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偷人偷情
玉镜是个眉清目秀的内官,平时很会做人,时常面带三分笑。
然而此刻夕阳从玉镜后背投到身前,犹如泼墨染血。他将圣旨对折,卷轴递过去,沉甸甸压进苏雪仪的掌心。
“相爷,接旨吧?”
“……”
苏雪仪胸口宛如压着团重物。
旨意来得太过及时,彻底断绝了他首鼠两端的可能。
他调不走嬴曦一兵一卒。
要么他只能完全投身于父亲那头,帮助蠢货们出谋划策,最后成功的可能性堪比登天。
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必定是嬴曦安排人弹劾的自己,趁他告假夺了他的相印!
苏雪仪满心惶恐。
庞大的家族眼睁睁走向绝路。
他闭起眼睛,冷汗渗出前额。
玉镜走后没多久,苏家各门紧闭,前院后院寂然,宛如随着夜幕渐浓一层层压下阴沉的死气。
苏福跳出院墙打探消息,稍去就回。
走得时候鬼鬼祟祟,跳墙回来后,见到苏雪仪就失声哭喊:“少爷!不出少爷所料,盐场停了,粮店关闭,长安大部分商铺停业罢市!”
——“完了,长安要乱了!”
***
“阿嚏!”
长安郊外苏家别院,秋风小吹。
连清趴在房顶,谢千里在瓦片磨刀,二人率龙武军干了一下午黑活,直到现在才稍微安稳。
月色还未暗到极致。
别院全是老仆,睡觉前多半洗漱,有哗哗啦啦的水声。
谢千里轻轻将刀刃推过砖瓦,刃口极薄,流淌过一道冷亮的光泽。
“关中盐场停工,长安的盐价两个时辰里暴涨了九倍。”连清压低了趴瓦上,“几日不吃盐还好,更可怕的是粮店关了!”
“我亲眼看着百姓在粮店外排起长龙,伙计一把将人推出门外。”
“不卖饭,不制盐,他妈的苏备是想死吗?”
连清狠狠咬了咬牙,腮边肌肉抽动。
谢千里推过一轮,拇指又将刀刃带回:“长安大乱以前,让他死。”
连清丝毫没有怀疑这句话的可信度。脸庞晃过道刀影。
谢千里问他说:“开仓抢粮怎样做?”
连清慎重道:“我等主动挂彩,推说对面造反,已跟兄弟们讲过。”
悬在长安天上快满的月亮,照在他脸上是层凉薄的月色。
即使没穿那身银甲,谢千里磨刀声令人齿冷。
仿佛蛰伏着的猛兽,只等机会蓄势待发,刀光一前一后地挪。
连清忽然问道:“将军,你亲过姑娘嘛?”
“……”
这完全搭不上边的两句话,使谢千里磨刀的手,都暂时顿了顿。
他眉宇蹙起,俨然不可思议,又因为连清这话勾起某种激烈的回忆,他把那份绮念压进心中。
“你胡说什么?”
“真的,将军,我觉得你刚才太带劲儿了!”
连清也克制着激动,指端在瓦面上敲了敲。
无数次每逢大事前的沉稳,以及对敌斩尽杀绝的残酷,使连清以及龙武军将士们,都对谢千里养成一种习惯性的信赖。
这也是连清能在行动前,还敢乱扯闲篇的底气。
“长安的姑娘瞧见你模样,怎么也该有人好这口杀伐果断。”
“要动心,要众星环绕!”
“要让待见苏雪仪的男女老少,知晓咱长安还有其他类型的儿郎!”
天幕间乌云一晃,几只野鸟扑棱飞过。
庭院里两个老仆岁数大了,边漱口,边耳背地相互大喊:“什么鸟叫?”“有什么鸟叫???”
今日嬴曦鸿雁传书。
帝王安排给龙武军三样任务:
第一样随时准备抢粮,谢千里早已安排好降低影响的对策。
第二样,暗中解救苏茵。
第三样,拿到贺氏被害的证据,将苏雪仪秘密偷出苏家见驾。
共三件事,两样关于苏雪仪。
还是那个出身反对派世家,被众臣弹劾,目前停职反省的苏雪仪。
龙武军自然不会抗命,但龙武军讨厌苏雪仪!
南征凯旋重逢,连招呼都不打,傲慢若斯,他们却要给他跑前跑后。
连清挠了挠瓦片:“陛下说这些事全都关乎天下。尤其是后两件。”
“属下确实愚钝,八岁的苏茵、早死的贺氏,哪里能左右局势了?”
房檐下的两个老仆,收拾好洗具关窗锁门。别院陷入睡着前的安静。
谢千里心中狠狠地搅了搅,指腹按住刀刃下压。
他却平静启唇:“必有作用,不得怀疑圣驾。”
连清当然照单全收,但还是不能忍:“您偷苏雪仪的时候,我可以打他两拳吗?”
谢千里想说随意。
然而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是不应该辜负嬴曦的信任。
他有底气,光明磊落道:“没必要。”
连清大骇:“不能没必要啊,这小子圣眷太浓了!属下猜测,苏家此番率领世家闹事,陛下要搞苏家。然而苏雪仪是陛下宠臣,陛下不想牵连苏雪仪。”
“所以才救下他的妹妹,在人证死绝之前给贺氏平冤!”
“君王施恩到极限,陛下这样做的前例,我只能想到老公爷那回。”
连清手掌托起比了个天平。
天平的左端是谢千里,右端是苏雪仪,连清明显把右手托高了几分,又在谢千里冷峻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压下去。
谢千里不打算理会连清。
可脑海却不自主联想嬴曦所做的意义:救苏茵,稚子无辜,然而真要收拾苏家,稚子又怎会只有苏茵一个?
得知贺氏有冤,陛下怎会知晓?
那必是苏府内宅见不得人的阴私,难道陛下对苏雪仪如此留意?
将苏雪仪偷出苏府见驾……
有烈性极强的醋,在谢千里胃里酝酿,酸意使人牙疼。
上一个被偷出的是受困芳兰殿的小曦,偷这个字眼事关风月,有强烈的暗示意义。
他要替心上人偷人。
把偷回来的人带给心上人。
偷人。
偷情。
偷——
谢千里摇摇头,想揍苏雪仪的冲动与风度交战。
连清居然没心眼地又回旋到最初的话题:“将军您到底亲没亲过姑娘?”
“闭嘴,行动了。”
谢千里把刀磨得吹毛立断,仿佛能直斩谁的项上人头。
月上中天。
***
依照嬴曦所给的情报,贺氏火场葬身,实则为故意杀害。
此冤案时隔太久,坍塌的竹楼早被另起砖房,搜证难于登天。
但谢千里也并非一般人物。
查案查不出,也有特殊手段,黑活照样能办。
龙武军挑选了十名高挑清瘦的儿郎,包括连清在内,在各处房顶相互对视,全都默契地披上了假发床单。
连清皮了皮,身穿女鬼装在谢千里跟前摆动,面条似的。
谢千里皱眉:“还不快去。”
女鬼连清纵身飘掠,于苏家别院掠过一条惨白的清影。
群鬼各自蹲守,院子里依然静得唯有虫鸣。
别庄规模不小,然而住着的全是仆从,据观察不过十几个人。
连清随便挑了个屋子,屋里鼾声如雷,守个偏僻庄子倒是个好差事。
相比于自己整天刀口舔血,连清简直不忿。
他掐尖了嗓子,边徘徊边幽怨:
“冤啊。”
“我……好……冤……啊……”
那嗓音一声八颤,听者能立时满身鸡皮疙瘩。
连清的身影映在窗子上,戏瘾大作,表演入木三分,然而屋内人鼾声未减,反倒还在梦里哼哼几下。
气得连清在窗外张牙舞爪。
谢千里于房顶指挥加戏:“火光。”
两名龙武军拿着火把下去了。
龙武军军纪严格,众多年轻儿郎聚在一起,难得合规地干一件捣乱的事。
两个士兵摩拳擦掌,两把火把同时点燃。
火焰烈烈点亮窗外,更加明晰地映出人影。
交错明灭的火光环绕,光线最能扰人睡眠,那屋里的鼾声霎时停了,传出模模糊糊的嗓音。
——“是谁,大晚上不睡?”
连清接道:“刁奴才,大胆也,我好烫啊。”
“大火烧焦我的皮,一块一块掉下来。”
“尔等将我拼凑起,勿有残片,使我生魂不得安宁……”
屋内人声音骤变!
男仆惊骇道:“贺夫人!”
那男仆慌忙起身,然而不敢出去,连清扒窗摇晃,直把那男仆吓得吱哇乱叫。
连清幽幽道:“我进屋去。”
“夫人饶命!!!”
男仆夺路而逃。
外头的龙武军连忙撤去火把,钻到草丛里捻灭。
连清纵身消失藏匿,被引出去的那个男仆,疯狂在室外乱奔,渺渺然不见鬼影,然后疯狂拍其他人房门。
“有鬼,女鬼来了,贺夫人来索命了——”
“快开门救救我,戴大哥,主母回来了!”
屋内姓戴的家仆顶着头乱发开门,强作镇定,声音发颤:“你胡说八道什么?知不知道庄里的规矩?”
“你就是睡前黄汤喝多了,发了梦,有好好清静日子不过,乱说什么鬼话,滚回你屋睡……睡……”
睡字的尾音未散,姓戴的也怔住了。
原来他越过男仆的肩膀,见庭院那端有个惨白的鬼影。
女鬼一动不动,死死将他盯住,长发长袖垂着,庄内阴风四起。
女鬼暴起朝他们扑过来了!
“好烫啊——烧死我也——”
姓戴的夺门而跑,惨叫贯穿别庄。
男仆跟着跑,两人边跑边带动全庄,庄内幽暗灯火陆陆续续亮起。
不知谁喊“贺夫人索命”,就像打开了个阴暗的匣子,释放出别庄内部人人心底最恐惧的心念。
庄内男男女女都从自己屋里奔出,有叫的有哭的,有双手合十不停朝天上乱拜的。
十几个仆从全都被驱赶到庭院,迎接了他们此生最毛骨悚然的场景。
仿佛数不清的贺氏,正从别院四面八方飘来,随夜风猎猎到处凄厉的鬼啼。
“冤杀我也。”
众仆从哪里还能抵挡得住?
恐惧传染,人人情绪崩溃,众仆从屈膝向四面八方的女鬼下跪。
求饶声此起彼伏:
“我说……我说——”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俺们杀的您,火不是俺放的!”
“是那位,是那位啊!”
“贺奶奶!”
“贺奶奶饶命,贺奶奶!”
已然无需重刑,不消费力,贺氏冤案就有了重要人证。
连清掀了假发,众龙武军褪去装束。
剥开女鬼外皮,里面的劲装露出,原是各个年轻舒朗的汉子。
龙武军从靴筒里抽出兵刃,将局面完全控制。火把点亮中庭。
火苗随夜风攒动,地上人影摇晃。
龙武军分左右散开,众家仆抬起脑袋,徐徐映入个高大肃然的男子。
谢千里令道:“到皇宫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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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哈哈哈这章真的写得我笑死了,连清好可爱噗嗤。
谢谢阅读,开学开工的第一天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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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本场MVP结算:连清。
小谢:“所以我身边有正常人吗?”
花花:“大半夜带人装鬼,你已经融入了他们。”
小谢:“……“
下章是睡衣小曦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