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千锤百炼
一日前。
高阙塞。
头顶是碧蓝的晴空,云朵呈现团状,云层压低,仿佛正在摧城而来。
高阙塞守关的两名士兵,陈乙和孟荣,背着他们的守关大将,不知暗暗议论了多少回:“哎,那位又喝多了。”
“昨天是几坛?”
“六坛有余,我亲眼见扔的坛子。”
孟荣小声,掌心朝上:“是双数,给我两文钱。”
陈乙不愿:“放屁,有余,意思是比六坛多,肯定开了第七坛,但没喝完。你得给我钱,不能赖账啊……”
两个士兵还在扯皮,谁也不让谁。最后争不出谁更有理,只好悻悻地骂主将。
“霍文州这个废物。”
“娘的,废物。”
关署之内,门窗紧闭,酒气熏天。
霍文州自从上任以来,没少感受到属下暗地里的白眼。
有往他的酒里偷偷下泻药的。
他没喝,酒都倒了。
但似乎下药的人不敢确定是否买了假药, 第二日观察茅房,多了好几个频频进出的身影。
假装喝醉以后还得装糊涂,这就给了一些小子可乘之机。
账房先生总趁醉来找他看账,王八羔子,真当我不知道,你把你们偷买的酒,全算我头上了???
霍文州眼睛明亮,独自查看地形图。
视野纳入弯弯曲曲的墨迹,一合眼,他像是看见远在长安的皇上。
“朕改革了入官制度,但至今没想到该如何改变提拔制度。”
“禁军水深,士兵多为京畿的贵族子弟,你在其中不占优势。”
“就光朕所调查到的,有两次行动,你都立了功劳,可呈报上去加封的人却没有你的名字。”
“也许你自己不在意,但朕记得。”
“能独立斩敌数十,又怎是平庸之辈?”
……陛下错了。
霍文州轻轻勾出个笑容,他想出人头地,又怎会漠视本该得到的待遇?
只是觉得状告无门,不想闹大而已。
他没想到皇上会记得,一个小人物,微不足道的小事。
上龙武军见习的前一天,那场单独会面,至今就连嬴曦额前垂落了几根发丝,霍文州都能回忆得清清楚楚。
霍文州压下心头毛茸茸的火热。
他俯身,将耳朵贴地。
耳廓收拢了来自高阙塞茫茫山路的杂音,平时他一天要听几百回,今日他贴着地,聆听的时间很长,神色逐渐绷紧。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马蹄声!
响动连成一片,声音密不透风!这样的规模战马至少得有几千匹。
敌袭。
是乌维忍不住来了!
霍文州腾然起身,动作之快,让人看见他刚站起来,人已冲到关楼楼下。
“备战!”
“所有人上关楼架起弓箭,点燃烽火,鸣锣告知边镇百姓,塞门刀车推至城下,滚木擂石准备。”
关楼上,两名守关小兵,陈乙和孟荣俱是惊讶。
两人对望,发现霍文州那满身松松散散的铠甲,这会儿已扎得异常整齐。
再看霍文州手持兵器……那把刀!
关刀?
唯有猛将才敢使用重兵,两军交战时,重武器打击范围更大,一旦发力,可使敌方人马俱碎。
陈乙和孟荣惊讶,霍文州双目圆瞪,那股气势竟把人给吓了一跳!
两个小兵不敢延误,只是不知霍文州为何突然上进,整个高阙被他调动起来。
士兵全部登城。
守官器械推动,轱辘在石砖碾出嗡鸣。
弓弦拉满,密密麻麻的箭镞架上关楼——
如果有谁换个角度去看,定然会被那些箭头激起满身鸡皮疙瘩。
陈乙和孟荣登上最高处。
方才守关军士还在不明所以,不过是半炷香的时间,从关楼向远处看,地平线那端出现了一排跳动的黑点。
那排黑点越来越大。
马蹄声变得响亮,能够看见匈奴人的战旗,来回晃动如鬼影。
两个小兵惊骇万分:“匈……匈、匈奴人!”
关城守备如今达到了极致,到底让人多了几分底气。
陈乙和孟荣等所有士兵,此刻目光在注视守将时,皆不由自主带上几分尊敬。
霍文州压下骨子里的期待,手腕扭动,关刀切面反射冷光。
“乌维士气正盛,以为能拿下关楼,我不打算让他过得那么好。”
霍文州摸了摸下巴。
“点一支队伍,不必太多人,”霍文州道,“扮做疑兵绕到敌军中段,先吓他们一跳。”
陈乙与孟荣相互对视,疑兵队伍已按照守将所说,绕行冲向敌兵。
匈奴人浩荡的旌旗越来越近!
嘶吼声震天响。
再接着,万箭齐发。
***
并州,雁门塞。
两万人的军队跃出关口,撒开在草原奔驰,好像望不见头尾的战马洪流。
“驾——”
“驾!驾!”
“……”
与此同时,一支近千人的匈奴游骑,才刚结束小规模行动,翻越过山岭劫掠了几个村庄。
为首的千骑长犹在沾沾自喜。
虽然私下互有贸易,秋冬将至,积累更多越冬物资是生存的底气。
千骑长咬了咬战利品,那是根金镯子,谁也没想到穷苦的边民家,竟然还会有成色上好的黄金,那是老边民夫妇给儿子娶亲下聘的彩礼。
千骑长将金镯子揣进怀里。
他扬起马鞭,说了串粗暴的匈奴话。
扯动绳索,一位姑娘被麻绳系在马后。
这正是那个用黄金才能娶来的姑娘,她的肤色像天上的白云,可正在用仇恨的目光逼视千骑长。
就好像如果谁敢碰她,她身上每个部位,都会成为报仇的利器。
千骑长反而被激起原始的冲动。
他拉动绳索,姑娘踉跄几步。
他伸出手要提那个姑娘上马,手还未碰到姑娘肩头,千骑长忽然动作敏感地一滞。
他环顾四下,忽然发觉自己被绵延的声浪包围。
他放开绳索,用力打量了一圈战利品。
那些食物、器具,掳回去当奴隶的百姓……这都是他的财富,如今他却用匈奴语狠狠下令。
“放开,全部放开!”
“所有人上马,向本部大营后撤!!!”
千骑长的嗓子几乎喊哑。
可匈奴兵怎愿放弃既得战果?
几名士兵还要详问,已经晚了。
洪流般的马队发现了他们。
谁也没在这片辽阔的草原,见过这么多中原朝廷的军队。
他们滚滚而来,像席卷草原的风暴。
银色甲片被太阳映照出刺眼的冷光,所有的刀枪举起,侧翼两支小队绕后将这股匈奴游骑包围。
死亡的威胁在即,千骑长握刀的手都已经软了。
他的刀向前劈砍,两侧匈奴兵已连人带马倒下,刹那间只能看到血肉模糊,边关百姓抱团蹲在一起。
千骑长眼前有把雪亮的长枪,忽然闯入视野,距离他越来越近!
那枪就要扎穿他的胸膛,千骑长恐惧地道了声:“饶命。”
游龙锷把千骑长拍下马背!
即使没受到致命伤害,摔下草地时,千骑长狠狠呕出了一口血,抬头仰望高头大马上收缰方止的男人。
“左贤王在哪儿?”谢千里问道。
这支游骑部队,隶属于左贤王部。
乌维南下带走了数万人,留左贤王防守并州以北的广袤草原。
若能突破左贤王抵御,王庭以南,将再无成规模的主力部队。
千骑长从没想到,能在这片草地输得这么狼狈。
然而放眼如此浩荡的兵力,又在证明这情况千真万确,千骑长喉咙紧得发不出声音。
“阴山北……北麓,左贤王暂时在此扎营。”
“有多少兵力?”
“上,上万。”
谢千里皱眉,挽起缰绳调转马头:“带走他,驾!”
主将战马奔驰,部队浪潮向北奔袭,连清正欲派人捆绑俘虏,要往千骑长嘴里堵块白布。
哈朗连声问道:“我师父呢!叔叔真杀了大长老?”
“左贤王曾经发誓效忠父亲,他被收买了吗?”
不久前匈奴王庭那场内乱,牵连诸多贵族。
千骑长只不过是中下级军官,虽然不知晓许多重要内情,可挡不住有些事已经传开了。
“乌维单于召左贤王入金帐,卫兵一呼而上,杀死了曾经的左贤王,左贤王换了人。”千骑长道。
原左贤王正是效忠哈朗父亲的勇士。
千骑长继续说:“现在的左贤王将您当成叛徒对待,为了向大单于表示忠诚,他抓捕了您的老师。”
那些教导哈朗文化的汉人。
哈朗惊慌道:“他们在王庭吗!?”
千骑长眼底流淌过恐惧,接下来的故事最近在草原疯传,他复述都觉得可怕。
千骑长道:“左贤王推他们入金帐,准备了薄荷乳酪生姜汁。当着乌维单于的面活剖出他们的肺,蘸料生吞了下去!”
哈朗:“——啊啊啊啊啊!!!!”
重情义者无法容忍在意之人惨死。
呵护他的人,教导他的人,在王庭与他有牵连的人,都被乌维杀得干干净净。
哈朗宛如灵魂被撕碎,因为承受不住想象这个画面,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哈朗的双手狠狠拉扯野草,被草叶的锯齿割出道道血痕。
“叔叔!叔叔!!!”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
哈朗的眼睛一眨不眨,豆大的泪珠颗颗滚下,眼眶四周遍布深红的血丝。
那副样子千骑长不敢再看,连清将俘虏带下去,哈朗仍然瘫坐着起不来。
这样的王子像是废了。
连清心中不忍,策马过去找谢千里,低声请示道:“将军,咱们歇歇吗?”
连清想,可以等哈朗恢复一阵。
谢千里勒马回望,哈朗瘫坐着,像是从大山变成了小山包。
他在哈朗的反应背后看到了绝望,闻听至亲至爱之人全部都离开自己,而自己连都没有见他们最后一面。
谢千里想起了嬴曦。
芳兰殿中,当嬴曦知晓亲生父母都被养父杀害,嬴曦当时怎样呢?
嬴曦当时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不能歇斯底里,连哭也不能哭。
他所爱之人最孱弱的身体里,承载着最坚韧的灵魂。
对比过哈朗,方知嬴曦如何刚强。
谢千里怜惜与崇敬同时浮现,这轮月亮的光,应当照耀在更广阔的土地。
谢千里冷峻道:“给他换马,给他最锋利的刀,让他接着去前面带路,草原没有无忧无虑的王子了。”
“陛下以恢复正统的名义讨伐乌维,哈朗想报仇,就必须贡献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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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二更奉上,谢谢阅读。
明后天仍然会迅速过完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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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采访一下就要青史留名的感受。”
小谢:“想小曦。”
花花:“问的是感受嘛。”
小谢:“想小曦。”
某只狼犬变成了望妻石。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