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争风吃醋
骏马飞驰,载着皇帝要的人入宫,路上颠吐了几个,那也难以避免。
他很少这个时辰见驾。
谢千里想,长夜将尽、凌晨破晓,应该是一个人最私密的时光。
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公事,这段时间理当和最亲近的眷侣共享。
互相看到对方穿亵衣的样子,互相在被窝里拥着,要再睡久些……
就像他父亲娶了小十几岁的公主,凯旋在家时,常对母亲说:“你也别起,早膳晚些传,驹儿睡醒由着他自去玩耍,人总得有个闲。”
“你看你小小年纪,嫁进我谢家,也有操不完的心。”
“臣错了,乱分你我,公主陪臣再歇歇。”
父亲在家是要对母亲称臣的。
只那个臣字,让父亲说得不显卑微,更显出母亲娇贵。
谢千里甜蜜又惶恐。
环绕未央宫的宫门打开,郎荀表情不善,顶着黑眼圈道:“进来。”
“天子在哪儿?”
“宫里。”说了等于没说。
“可好生休息了?”
郎荀皱眉:“刚起。”
谢千里整了整有褶皱的衣襟。
郎荀不痛快,沿途见小太监扫地,故意蛇行把人带进扫帚的范围,身后那人却早已带队将距离拉远。
郎荀在夹道外将龙武军截住。
“就带到这儿吧,人留下,你们走。”
自有宫廷侍卫接管人证和苏雪仪。苏雪仪被连清捆成粽子,堵住嘴。
皇帝的任务就是把人带齐给他。
那便意味着到此龙武军就可以交差。
谢千里让身后兄弟们先回营,独留连清与他,二人未走。
在是否惊扰小曦之间,谢千里问法委婉:“人证和苏相要去往何处?”
郎荀无甚心眼:“寝殿。”
谢千里心中咯噔一声。
似有一根弹簧长在脊椎里,使他想伸长脖子往门里看。
他努力克制,可面前不仅有道窄门挡着,他又怎能窥探天子寝居?
然而他恪守本分至此,苏雪仪却可能被带进小曦的卧房,百爪挠心,并不能忍。
谢千里失了分寸:“请通禀我见驾。”
郎荀嗤道:“陛下是你想见就见的吗?”
谢千里唇线紧抿。
连清福至心灵冒出了句:“将军放心,我路过太监扫地时抓了把土,给苏雪仪抹了个大花脸。”
谢千里慌乱尤甚。
既见不到小曦,还也许给小曦留下个恃宠而骄,容不下人的坏印象。
他越在意越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对。
“我……”
“你不能见陛下,无事不合规矩,走吧。”
郎荀背后夹道朱门徐徐打开。
门扇开启时,吱呀一声响。郎荀不知情况扭头。
朱门背后是嬴曦,人比他们高度都低半头,皇帝脑后松松挽着头发,鬓边几缕碎发垂落,只穿了身明黄色最单薄的亵衣。
消瘦纤细,比他穿龙袍时减少几分锐利。
风一吹,轮廓尽显。腰很细。
像握在掌中就会折断。
谢千里因为见到意中人满心鼓舞,却又想起军帐那晚,闭起眼睛。
“朕亲自出来见你,你倒是困了,好大架子谢卿。”皇帝的嗓音微微挑起,却也带着几分刚睡醒的哑意。
郎荀在中间挡道,赶紧避开,无端觉得好大没趣。
谢千里:“臣不敢,臣在非礼勿视。”
驹儿板正,总让人想捉弄。
听闻谢千里入宫,嬴曦没多想就直接出来了,一路轻手轻脚,连统儿都没吵醒。
可那声“非礼勿视”,多少让人失落。觉得不近。
嬴曦眸光暗了暗:“见朕作甚?”
谢千里搜肠刮肚道:“苏相身怀武艺,且平日多有智谋,陛下安全不可忽视,臣请求护驾。”
郎荀有被冒犯到:“英国公以为我连个文官都治不了吗!?”
“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
谢千里将话往回圆。
“郎某不领情。”
连清急道:“郎侍卫你解了绳子跟他打一架啊,能赢我当场喊爹。”
“打就打!”
“连清。”
嬴曦身边武官环绕时,气氛总是活跃几分。
人皆有好恶,即便嬴曦表达很不明显,实则他确实与武将更亲近。
“郎侍卫回去。”
郎荀拱了拱手:“是陛下。”
郎荀一走,世界清静大半,连清没了对手也安安静静。
唯独嬴曦隔着门框,手搭在门扇的铜钉,目光向上略微仰望谢千里深色的眼睛,轻声说:“驹儿,你很在意朕吗?”
***
“……”
那般试探似是而非,谢千里一时分不清楚皇帝的心意。
若说在意,他爱意毕显,实则现在不是个表明心迹的好机会。
他甚至不清楚小曦是想进还是想退。
他巩固成果,拣最不出错的答案:“臣在意帝王安危。”
嬴曦半垂眼帘:“知道了。”
“胜过臣自家性命。”他抢了一步补充,迈进门里。
“嗯。”嬴曦转身带他进夹道,二十余盏彩灯摇曳,“先进殿来。”
嬴曦望着那灯彩微弯嘴角,又轻轻叹了口气:“傻话说多了显笨。”
夹道漫长,最多能并排通行不过三人。
三个人前后缀连。皇帝引路。
谢千里抬眸凝望彩灯,花灯今天是各种兔头,他不敢发表评论。
连清也不敢,走在最后老老实实,不太纯洁的脑袋,反复咀嚼皇帝跟谢将军那番对话,不免旁观者清。
威严的天子唯独见将军时显出稚气。
谢将军谋算深沉,却只有在皇帝跟前有点呆气。
最成熟的两个人对话时像是少年。
连清心里又起了疑。
***
“陛下,刑部负责审讯的官员已准备好了,西配殿隔音正常,请陛下旁听。”玉镜过来禀报道。
原来不是进寝殿。谢千里松了口气。
西配殿在寝殿旁边。
元泰帝时是玩乐的场所,嬴曦登基后废弃。
前段时间玉镜建议收拾西配殿,搬空了里面,嬴曦索性先占用,成为了今晚的秘密问询室。
问询室共分内外两间。
内间审问苏家家仆,苏雪仪隔帘旁听。
外间被一层琉璃挡住,那琉璃是透光的,但据玉镜说对面不可看见。
玉镜小声道:“只在琉璃表面寡淡地涂了层金属,是陛下的巧思。”
谢千里暗自欣喜,小曦很博学。
刑部审讯官道:“贺氏之死涉及人命,还牵扯到苏家的清誉。”
“你等若不能对自己的话负责,必定大刑伺候,知情隐瞒者,待会儿分开问讯时,让本官审出来,同样罪大恶极!”
两名书手刷刷做着笔录。
苏家家仆们此刻从惊骇变成恐惧。
他们似乎能意识到当前处于个不得了的地方。
是否能够活命,全在配合程度高低。
众苏家家仆道:“不敢隐瞒大人。”“草民绝对不会欺瞒!”
审讯官道:“贺氏死于谁的手里?”
几个家仆面面相觑,有个胆子大些的颤声道:“老、老爷。”
“你说清楚!”
——“是老爷谋害夫人,前相爷杀了他的发妻!”
这句供词落地,审讯室酝酿起漫长的沉默。
贺家不算特别有名的大户,但在长安有些影响力。
如果此事为真,简直可以稳站皇都未来几个月的话题榜首。
审讯官道:“仔细说来!”
“好,好。”答话的正是戴姓男仆,以他的年纪,发生谋杀案时,他正当年。
戴明讲述:“烧死夫人那场大火,太像是意外。我们也是后来才断定夫人是被老爷加害的。”
戴明又道:“失火那晚,正值大少爷授官,府上连续庆贺几日,给各别庄都送了不少好酒。”
“酒后睡得沉,酒醒时,火已经烧红半边天了。”
“可唯有亲眼瞧见,才能回味出这事儿不对。”
“酒来得太及时,我酒力最好,当晚被小万子灌的最多,小万子叫苏万,我们认为他被老爷指使。”
“火来得也太旺。”
“您生过柴火吗?竹木烧不了这么快。”
“我们私下琢磨这事,反复想过许多遍,觉得得有两个人里应外合,一个灌酒灌醉,另一个泼油点火。”
“无须有多少桐油,只消把夫人房门泼满,就足以断绝她的生路,还能给大火助燃。”
有家仆补充道:“所以我们猜,动手必须得是两个人。”
“苏万和夫人的婢女芳芳,后来都被调到别的庄子,陆续都死了。”
其余众仆点头。
问讯官道:“那只能说明这两个贼仆不忠,怎能扯上前相国?”
“再招!”
几个仆从相视苦笑。
笑容就像意味着,必定如此,不会有错,解释都只觉费力。
一中年女仆道:“老爷与夫人感情不睦许多人知。但究竟有多恶劣,可能我们这些身边伺候的晓得,就连大少爷都不一定知。”
“夫人要面子,吵架避着大少爷。”
“但别家夫妻拌嘴有来有往,夫人张口,老爷只能张口结舌。”
“夫人身上是有股凌厉劲儿的。”
那琉璃之外,嬴曦端起茶杯,皱眉轻啜了一口。
内宅阴私,听得让人憋气。
尤其嬴曦知晓苏备是个何等品种的蠢材,上位还是出于能跟元泰帝狼狈为奸,厌恶地撂下茶盏。
这时在幽昧的光线里,视野映入驹儿挺拔的坐姿,轮廓鲜明的侧脸。
嬴曦心尖颤了颤。
驹儿很凝重。
驹儿父母关系是很好的。
也许正因为谢府和睦,元泰帝也没能教坏驹儿,才让驹儿自幼满心光明。
驹儿很好。
好驹儿。
嬴曦将谢千里侧影仔细端详,并不知自己看得有些入迷。
他审视烛光投在谢千里身上形成的光晕,被那具身躯吸引,早已驱散了对苏备的恶心。
他把谢千里盯得有点紧张。
谢千里那份心思,再被看,就会全部都抖落出来。
他打鼓道:“陛下有吩咐?”
嬴曦何尝有吩咐?
却总不能说,朕讨厌苏家苏备,所以随便看看你。
嬴曦指向谢千里那边的窗扇,借口说:“冷。”
亵衣不抗风,秋夜寒凉,皇帝穿得是有些单薄。
嬴曦的右腕支撑在茶桌上,是纤细的一截,他将手递出去,掌心向上,指节微微向内勾起。
嬴曦缓声道:“风凉飕飕的,朕指尖冰得很。”
突然闯入视野的雪色,晃得谢千里几乎睁不开眼。
他承认早被小曦迷了心窍,想要用火热的手,抵进对方的指节,十指相扣狠狠为他取暖。
可他那点儿色心再度败给怜爱。
小曦很脆弱,很容易生病。
病中的小曦更有种动人的美丽,可他不欲嬴曦总是病病歪歪。
他早在十年前就对人萌生了责任感,希望他保护的人,活泼几分,爱笑一些,健康一点。
谢千里起身把窗户关上了。
那窗框还有漏风的地方。
谢将军探了探风,索性一并拉紧窗帘,到处严严实实,这才满意地坐回去。
“玉总管劳烦拿件衣服给陛下披着。陛下手冷,换杯热些的茶水。”
玉镜:“……”
玉镜:“……”
玉镜:“……”
玉镜实在不知道说啥好,想拿金瓜锤开英国公的脑袋。
“不喝。”嬴曦声音清冷,收了手。
此时琉璃镜对面的审讯室里,戴明愤怒失声:
——“升官发财死老婆,那不是每个大官都渴望的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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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当时存稿这章的时候,我就特别喜欢。
我去继续写稿子啦~希望你们也喜欢[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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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小曦让你摸龙爪,你居然让他喝热水!”
花花:“可恶!揍你!“
小谢:”……“
谢谢阅读,今天是不解风情的小谢,欠打[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