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帝王吃醋
打探的士兵回来了,从腰到下全是泥水,说:“这附近沼泽蔓延有三五里,过去这片沼泽才是洛县。”
“可有别的路?”烛照追问。
毕竟是带着皇帝出门,马车也不能走,总不能让嬴曦趟泥。
兵士回答:“原路返回,改道至岔口,绕行到洛县需要多走两日。”
冒雨返回山林也不合适。
明面上烛照算是拿主意的,但不知该不该做这个主。
嬴曦问道:“谢将军平时行军,遇到过这么大片沼泽吗?”
不等谢千里作答,连清迅速勾起谈兴:“回回遇到比这难走的路!”
连清马鞭遥指,到处雨幕朦胧:“去年秋雨连绵,沼泽更大。要是陷进去没人搭救,立刻会被沼泽吞没,兄弟们手挽着手才渡过沼泽,骨头缝都渗着冷。”
青牛叛军啸聚于河洛一带。这条路谢千里当时走过,这个人武力与体力都远胜自己,身为皇帝,不免感到危机。
至少自己意志不能落下风。嬴曦点头。
烛照遂道:“下令军士同样相互扶持,渡过沼泽!”
连清传令,龙武军训练有素,立刻熟练迅速结组。
霎时间,人挽着人,三四个人并成一排。站在溪水这岸,目标是溪水那头。
连清瞧见嬴曦,在雨水里挽起裤脚,心头巨颤,后悔自己怎么非说,能趟水过沼泽?
皇帝面容虽说被修饰过,腿可没有,他足踝纤细、小腿冷白,再经过春雨润泽,犹如白玉沾露。
这样一双漂亮的腿要进泥里搅和……连清迅速心虚地望向谢千里!
但见隔着蒙蒙雨雾,谢千里银盔挡住部分眉眼,看不出表情变化。
他的手伸向嬴曦,摘掉左手银白色的手甲,如果不是嬴曦目前身份保密,这片沼泽,背起皇帝也能过。
连清的眼眶睁大了,眼睛变得很亮。
蔓延于皇帝和英国公之间的,是连清读不懂的氛围: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就连瞎子傻子都能看出来。
但他摘下手甲,眉眼低垂,嘴角略有些上扬的弧度,不知是否雨幕太稠密而看错了?
惶恐感宛如针刺,连清打了个寒噤。
也许陛下觉得,以帝师随行者的身份,让将军扶着自己仍然不合适,陛下与帝师相互帮衬着趟过沼泽。
系统任务:跟帝师手拉手(1/1)
任务奖励:帝师好感度+5
谢千里独自戴上手甲。
连清将这幕收入眼里,他不要命想地在谢千里脸上找失望的神色。没找到。
谢千里反而训他道:“愣什么神,快走。”
“是、是的!”
出沼泽趋近于洛县。
嬴曦越走,表情变得越发凝重。
河洛地区是大秦重要的粮食产地,这一带虽然沼泽成片,但不至于放眼望去,渺无人烟,也没有耕种痕迹,意味着此处荒野,秋季将无任何产出。
嬴曦问道:“连将军,去年此处也如此荒芜?”
连清忽被点名,乍然道:“是,是的,不过打到这儿是秋天,按说应该与春天不同。”
“不同在哪儿?”嬴曦追问。
就连连清也知晓回答:“该种地呀,总不能荒着!”
当沿途终于有人家时,招安使□□兵士连忙询问,看是否由于山匪流寇作祟的缘故,影响了当地耕种。
派出去的两名龙武军兵士,年纪都不大,可是向来以精气神见长的龙武军兵士,回来的时候低眉耷拉眼,垂头丧气,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嬴曦注意到两人银甲尚未清理干净的污渍,是块乳白色碎片——鸡蛋壳。
***
“下——下下官,拜见正副招安使者!”
残破的洛县县衙奔出县令高明阳。两名招安使的官阶爵位,在高县令看来比天还大。
这一路上,高明阳不是没听过招安使团的事迹,不管是烛照劝降扶风寨,又或者谢千里铲除韩老大,桩桩件件如雷贯耳。
小官高县令,点头如捣蒜:“招安正使有大才,招安副使威武,下官……下官唯有仰望,不胜佩服……”
嬴曦平生最不喜欢别人说废话,没忍住,横了那县令一眼。凛冽的目光如刮骨的刀子。
县令竟无端心惊胆战,见嬴曦做随从打扮,却完全不敢小看,反而被威慑简短道:“洛县及洛阳周围各县,皆为青牛余党所害!下官多次与他们周旋,皆被贼子耍弄,误了农时,下官万死!让朝廷失了民心,下官万万死,请使者救我!”
说完高县令居然真哭了起来。
他偌大个人,也不嫌丢人,跪在烛照面前,扒着帝师左腿。
烛照当真是好脾气,没有动,仙鹤纹官服褶皱:“详细说来。”
高县令理了理呼吸,知道使者要伸出援手,仰头述说。
“是如此,这般……”
原来青牛军残兵溃逃之后,人数最多的一股上了山,火并了当地原来的匪寨,势力激增。这些残兵懂得练兵之法,使匪徒训练有素。高县令曾组织当地衙役上山剿过匪,被打得落花流水。
更可怕的是,山上没田,就只能下山来抢。抢钱抢粮抢人,影响了山下种田垦荒。
错过农时的百姓,心知交不起秋季的租税,不想因逃税被朝廷惩罚,只能被迫落草!
落草的人多,洛县不够抢,就直接去抢别县。
他们有组织有编队,竟成为当初青牛军的复刻。
“最可恶的是……”高知县抬头,表情难言的灰败,道,“洛山山寨里人员成分复杂,下官剿灭不动,想把他们招安,曾经跟寨主会谈过一次。董寨主答应的好好的。”
“下官给他们送去了衙役的正式装束,希望教化他们今后为洛县百姓做贡献。”
“谁知他们收了衣服,穿上就以官差的身份下山打劫。”
“各县不知情况,真以为是官府办事,被他们骗得团团乱转,损失惨重,不计其数。”
所以官府彻底丧失了公信力。
人们看不见官府的好,无论衙役还是龙武军,在百姓眼里要么是山贼,要么是废物!
想起刚才那块碎鸡蛋皮,棱角像锐利的刺,扎在嬴曦心底硌得很。
嬴曦沉郁道:“为何不禀奏皇帝?”
帝王的威严感融于嬴曦的骨髓,也幸好县衙里这场会面都是知情人。
高县令隐隐觉察出这个随从的不同,以为是哪个亲王视察工作,小声咕哝道:“不、不合主流。”
——“???”
县衙内,大秦文武高级官员片刻寂然,竟不能秒懂这基层官员的心思。
高县令低头看着地面,声如蚊鸣:“这、这不是朝廷宣布,青牛叛军已被全境剿灭。”
“洛山山寨里的残兵,没打造反旗号,按理说属于匪,合该由下官处理。”
“下官处理不了,是能力平庸。”
“平庸不要紧,别跟形势作对,要是把匪患横行,归咎于青牛军叛乱未平,朝廷的脸往哪放?仗打得不干净?”
“所以下官一心企盼使者到来,拯救各县于水火,”高县令突然提起声音,目光虔诚,热血沸腾扬首振臂道,“下官等诸位使节很久了!!!”
激动的高县令引起第二道沉默。
那沉默里,帝师叹了口气,英国公谢千里周围的温度令人发冷,连清则是压下抽搐的嘴角。三个人明里暗里,都在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皇帝。
如果说欺瞒有境界,高明阳必属于最高境界。
他的官僚主义,圆滑心思,还有能力局限,造成了洛县荒芜、问题越来越大的局面。
而他看似并没有犯哪条王法——如果不是嬴曦就在他跟前,听高县令剖析心路历程。
嬴曦缓慢地吸了口长气。
夜雨天清冷空气强压下帝王复杂的心绪,九品知县,七窍玲珑,人心何等难以揣测!
那必须设身处地的观察,与世上不同层次的人沟通,才有可能积累丰富的经验见识,预见解决各种疑难杂症。
嬴曦闭上眼。
如果说前世还有要反思的地方,前世命短,到处救火,没能看到这些民情。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烛照道,“错过农时不可种粮,不代表不能种豆,谷雨之后补种棉花,秋收依然能得到经济作物,拿棉去换取粮食依然可行。”
烛照博学多通,当场默下改变土壤性质的方子,还有除虫催熟,种植要领,农事技巧等,这就是帝师的神奇之处。
嬴曦想,老师似乎愿意主动再为大秦贡献自己的才华了。他感到欣慰。
甜统嘿嘿笑道:“看吧陛下!多亏你做任务,上涨五点好感度~”
***
匪患要除,耕田也不能荒芜。两边同时展开。
明日将由烛照代表朝廷,亲自进村劝课农桑。今晚招安使团在洛县安顿歇着。
洛县财政艰难,早已支撑不起馆驿。
高县令舍弃小我,让出整座县衙给龙武军休整,又让出他的房间,他老婆的房间,给朝廷的大人物。
高县令清贫,贸然接待,房里竟都没看到件金银器,老婆胭脂盒见了底。从这点看,他也不算完全的昏官。嬴曦再度了解了人的复杂性。
县衙共两间上房。
观察已知,高县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双人床。
高夫人房间宽敞,有两张床,负责伺候的侍女还有张小床。
于是帝王与帝师,将军和副将,站在走廊面对挑选房间的抉择。
谢千里身高腿长,早看出两处房间的区别,却目光落在大屋,隐有思索。
按理说,皇帝当睡县衙主位,但是主屋摆不下另一张最窄的小榻,双人床太大,占据多半空间。
可他眼见双人床,心里竟堵得慌,宛如卡着鱼骨,视线不经意掠过嬴曦只穿了里衣的单薄肩膀,又在腰线处匆忙收紧目光。
谢千里低声禀道:“陛下九五至尊,与先生同榻恐怕不妥。臣请陛下三思。”
三思的意思是,烛照跟他俩挤一挤。
可话说得太含蓄,嬴曦要完成监视计划,师徒不能分开。
嬴曦不免想到别处:让朕与帝师睡双人房,因为谢千里不想睡别的女人的屋?
——“我有心上人,唯恐他不悦。”
灯影里,嬴曦眯起深灰色的眸子,眼底盛满锐利的流光。
嬴曦打量谢千里,对方卸去铠甲,穿着常服,削弱了杀气变得干净明朗,像是遥远记忆中那个少年。
而现在这人小意体贴,谨小慎微的模样,全都付给他那位八字没一撇的神秘意中人,还竟敢拿皇帝当借口?
满腔心绪,化作股无名业火!
嬴曦瞪视一眼谢千里。
唯独那道眼神少了些皇帝的感觉,含嗔带怒,蜇得谢千里无缘无故低头,神情错愕,却不知错在何处?
嬴曦已占进有两张床的大屋,隔着门槛,指甲嵌进掌心,丢到外面却是轻飘飘的话。
“谢卿洁身自好,唯恐意中人不悦,朕应当成人之美。”
春雨朦胧,门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