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另有隐情
芳兰殿的隔壁是芳芷殿。
这两座宫殿,在皇宫中的地位非常尴尬。
如果说这地方叫龙兴之地,可皇帝自从继任以后,没提过这里,没来过这里。甚至在皇宫漫步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这里。
宫中长期伺候的老人知晓,二殿囚禁过陛下和永王,可这事没人敢大肆传扬。
既然皇帝下旨把永王关在皇宫,还要重兵看守,侍卫们于是重启了芳芷殿,也算让永王故地重游,不怕他住不习惯。
郎荀对除了嬴曦之外的人是有点儿坏的。
尤其像永王这种浪荡子,那晚到隔间护驾时,郎荀隐约感觉出,环绕在皇帝与永王之间,氛围很不对劲。
郎侍卫不敢乱想。
永王固然禽兽,可这俩是亲兄弟!
郎荀报复永王,关起来前,没让人给永王梳洗换衣,也没安排永王吃饭。
芳芷殿外头,一名侍卫小声问道:“郎大人,这天儿越来越热。殿下进去前打过好几架,这样合适吗?”
郎荀想了想永王的身手,几顿不吃,肯定饿不死。但对于养尊处优过久的天潢贵胄来说,永王肯定会难受得不行。
郎荀提起嘴角:“晚上送,不能吃饱,再放出去,陛下要摘你我的脑袋。”
“是、是……”侍卫小声说,“这弟弟可不省心。”
“如果永王醒来要见圣驾,我等可需要通传?”
郎荀心说,通什么传,过会儿圣驾就要亲自下江南打仗了。
郎荀不由心里钦佩。
圣驾可真不是寻常人物,哪个皇帝不是生怕有闪失,老老实实呆在皇宫?
他刚丢出个御驾亲征的话题,未央宫那边,打仗都成了小事,最大的事就是阻止皇帝。
可他是轻易能被阻止的人吗?
早在这帮酸腐文臣不知道的时候,圣驾就已经去外头剿了个匪,心若是野了就像猫似的,逮住机会就老想往外面窜。
说起猫,猫……
郎荀心尖上拂过一丝丝痒意。
与众臣比较,朝中唯独他与陛下相处时间最久。
陛下有一双灰色,犹如琉璃质地的眼睛。目光灵动,眼型微微上挑。像猫。
陛下喜怒无常,高兴的时候能和宫女太监们一起踢毽。也有时候闭门不出,几日不见人影,发怒时有强烈的攻击性。像猫。
陛下的模样举止……
郎荀思绪霎然收止。
心底深处有个不成体统的念头,断不可说,只得愤愤地转移注意。
御驾亲征,皇帝并不带自己。
大军两路发兵,主帅分别是徐州刺史和谢萌。
皇帝早有安排,居然让谢千里率领龙武军亲自护送他上荆州前线!
按说就算是护送,那也该自己护送。
郎荀感到愤愤不平。
他倒不是气皇帝,他气自己。
年轻男人之间总有强烈的胜负欲,陛下没选自己执行任务,难道是因为他打不过姓谢的?
赏花宴后他俩就没再打过,总不能以一次胜负断定将来。
心中浮现起哪天再跟谢千里干一架的想法。郎荀酸得两腮抽痛!
侍卫长当然猜不出,不带他跟武功没关系,御驾亲征也不止出于嬴曦贪玩。
皇帝想南下督战,绝不能把谢千里独自放在长安。
带着他同下江南,公开将生命安全托付给对方,嬴曦在对谢千里道德绑架。
可表面依然是施恩,任谁都会以为皇帝真的很重视英国公。
就比如说郎荀。
郎荀越想越气,就快要气死了。
这会儿刚好有侍卫按照他的吩咐,给永王殿下端来了晚饭。
晚饭是一盘包子,还算热气腾腾,共有两个,食盒里有碗白粥,还有小菜。
郎荀掀开扫了眼食盒,眉心骤沉。
遂不爽地抓起个大包子填嘴里啃了,两腮鼓鼓。
“郎、郎大人……”
郎荀瞪了属下一眼:“干甚?”
“没、没事。”
送饭侍卫瞠目,只得掩饰地把剩下的最后那个包子放在瓷盘正中。
永王被迫饭量减半。
***
芳芷殿的床板柔软,起居条件优秀,可是永王躺上去,心里从未片刻安宁。
无他,芳芷殿他太熟悉了。
儿时自从来到长安,他就被宫人安排住在此处。
那些宫人对他不敢太好,也不敢苛待。比起条件优劣,更让他无法适应的,是芳芷殿死水般的寂寞。
童年他爱与人交流。
可是让他印象深刻,没谁与他多谈,宫人总是见他接近,然后体面地躲远。
因此,每月两次兄弟团聚,就成为嬴荡唯一的寄托。
他总是攒了满肚子的话要跟哥哥说。
起先那几个月,他说,哥哥听。
他说得事无巨细。
哥哥听得乐在其中。
后来哥哥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少,变成他每天想尽办法消磨时间,数芳芷殿的砖,偷学侍卫练武……宫墙外捕风捉影的传闻,让他对元泰帝深恨,光阴蓄积了嬴荡的失落。
赢荡在武学上颇有些天赋。
他疯狂地想接近哥哥,数丈高的宫墙,他看着它,想尽办法向上纵!
他练得是一门有关身法的武功。
近了,再近了……
随着他武学精进,嬴荡开始能登上距离地面几尺的位置,但无法停留,他总会重重摔落。
可嬴荡越挫越勇,几尺变成了半丈。
再到他能在墙与墙之间相互蹬动,攀爬到芳芷殿墙沿,再用双臂扒住墙头。
这动作很危险,如果不慎摔下去,必然骨断筋折。
这动作还需要双臂支撑身体,他也坚持不了太久。
也许哥哥是太忙了。
嬴荡能够理解。
如果是这样,他可以主动去看哥哥。
永王第一次扒上墙沿是在一个早上,望眼欲穿等了有半盏茶工夫,最终在胳膊发颤的情况下,见到了哥哥。
原来哥哥正在欣悦地,送走元泰帝身边的亲信,感谢皇帝赐下的恩赏。
哥哥不知道父母被狗皇帝害死了吗?
还有后来那个来找哥哥玩耍的少年,那是什么人?为何他能任意出入殿宇呢?
“……”
永王在床面挣扎。
对嬴曦的宿怨,使他气血涌动,身体像条濒死的鱼。
他倔强地冲开穴道。
可是所有令他愤怒的记忆碎片,到最终都归结于兄弟两人夺刀,谁都怕伤到对方。
永王躺在床面,浑身一片汗湿。
他面容苍白地起身下床,觑了眼侍卫放在卧室的晚饭,一个孤零零的包子,卧在大瓷盘尤其扎眼。他知道这是郎荀故意捉弄,鄙夷地哼了声。
这些蠢侍卫自作聪明,以为芳芷殿能关得住他,殊不知那是以前。
如今他贵为亲王,习武从未中断。
他早比幼时在芳芷殿被囚时,强了百倍千倍。
嬴荡推门而出。
月光下,映出他一条长长的人影,双腿笔直,胸膛敞开,身体覆盖着远超过实际年岁能拥有的结实肌肉。
永王轻易攀上芳芷殿的一棵玉兰树。
那树非常高大,树冠与殿顶齐平。
如果登上房顶,再走到殿宇尽头,就能差不多挨近围墙。
只要不被发现从殿顶跳跃至围墙,再从围墙缓缓降下,逃脱此地易如反掌。
如今永王居高临下,他脚踩瓦片,头顶是夜空。
在这个视野里,近处是宫墙夹道,远处是高高低低的建筑。
星斗满天,蔚为壮观。
“咔嚓——”
可是忽闻怪异的动静,永王收住脚步!
原来芳芷殿年久失修,瓦片禁不住永王的重量,他行走时竟然踩碎了一块。
这动静使宫墙外侍卫警惕道:
“什么声音!”
“你们刚才听见了吗?”
几个侍卫纷纷按刀,到处逡巡查看。
永王平趴于屋顶,像个壁虎般蛰伏,他的双手各扒住块瓦片,纵使侍卫们从低到高仰望,也看不见他,他勾起嘴角。
果然众侍卫茫然地查看了一圈,毫无所获地碰头:“你们那儿有异常吗?”
“没有!”
“后门呢?”
“也没有!没人出来!”
“那就好,郎大人吩咐,务必得看住永王殿下,否则再让他跑出去,唯恐分了皇上的心,阻挠陛下接下来的计划。”
“是!我等必竭尽全力看管!”
侍卫们回答。
永王人在房顶觉得好笑。
那这样他可要送郎荀一份大礼,非得逃出以后,再在芳芷殿放一把火,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看郎荀怎么收场不可。
至于兄长……
兄长又有什么计划?
他哥哥对待江山无比上心,皇帝当的不亦乐乎,即使昨天刚被气晕了过去,不耽误今天又安排新的行动。
永王嗤声。
外头那些侍卫归于平静。
永王从屋顶缓缓爬起。胳膊使力撑起上肢,手劲用得太大,竟然把手掌下两块瓦片掀了起来,嬴荡差点失去平衡!
但好在永王并不慌乱,腰上使力,他又贴回房顶。
瓦片底下突然掉出个东西,细管状,沿着坡度滚动。
骨碌碌碌……
嬴荡不知何物,挪动衣袖将它按住。
他把瓦片小心贴回原位,这才将那东西定睛细看,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是笔。
毛笔又短又细,外形并非常用文具。
仿佛刻意为了轻便,做成了这种形状,它像是一直放在这里,等待谁随时取用。
为何会有人在瓦片底下放支毛笔?
什么时候放的?
这完全不该出现的物件,彻底让永王一阵发懵。
他想,自从兄长当了太子,为回避那段被囚禁的黑历史,两座宫殿再没有人住过。
这支笔的出现时间,难道是十年前……是他们住在这两所宫殿的时候!?
像是有一道闪电,从头到脚劈下永王,使永王隐约察觉出哪里有什么不对。
永王就着月光缓慢地旋转毛笔笔杆。
毛笔木质完全干枯,笔杆没有记号,笔锋呈现出墨色,说明这支笔确确实实有人使用过。
“……”
永王额前浮汗,被心虚感攫住。
横亘于芳兰殿与芳芷殿之间,似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那疑虑犹如不断膨胀的气球,永王心口堵得发痛。
他一用力,笔管被他掰断!
木头尖刺扎进手掌,几滴鲜血淌落,瓦片表面如红梅绽放。此刻永王的好奇到达了极致。
嬴荡哪还有戏弄侍卫的心思?
从院墙纵跃而下,他迅速避开侍卫。
他只想迅速求证,嬴荡急速向未央宫奔去。
他脚步太快,心中焦灼,两侧景象变成道道看不清的掠影。
未央宫门口有几个值守的太监。
永王先劫了个太监,胳膊卡住他脖子,短刀抵在人喉咙。
永王狠狠道:“给孤通禀!孤要见陛下!”
那刀光映得太监半张脸成了惨白色。
太监一听是永王的嗓音,吓得差点儿跪倒,这位活祖宗不是刚被关起来吗???
太监只好哀求:“殿、殿下……陛下不在未央宫,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不在未央宫?皇兄在哪儿?”
永王声色俱厉。
太监嗓音哆嗦地回答:
“陛下派遣水军南征,命令谢将军护送他到前线督战。”
“陛下行动迅速,这会儿应该早就离开了长安,也许在路上,在船上,不在皇宫里啊!”
彼时,汉江。
自南北开战旨意下达,水道商路立时中断,江面广阔,唯独战船旌旗飞扬,龙船高耸。
第三卷·左冲右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