”
缎面加刺绣,再加上杏花堂本就不便宜的草药材,可以想见这么一个香囊卖价不会便宜,还有限量的噱头,虽是个医馆,但属实会做生意。
香囊都是一个花样,却因要区分不同的功效,分出五个颜色来,一色五十个,共是二百五十个。
由于香囊个头小,也非满绣,一个的价钱是三十文,总价是七贯多钱。
另还有一个单子,是绣小号的花片子,一样是牡丹,一样是桃花,各一百个。
至于要缝在什么东西上的,郭蕊也不知,实际这等花片子可能被各色人买去,制衣、制鞋、制各色小玩意儿……用处极多。
单个花片子的单价是二十文,二百个便是四贯钱。
郭蕊照旧手书一封,让常霄直接去马桥找绒线铺的翟夫郎进线材。
“布料都裁好了,阿茗,你去喊秋姐儿过来,让她带人去取。”
曾如意忙看向门口处,等邢秋过来后,立时露出个笑脸。
今日过来,他还给邢秋姐妹带了核桃糕吃。
在郭蕊的默许下,姐妹两个得以偷闲片刻,借着领人去拿布料的工夫,在库房里说了一会儿话,各捏了一口核桃糕吃。
“好甜啊。”邢冬小声道。
邢秋也道:“这核桃真香,是今年的新核桃吧?”
不多时,邢秋把手里那点吃完,快速拿帕子擦了擦手,跟曾如意小声道:“我一直等你来,有个事想跟你说,可把我憋坏了!”
待曾如意投来好奇的视线,她道:“就是有一回我见我们东家和另一个绣坊东家谈生意,哦对,那东家是个男子,我去端了两回茶,不就把人长什么模样记住了?谁承想过不了两日,我上街时竟瞧见他和你大伯家的那个哥儿在一处!”
【茂哥儿】
曾如意垂眸写字。
“对对,就是他,我都忘了他叫什么了,长得也教人记不住,比起你差远了。”
邢秋快言快语。
【他也到了说亲的岁数】
【先前说的几门子都不太满意】
茂哥儿虽是大伯所出,但实际比曾如意还小两岁,年方十五。
其实早在去年,家里就开始有人上门说亲,但伯娘和茂哥儿总嫌这嫌那,十分挑剔。
曾如意又思及当时自己亲事的种种随意敷衍……
好在有了常霄,这些已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对于曾如茂究竟要嫁给谁,其实也不怎么关心,两家早已是老死不相往来。
非要说的话,对方既是绣坊东家,想来颇有家财,怪不得入了茂哥儿的眼。
但邢秋却是又朝他挤挤眼。
“哎呀,要是这么简单,我还至于憋坏了么?问题在于那绣坊东家也和我们东家打过几回交道了,因他计较且油滑,我们东家顶顶不乐意和他来往,不过因着大家同在县城里,彼此的底细都清清楚楚。”
“那东家姓于,今年怕是都要二十有五了,足足比茂哥儿老了十岁!这还不算,城里干这行的都听说过,他二十岁时娶过个夫郎,生孩子时没了,大人、孩子都没保住,也就是说无论谁嫁给他,都是当填房的。”
填房……
这下是真的出乎曾如意所料。
茂哥儿那般傲气,即便大伯和伯娘生意出岔子,家里最捉襟见肘的日子里,也从未短过他的吃穿,这样的人怎会甘愿去给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子当填房?
曾如意面露愕然,像是不太相信。
邢秋见他这模样,摇摇头道:“你啊,还是不了解你这个堂弟,要我说,他估计就是看上于东家的家业了,想去当大宅主君。于家绣坊的规模比郭家绣坊大多了,足有三十多个绣工,乡下还有个庄子,雇了佃农和织工缫丝养蚕,好似还同人合开染坊。”
【可大了十岁】
曾如意表情复杂。
【再大几岁,都能给他当爹了】
成亲早的人十五六娶亲,顺利的话可不就能在三十岁上下的时候养出十五的孩子。
他原先听说过的填房,要么本身是二嫁的,要么是因为守孝等缘故耽误了几年,实在说不上门当户对的好亲,只得屈就。
“你不爱银子,不代表人家不爱,而且老男人惯是会哄人的,退一步讲,你那堂弟被于东家瞧上,哄着得了手也未可知。”
看邢秋的表现,她对这名于东家确确实实没什么好印象。
“我知道你多半也懒得关心他们一家子如何了,但我见着了总要跟你讲的,你就当个乐子听。”
邢秋晃了晃脑袋,又捏一块核桃糕,两口吃了,噎得抻脖子。
“好啦,我得赶紧回去上工,走,送你出去。”
布料放上车,少了个小包袱,多了个大包袱。
石木匠去解了栓牛的绳子,看了看绣坊后门,忍不住跟常霄打听。
“这里也卖布?”
他以为常霄除了杂货,只还有一桩布匹生意。
“这是绣坊,我们从这里接了绣活,回去分给村里的绣工做。”
常霄与曾如意在板车上坐好,接下来便是一路畅行,再也不需下车。
等石木匠牵起缰绳,常霄才继续道:“老叔你家里要是有擅绣的,或是有认识的亲戚会,也可以来试试,绣个小花片子,能赚十五个钱,大一点的香囊二十五个钱,不过就是柳树沟太远,来回不太方便,赶车也要走好一阵子。”
石木匠听罢常霄的说明,方知原来跟常霄一个村的人能赶上这么多的好事情,又能头一个买到便宜布,又能跟在后头接活赚嚼用。
村户人赚钱哪里是那么容易的,除非是有手艺,不然只能卖卖鸡蛋鸭蛋,贩瓜菜木柴,像他们柳树沟好歹还临山,能进山采些山货卖,但实际也卖不出多高的价钱。
就说瓜菜,常是一大把青菜挑去马桥也只值一两个钱。
“真要是行,我赶车给送来都成。”
石木匠道:“我那个小孙女喜欢捣鼓这些,手艺也不差。”
常霄道:“能不能绣,得拿一样绣品来,外加现场试绣,到底是要卖钱的东西,不能和自家用的手艺比。”
“那我回去问问。”
石木匠觉得这是个好事,既然知道了就试试,行是最好,不行也没损失不是。
“这活计是长久都有?”
常霄给他肯定答复。
“月月都有。”
石木匠顿时放心了。
既如此一时绣工入不得人家的眼也不怕,还能再学、再精进。
……
石木匠赶车不如车马行专业的车夫,估计也是他养的牛轻易没走过这么远的路,到达马桥时比上回多用了小半个时辰。
常霄与曾如意一并进了绒线铺,这还是翟夫郎第一次见到曾如意,早说想见,总算见到后属实是热情,耐心等着曾如意使炭笔写字,领着曾如意看铺子里各样线材。
“我这里足有百样的线,要什么色都能给配了来。”
曾如意擅绣,当然没少进绒线铺,但原先都是在柜台外面等着伙计取线,不曾真正站进过柜台里,一时看得入神。
来都来了,便又挑了好几色的丝线,如同耗子掉进了米缸,简直拔不动步了,常霄见状便耐心等着,好容易挑完,翟夫郎直接按着常霄素日的进货价算账。
常霄见曾如意绽开笑脸,摆弄着那几束彩色丝线,时而偏头听翟夫郎说话,目光闪闪发亮。
过了半晌,翟夫郎去按着单子配线材,前面不够,便去后面取货,常霄走到曾如意旁边道:“你想要这几色的绣线?之前怎不同我说,我给你买回去就是。”
曾如意抿唇笑笑,信手写字。
【也是今日看着,才觉得喜欢】
【这几色不常见】
常霄了然。
大概这就像不饿的时候逛超市,进去前觉得什么也不会买,进去后购物车直接堆满。
“打算绣点什么?”
小哥儿这么高兴,肯定是已经在心里描画出了新的绣样。
以他配色的本事,绣出来的花样不会难看。
【我先试试】
曾如意的指尖动作有些犹豫。
常霄轻轻点了一下他皱起的眉心。
近来小哥儿好似有些心事,不过见他吃得香睡得好,应当不是什么坏事。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人也上手帮忙,与翟夫郎一起把香囊与两样花片子的线材配齐全,手里东西又多两包。
“掌柜的留步。”
牛车就在门口,出了门槛,常霄转身跟送他们出门的翟夫郎招呼。
翟夫郎挥挥手,含笑道:“下回再来,指不定你大哥就在家了,到时可得一起吃顿饭。”
“一定。”
牛车一路离开马桥,因常霄单独结车钱,石木匠痛快地把他们送到家门口,还帮忙把包袱和布匹往院子里搬,过后总算到了分钱的时候。
布行掌柜给的铜钱都是整数一贯,常霄拿出三贯,又从自己钱袋里提溜出两吊钱。
石木匠道:“这是车钱?太多了,不成不成。”
常霄硬塞过去,让他拿着。
“不单是车钱,给老叔你凑个整,今日你故事讲得好,若非如此,咱们还没这般顺利。”
石木匠咧嘴笑道:“顺利就好,按理说,我都不该要你车钱,没有你,咱上哪里发这笔横财!下回再有这等好事,可得想着咱。”
“那必须的。”
常霄爽快道:“两样各论各的,这么老远的路,一走几个时辰,人累了,牲口也累,哪能白坐不给钱。”
石木匠见常霄是诚心给,喜滋滋地把三贯钱放进布兜子,又把两吊钱揣进怀里。
想了想,又给原样掏出来。
“常货郎,你这布怎么卖的,我想买上一匹。”
“粗麻布卖四文一尺,一百六十文一匹,细麻布八文一尺,三百二十文一匹。”
常霄道:“寻常我这都不够卖的,因而从不整匹卖,一人只可扯十尺,但若是老叔你要,我破例卖你一匹。”
这回寻老桑木,关键还在石木匠身上,给了消息,也没少出力,卖他一匹布应当的。
石木匠听到价钱已是张大嘴,“才一百六十个钱?这布可有什么毛病?”
“没什么大毛病,可能会有一些个小虫眼或是线疙瘩,再就是色不匀、褪色不鲜亮。”
说罢当即让石木匠选了一匹,展开几尺给他看。
石木匠左看右看,也没看出多大的毛病来,当即觉得实在太值,生怕常霄反悔似的,赶紧把还没在手掌心里攥热乎的铜钱又还了回去。
他买走方才看上的那一匹粗布,又额外扯了五尺细布,把二百文花得分文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