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醉翁之意
董固将烛照拽到跟前,那刚才捅穿了县令的短刀犹在滴血,在嬴曦发动系统之前,烛照岿然不动。
帝师俨然一座塑像,将他的学生完全挡住。
右下腹传来钝痛!烛照眉心微皱!
可没有血水混合雨水流下。
击中烛照的是刀柄。
短刀在董固手里耍了个花。那匪首将刀插回腰带“嘁”了声:“正一品大员,想死可没那么容易,像你们这种文官,死了反而成全美名——带回去!兄弟们未来吃肉喝酒就靠他了!”
“是,大当家!”
董固嚣张地一笑,扬鞭策马而去。
群贼捆人,自然也抢了车。
两个山贼跳上车板,驱赶马车,追随董固。
前边董固策马疾驰,后边这辆车开得浑似炒豆子的大锅,车中人根本坐不稳坐板,颠得直犯恶心,七荤八素。
嬴曦头撞在坚实的车壁!
皇帝的嘴被破布堵着,那块布不知之前用来擦过什么,又霉又臭。
他隔着车门眯起眼睛,如果外面的山贼能看见,这眼神里的杀意,足以他们变几百次死人了。
甜统心疼道:“陛下,我们回据点吗?”
嬴曦自是随时能回,回去也可以下旨,召集数万兵马,将洛山屠得鸡犬不留。
但他对村民曾许下承诺:让他们亲人团聚。
因为嬴曦曾亲眼看到过活生生的百姓,哀求哭泣,等待有谁搭救,对抗凶残的匪徒。
尽管他不是圣人,可若能做到,他愿意一试。
嬴曦对甜统道:“再等等。”
甜统收声。
雨幕里,马车飞驰向洛山山寨!
***
洛县县衙。
连续行军上月的龙武军,终于获得了难得的休整。
将士们在县衙走廊规矩地打地铺。
地面铺盖整齐,不闻大声喧哗。兵士交谈需遵守纪律,不得妄言朝政,不得议论同袍……
多数话题被局限住,不过还有个灰色地带的话题,并没有明令禁止,可以小声说说。
那就是——姑娘。
龙武军里,有的是光棍到现在都没拉过姑娘的手,少女的手跟馒头相比谁更软,胭脂味有多香?
如果有谁肯给分享经验,地位就会变得很高,成为众人仰慕的对象。
但如果这经验是嫖来的——龙武军禁嫖。
要是偷来的——更受鄙夷!
自谢稷起,这支队伍选拔时一看人品,二看武艺,最不论的是出身。
连清抱臂站在廊下听了半天,听个刚成亲归队的火长讲洞房。
连清听得遐想联翩,阴冷春雨天,竟觉得满身浮躁。
他哼哼着小曲儿给自己缓解,却霎时肃然,努力驱逐脸上的声色犬马。
“谢将军!”
谢千里阔步走来,点头:“兄弟们没事?”
“个顶个好着呢,刚才还听廊下有人商量怎么剿匪……”连清道。
谢千里半信半疑,他闲不住,才刚从城中巡视回来,带着几名将士。
连清反问:“将军那边如何?”
回答的是随行者,道:“县城坍圮的那片围墙,我等刚给堵上,清理暗渠,还给百姓修了漏雨的房。”
连清讶然打量几人,有雨水冲洗,倒是不显脏,只是出去几个时辰,干的事儿不少啊。
“将军他……”不用说,连清默然收起怀疑,肯定也连糊墙带上房。
将军最近更加不拿自己当天潢贵胄看待了,接地气儿接得稳稳当当。
其实就算品级爵位比他低好几等,在小小洛县,也能撼个地动山摇。
他一个公爵给人修草房!
他也不觉跌份,这有什么大不了?
连清向来佩服谢千里这份情怀,将军是真能把国家,当成自己家……
连清偶尔也有危险的揣测,以为谢千里对江山怀有不可言说的渴望。
但这种揣测总会迅速被击碎——
因为将军总是没几句就提到圣上。
他屏退众人:“陛下没回来?”
“没,”连清回答,“各村最近的也得出城四五里,路难走,返程至少得到天黑。”
“应该暗中随行。”
“陛下不准。”
“立刻派人接应。”
“是、是,属下亲自去。”话毕连清转身要点人手。
春雷轰然滚滚,雨声雨幕里,谢千里阻拦道:“我也去。”
连清讶然:“您不是刚……”
糊完墙,啊不,巡完城回来吗?
那人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谢千里骑上战马。隼大爷接人态度积极,立刻从檐下滑翔落在谢千里肩头。
“走。”
那廊檐下没看见他们的年轻军士,依然红着脸讲成亲那天的经历。
嗓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我去接亲,紧张的不得了……”
“我心里激动,打马快走,可喜婆不让,说不能像抢亲的山大王。”
连清骑马追随谢千里,奔出县衙,穿越城门,心脏咯噔咯噔地乱跳!
不免想起昨夜陛下那眼神。
瞪视时,像给人装上根风筝线,随他神态变化,他一收,又一放……
据说,宫闱秘闻,谢将军与陛下少年相识。
连清深深吸了口气:打住!!!
“吁——”
出城奔了一阵,战马骤停,于城外官道见到密密麻麻的泥洼,这是马蹄踏过的痕迹。
山匪……
连清劝说自己绝不可能赶这么巧!
谢千里提缰追逐足迹,下雨的缘故,马蹄印有时清晰,有时模糊。
白色战马又快又急,黑隼再待不住,落定变成飞翔,盘旋放眼旷野,居高临下寻找:“唳——”
鹰叫声锐利穿耳。
龙武军从官道追进村道,先是看见隐蔽处不知让谁砍翻了两个百姓。
那俩男丁脖子都挂着哨,是村里负责望风的!
谢千里在马背望了眼伤口,打量哨兵藏身之处,寒声道:“村里有内应,他们被出卖了。使团也是。”
连清噤声。
接着他们沿途再找,先见稀释后的血水蜿蜒流淌,又见高知县尸身。
高县令死得惨不忍睹!
连清几乎崩溃了:“没有先生,没有那位,找不着人,这怎么办!”
谢千里心中烧灼,战马围绕高县令尸体踱步,侧影冷峻,眉宇紧锁。
他挨过刀子,知道那种剧痛,在思索的瞬间移情,陛下会不会中刀?
嬴曦自幼多病,体格单薄。
在他还是“小曦姑娘”那会儿,两人骑马外出,马背颠簸一下,小曦咳嗽一声,谢千里不忍,于是就下来一路牵着马走。
如今也许有谁已捅了嬴曦一刀……
按住那五脏六腑的搅痛,谢千里无暇追究,这到底出自哪种君臣之情?
他沉声分析,安排道:“悍匪敢杀县官,凶残更胜青牛寨。因为掠走百姓甚多,良民家眷为保全亲人平安,有出卖消息的可能。见不着人反而万幸,人应该在寨子。”
连清六神无主,点了点头。
“但如果龙武军继续密集行动,眼线到处都有,必定打草惊蛇。万一这帮亡命徒发现陛下身份,伤及龙体,动摇国本,后果不堪设想。”
连清:“那怎么办!?”
谢千里道:“分散编队,先各自潜伏到洛山集合,准备展开营救。”
他欲飞鹰传书,然而高知县已死。
他便以招安副使的身份便宜行事,隐瞒高县令死讯,只说高明阳暂时被烛照征召办差,派遣心腹接管县衙。
现有十几名人手,立刻分散成小队上山,大军隐蔽入山待命。
黑隼扑闪翅膀飞入雨幕!
“驾!”
***
洛山山寨。
马车停止,喽啰们打开车门,然后推推搡搡,将此行劫掠来的人质,统一关押进秧子房。
人质们拔出堵嘴的破布,到处都在哭天抢地。
秧子房是个大山洞,洞里霉潮阴冷,环境很不干净,人质都被捆在柱子:有的形销骨立,有的已完全失去知觉,头歪在一边。
难以想象一直保持直立状态,脚得肿成什么样子!
嬴曦路过其中某个村民,那人嘴唇干枯起皮,意识涣散,仍在嗫嚅:“下山……回家。”接着不闻声息,也不知活着还是死了。
嬴曦垂目移开视线。
以为要被绑在秧子房。两个喽啰转了一圈,觉得不合适。
一名喽啰道:“大当家说,这是一品大员,要拿他换酒换肉。”喽啰指着烛照。
另一喽啰补充:“一品大员不能死。得单独关押。”
于是两名喽啰达成共识,至于嬴曦……喽啰凑近了细瞧,隐隐觉得这人面相有压迫感,让人背后竖起汗毛。
喽啰无端退后半步,逼问烛照道:“这小子,这么年轻也能当官!他几品!”
皇帝暴露身份百害无益。
烛照道:“他并非官身,是我的随从。”
喽啰便要动手:“关进秧子房!!!”
烛照眉心一沉。
秧子房虐死人质是常态,皇帝哪能受这种罪?
嬴曦抬头冷哂,傲慢道:“尔等难道不知,宰相门生七品官的道理?我要是来历寻常,能与招安正使同行?”
长安水深,引人猜想。
嬴曦答案含蓄。喽啰们激起神秘感,以为他多少得是个皇室贵族。师徒关进同一间平房。
看守平房的是两个年轻汉子。土匪喽啰交代完要对人质严加看管,两人唯唯诺诺。土匪喽啰方才放心离去。
等土匪走远了,守门的两人,这才开始在门外窃窃私语,伴随雨声绵密,话音传入房中:
“他们刚才说,劫回来个一品大员?要换赎金喝酒吃肉。”
“跟谁换?这俩人的家眷?”
“说不准,兴许跟皇帝换。”
绑架朝臣,勒索国库。
这董固简直肆意妄为,胆大包天。
嬴曦越听越气,还未消去顶上心头的怒火,悍匪再度刷新了皇帝的认知。
“依照大当家平时的手段,人质必然要见血,否则家眷赎金拿不痛快,捞不到多少银两。”
果然来了个土匪传令道:“字匠拟好了勒赎信!快马就要启程去长安,给小皇帝要钱,让龙武军退兵!大当家还要给皇帝小儿送份见面礼,尔等去剁了那个大官的右手!”
话音毕,门扇缓慢展开,雨声变得清晰。
门框外映出两道青年人影。
菜刀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