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两地相思
“驾——”
“驾!驾驾!”
时间不等人,哈朗拔刀,重新跨上战马,眼眶里尚且盛着未干的眼泪。
雏鹰迟早要长大,哈朗想报仇,唯独得借助中原朝廷的力量。
哈朗的脚步几乎遍布匈奴,他指路,直扑阴山营地杀左贤王。
不过哈朗不清楚的是,他安排的所有路线,全部都被谢千里在其他俘虏那里,暗中求证过。
部队在白登山附近进行了一番暂歇,时间很短:没有扎营,也没有燃起篝火。
放在水囊袋里的热水早已变凉,战士们匆匆啃着又硬又硌牙的饼。
远远望去,虽然能看见有许多人,可声音几乎不闻。
并非朝廷亏待他们。
而是为保持部队高速行进,除后方部分士兵携带炊具,余者马背都不带辎重。
茫茫草原,温差很大,夜里甚冷。
连清刚灌下去半壶冷水,环顾到处起伏的草地,感觉体内的温度又降下去些。
他叹了口气,询问道:“夜路难走,将士们也已经乏了,不如还是扎个营?”
谢千里正就着颗夜明珠看地图。
那颗夜明珠的冷光,几乎照亮谢千里上身,将他的轮廓勾勒得英悍矫健。整颗珠子圆润有鸡蛋大小,呈现出毫无杂质的深碧色。
连清心里冒出两个字——贡品!
夜明珠缀着的流苏,明黄色细丝飘摆。
连清突然酸得牙疼。被夜明珠亮瞎了他的狗眼。
此时两三颗碎片,顺风落在地图表面,经过夜明珠照映,露出晶亮的反光。
那是……
冰凌。
连清眉眼一肃,抬头仰望道:“要变天了。”
“出桑干河,过白登山,距离左贤王驻地百十里左右。”
“一旦下起暴风骤雪,多下几天,我等的物资不足以御寒。”
连清抿了抿唇。
这场交战选择在秋季,尽管不是草原气候条件最恶劣时,也有可能出现天气突变的情况。
匈奴南下频频袭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地入秋后生活条件恶劣。
连清不敢再申请了:“末将但凭将军吩咐!”
谢千里合上地图,将夜明珠揣进怀里,那明珠的位置似乎贴着他的心口。
“后军留下扎营,轻骑部队随我向北,到阴山北麓再停!”
“遵命!”
***
然而越往北,大地逐渐被风团控制,狂风裹挟着细碎的冰凌。
风太大了,高速急行时,冰凌刮在脸上像刀割,茫茫的草原看不见任何地标。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
大风卷起沙石,砸中了远征队伍里其中一名军士,似乎砸得格外严重,矫健的年轻人轰然倒地。
连清拉住那名士兵的惊马,其余战士在旁边七手八脚给伤者包扎。
这一段暂时无法再前进。
所有的人和马不得不聚在一堆,身体结成人墙扛风,彼此挨近,相互取暖,方才不会在夜里失温。
人们减少交流,根本张不开嘴。
如果必须要说话,即使面对着面,都得在呼啸的风中大吼:“碰上大风天,你们都在帐子里干甚?”谢千里问。
“喝酒——烤肉——”哈朗迎风放开声音。
新任左贤王出自匈奴折兰部,彪悍野蛮,善于吃肉。
谢千里道:“我们已经冒雪走了六十里,还差四十多里,左贤王的帐子里,一定有刚烤好的羊肉!”
又是阵风团掠过。
大风劲吹,向前是目标,向后不一定能找到退路。
这种极为严酷的环境,意志稍不坚定,就有可能永远长埋于风雪。
如果真能找到左贤王营地,左贤王必然在避风,能在那得到食物,还有热腾腾的炭火……
军士们各站起身,同时都找到动力,拍了拍衣褶里的雪粒。
“左贤王一定在背风的山凹!”
“左贤王抢掠咱们的村庄,我们就去烧他的炭、吃他的羊,让龙旗插上他的穹顶!”
“向北!”
“向北!”
“大秦万岁——”
***
“一匹蜀锦,两匹蜀锦,唔,共有两百匹,锦缎能抵黄金。”
“两仓茶砖,够喝到什么年月?”
“马场有六千匹马。”
“哈,哈哈哈哈……发财了,发财了!”
外头大风呼啸。
毡帐里,野葱混合胡椒的气味冲鼻,炭火烤着羊肉,焦香气四溢。
新任左贤王自言自语,嗓音激动带颤,抓起肋条狠狠啃了口,嘴边油光锃亮。
折兰杀了原来的左贤王,占有了左贤王的全部宝藏。
折兰部隶属左贤王麾下,对方是曾经令人畏惧的上级,然而现在他的财富全归于自己,满足感难以言表。
折兰眯起眼睛,哼哼着草原上的小调,自己往里填词。
“锦归我,茶归我,河套阴山都归我。”
“财宝牛羊和宝刀,左贤王什么都有。”
左贤王嗓音浑厚,匈奴人多数能歌善舞。
就在他得意忘形,准备拥着狼皮毯子睡个好觉时,毡帐外,风声忽然急了一瞬!
左贤王目光露出厉色:“……”
把宝库账册和钥匙都塞进枕头底下,左贤王咕哝着正欲合眼,耳畔却钻入一线细碎“嗒嗒”声,声音像在他敏感神经上乱跳!
左贤王腾地起身!
他仔细聆听,却没听出来什么。
——谁可能在大风雪天气乱来???
恶劣的自然情况给予他胆气,那股不祥感渐渐压下去,毡帐只剩下肥羊烤熟后散发的暖香。
左贤王闭了眼:“刮风罢了。”
入睡后恍惚了片刻。
忽然,那些嗒嗒声连成片响成滚雷!
帐门忽然破开,帐内寒气灌入,一蓬如烟气似的风雪泼进帐子!
左贤王现在是这片草原的天,有谁敢擅闯他的营帐?
他正欲发作,双手先摸索钥匙,吹胡子瞪眼向门外大喝:“谁!”
“左贤王!是,大秦军队——”
护卫的惨叫未落,人已倒地,毡帐被狠狠撞开。
雪雾伴随着撕扯成条的火光,人喊声马嘶声不绝于耳,整个营地都已经乱成一团。
左贤王忙不迭跳起!
他拔出弯刀,满眼是雪亮的银甲,中原朝廷的军士与他兵戈相撞,灯火映照出对方满身冰凌。
竟真有人冒着暴风骤雪夜袭!
“滚——”
“喝啊!”
左贤王拔刀猛战,来不及穿靴子,赤足步下锦榻,金银滚了一地,就连他视作性命的仓库钥匙,也在打斗间不知遗落到什么地方。
他心疼得只抽气,且战且退,出毡帐喝令道:“左大都尉,左大都尉!杀了他们!你在哪里左大都尉???”
大都尉是左贤王麾下的猛将。
如果以大秦官制对标,它相当于谢萌、陆鹤羽等镇守一方的将领。
沿左贤王视线寻找大都尉,找不到。
左贤王迅速奔出,左顾右盼想要组织反击,可这场奇袭太突然了。
风雪迷了他的眼睛,低头突然见雪窝子里躺着具尚未冻僵的尸体,左贤王狠狠睁大双目,心下骇然。
左大都尉死了。
身下是血泊,身上有五六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这是重枪枪头所致。
谢、稷?
那是个恐怖的名字。
多年前谢稷北上抵挡狼王,僵持数月,使得老狼王含恨无法南下,借酒消愁了一段,最后坠河死在了王庭附近的冰湖。
听说谢稷已经死了。
又听说,谢稷有位很像他的儿子,是中原皇帝的爱将。
“……”折兰部也曾在谢稷手下伤亡惨重,那时自己甚至没上位,仅仅是个小兵。
左贤王不敢恋战。
低头蹲身,他摸走了大都尉随身带着的钱财,欲逃之夭夭保命。
而就在抬头的那瞬间,暴雪里,他看见道银白的流光。
左贤王吓得如鹌鹑!
各个帐篷之间的缝隙,都有可能暗藏杀机。
稍有不慎,他便是下个被戳成筛子的大都尉。
左贤王贴着帐篷外墙,趁着夜色正浓,风雪掩护赶紧跑。
“呼哧——呼哧、呼哧……”
死亡的威胁压过寒冷。
他收住脚步,还没走出营地,过道的另一端映出人影。
两个匈奴兵正打算合围一个高大的男人,当即被重枪洞穿,左贤王眼底映出深红的血泉!
这名将军体格不亚于老狼王,铠甲和武器都使他压迫感十足。
左贤王拔腿就跑。
可就像鬼打墙那般,他没跑出去几步。
正迎面撞向前方一人,左贤王弯刀举起,尚未劈开条道路。
游龙锷拨开左贤王的右臂,枪头冷星,直指左贤王咽喉。
左贤王一怔,对方随时能戳穿他脖子。他抬眼,豁然看见张与谢稷无比相似的面孔。
“我……”
谢千里逼问道:“营地只有你半数部队,你应该还剩几千人,你的部下,谷蠡王在哪儿?”
***
“陛下!”
“喜报,大喜报!”
“前线传来急奏,高阙固若金汤,谢将军在阴山北麓生擒了左贤王,两线开战进展顺利。天佑大秦,天佑陛下!”
长安城,未央宫。
北阙办公场地,最显眼的是张巨大的军事地图。
每天负责汇报军情的兵部官员,会用炭笔在这张地图圈圈画画。
黑色箭头在不断向北推进。
而代表乌维的那块区域,仍在河西走廊一带不动。
“那说明霍文州将人死死拖住了,”兵部尚书道,“臣猜想,乌维如今必定进退两难。”
“如果死咬高阙,有可能毫无退路。”
“但若是改援救别处,不提士气降低,他等于白打了。”
苏雪仪面色不太好看。
苏雪仪没想到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军,竟把大单于挡得密不透风。
嬴曦道:“后勤该跟上就要跟上。他不要补给,朕不能不顾他。”
苏雪仪暗中将指甲嵌进掌心,刺骨得疼。
众朝臣听见这句很正常的话,却也低头交换了个眼色,但谁也不敢嘴角拉高露出微笑。
甜统嘻嘻:“陛下,您是要深入草原,投喂大狼狗嘛~”
“我被塞了好大一把狗粮,汪汪!”
山河广阔,地图能尽收眼底,却不能钻进图中,见到想见的人。
坏驹儿是直接从骊山奔赴并州远征的,根本没回长安,告别的话他也不太会说。
就只会重重亲几下,热乎乎在耳边道了声“等我”。
行宫几日厮守,云雨交欢,恍惚得像个梦境。
军情汇报说,匈奴下雪了,风很大。
嬴曦端起桌边茶水。
官员们议论军情的声音渐渐拉远,他掌心握着温暖的杯壁,喝得是甜甜的杏仁茶,舌根却感到很清苦。
叮咚!
“检测到宿主情绪变化,”甜统苍蝇搓手,“陛下买安慰器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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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剧情继续过过过[加油]
十点再加更。
蟹蟹宝子们的喜欢,其实我脑洞很多,如果我有时间精力真的想每天写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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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统统:“陛下买安慰器嘛!”
小曦:“[白眼]”
统统:“嘿,嘿嘿嘿。”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