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派系之争
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哗哗而下,夏季不仅潮湿而且泥泞。
帝王匆忙离开临川,在车上办公,思考是否调遣荆、徐两州大军,再向新都驰援。
援救并非万全之策,军队在各州已有定额,一方集结,另一方必然空缺,大秦实力还远远不到各州兵强马壮的时候。
嬴曦兀自观察地图,闪烁着深灰色的瞳孔。
皇帝的顾虑不足为外人道,如果说南征军至多负责此战的胜负,而他却不得不谋划全局。
恋爱系统界面信封仍然在跳。一闪一闪。
嬴曦匆匆忙忙点了它,看着烦。
系统爆出粉红的流光,刹那间填满整片眼帘:“恭喜宿主达成苏雪仪好感度满点,已解锁对象全背景、全图鉴,福利语音已开启,请及时纯享~”
话毕播放试读。
苏雪仪嗓音萦回,压抑不住兴奋,音色如冰川沃雪:“征服臣,然后臣会对您取悦。”
嬴曦爬满浑身鸡皮疙瘩!
车窗外,连清骑马禀报:“新都城城高池深,城里尚有李贼能叫得上号的谋臣武将。”
“车成仁手持两把板斧,与我军交战时,连斩数名将领,给敌军士气大振。”
“新都如今牢不可破,各城门驻军都像是打了鸡血,短短几日,我军在城下损失上万人。”
这相当于随他们杀到叛军国都的将士们,约有半数,长眠于敌军都城。
嬴曦蹙眉,撩帘道:“谢卿知道否?”
唯独这个问题,连清倒像早有准备:“谢将军认为敌方强弩之末,调兵进入新都,会给其他各州造成太大的空缺,届时我军受困天下皆知,反而成为隐患。”
嬴曦脑海再度过了遍地图,所见略同。
“朕知晓了。”
大风潲水,沿着连清银盔滴答进车窗里,窗口木框洇染成深红色。
嬴曦侧目瞧着那水渍,眸光恍惚闪动,隐约感知到什么,心尖一颤,但到底觉察不真切。
嬴曦询问:“谢卿伤势如何?”
“已见大好!”连清急匆匆道。
那份急迫倒像是刻意而为,嬴曦挑起细致的眉梢,眼神疑惑:“当真?”
“当真当真!”连清回答,“刀捅他的时候,谢将军有预感收了腹,军医说只见放血,但将军受得确实是轻伤!”
连清用殷切的口吻回应皇帝。
可他紧握缰绳的手指,却在不由自主收紧,目光旁移。
帝王冰冷地试探:“车成仁两把板斧厉害,当怎么办?”
“陛下尚有我等军中猛将,以枪对斧,是拿长克短,谢——”
砰!
皇帝一锁眉,将车窗摔上了。
窗内唯余皇帝沉闷的咳嗽声,窗户发出重响。
连清在外面怔然,歪着头,粗眉高高挑起:“……”
他有时真搞不明白,谢将军分明是帝王能舍身相救的爱将,但眼瞅陛下这态度,倒像对谢将军非常嫌弃。
这也是爱将的特殊待遇?
***
“陛下!”
“末将接驾来迟,陛下恕罪,愿陛下万万岁!”
车行新都城外,有个娃娃脸将领来迎。
这位正是东线徐州军主将,嬴曦的私人班底。
可追溯到龙武军改制时,皇帝物色了几个可塑之才,偷师谢家的练兵之道,其中就有他。
此番嬴曦大胆启用,安排其到徐州领兵,破格提拔数级。
谁能不感激帝王知遇之恩?
“新都规模庞大,建在丘陵的高坡,此城天然比别处垫高了几分。形成易守难攻的地势。”
陆鹤羽将皇帝请进观战台。
观战台地势隐蔽,城池四周战鼓轰鸣,雨声如瀑,众将各列左右,嬴曦坐上龙椅。
“诸位坐。”
陆鹤羽不敢坐,娃娃脸肃然,站着向嬴曦介绍情况。
此时正好见新都城门外有一员将领,率领兵士在城外激战。
江北军把此人包围,两军如同两道对冲的乱流。
而战阵内,那武将纵马驰骋穿梭,根本瞧不清对方形貌,唯独见雨水里,他手中有两道晃动的光影。
“敌将名叫车成仁。天性嗜杀,力大无比。”陆鹤羽指道。
光影正出自两把板斧。
山丘之下,车成仁正与数名将军混战,他被围在正中,可包围圈却越来越稀疏。不断有连人带马被砍倒。
嬴曦探身,手掌握紧宝座扶手圆润的龙头:“目前应战的是?”
陆鹤羽凑上前,挤开连清悄声道:“末将不才,接手之后徐州军如今像铁桶似的,末将耍了个心眼,合围时,让荆州军先上。”
“谢萌正在与敌恶战。”
嬴曦凝了凝。
他能听懂陆鹤羽的意思,那也正是培植他们的本意,他想要兵权。
统御军队的绝对威信,不可以永远把持在谢氏手里。
他不是元泰帝,能与谢家结成牢不可破的姻亲关系,驹儿早就说过不想娶自家皇妹。
那么,削弱谢萌的荆州军,就等于强化了皇帝。
陆鹤羽不愧为自己培养出来的亲信,猜他也像他。
如果这是在前世,与谢家矛盾重重,嬴曦多半会默许。
然而今生不同。
嬴曦的唇线绷紧。
皇权至高无上,映照这一路以来,作战热血忠心的两位谢家将军。
谢萌每战身先士卒。
谢千里为他单杀了徐有义。
这让他在理智与情感之间徘徊,眉心颤了颤。视野里最后浮现出驹儿黑润润的眼睛。
嬴曦低声叹气:“朕知晓了。”
陆鹤羽眼角上扬,放出锃亮的光。
下一刻却被嬴曦揪住披风系带,拉过来冷厉地教训:“陆鹤羽,仗没打完你先窝里斗,这就是尔等久攻不下新都的原因?”
陆鹤羽娃娃脸变色。
嬴曦压低了嗓子,凛然杀意迸射出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初谢稷之死险些毁了朕的名声,再死个谢萌,你要陷朕于何等不义!”
陆鹤羽霎时脑海轰然。
他只想邀宠,没做他想。
陆鹤羽明知陛下对掌兵多年的谢氏深深忌惮,可明面上,陛下仍然厚待谢家。这真是皇帝独一无二的心机。
君权与军权关系何其微妙。他肤浅了。
陆鹤羽骇然:“末将这就支援谢萌将军!”
话毕率徐州军扬起双刀出战。
而观战台雨幕底下,一路跟随帝王浴血奋战的荆州军将领们,挂不住心事的脸上,这才稍微缓和了。
压下去暗潮涌动,矛盾转向了外部。
暴雨声混着更频急的战鼓,车成仁乱斧挥砍,又杀了一名将领。他带着的那些敌军士兵,也显示出完全胜过从前各仗的战力。
有三五个朝廷军,才包围了个敌方小兵,但竟让敌方的小兵反杀,那小兵已被砍成个血人,救不活了,竭力返身面朝城内,踉跄着倒地阵亡。
嬴曦表情严肃无比。
突然兵士道:“报——车成仁再杀我军两名大将,谢萌将军负伤!”
观战台下哗然。
将军们跑出去迎接。
担架将血淋淋的谢萌抬进观战台。
谢萌外伤多处,犹在大骂:“狗日的谁让你们把老子抬回来的,那玩意儿眼看斧头都已卷刃了,怕他鸟甚,放下,把老子放下!”
抬进来谢萌的小兵禀报道:“车成仁脑子有问题,一味只知杀人,谢萌将军中了两斧,陆将军赶来营救,仍在恶战。”
陆鹤羽破格拔擢,极为年少。
荆州军众将领纷纷道:“陛下,我等同去支援!”
派系之争,霎时消弭。
甜统感慨:“陛下,幸好您比这头鹿有远见。”
格局是两世经历打开的,包括了今生的信任积累。
嬴曦抿了抿唇,只分神一瞬,没心情跟甜统插科打诨。
眼下关于车成仁的议论声响亮起来,对比了叛军将星之首:
“徐有义能指挥军队作战,这车成仁就是个傻子。”
“仗打到这一步,傻子也得重用,这傻子满身蛮力,那两把板斧得有上百斤。”
“若论重武器,军中谁抵得过小谢将军,英国公率船直取徐有义,我等听得就大快人心!”
甜统花痴:“呜呜呜呜大狼狗~”
连清此时近前一步,命令在身,赶紧推荐:“启禀陛下,谢将军的伤势恢复大好,他说……”
“陛下,敌军鸣金收兵了!”
急促的锣声穿透暴雨,新都城门开启一线。
车成仁拨马掉头收兵回撤。
浓密的雨帘里,新都城仿佛庞大的巨兽,合眼闭上了巨口。
顷刻间,城外已经听不见战斗声。
唯有暴雨哗啦哗啦,冲刷着稠密的血污,因为城外地势更低,到处都是积水泥泞。
嬴曦伴着雨声,思绪被缓缓拨动。
他从地上的血想到谢千里身上的血,想起他腹部的伤口,出血透过纱布,想到谢千里还敢托连清向自己两次请战。
并不觉得欣慰,反倒是心尖轻颤。
对方每一次奋不顾身,都会让嬴曦感到很不适意。
可武将不就是要用的吗?
嬴曦只能理解为,爱刀又怕刀折断。
皇帝掩饰得很好,平静道:“车成仁只是其中一名守将。眼下新都各城门难破,敌军战意盎然,甚至远胜双方初开战时,须找到其中根源。”
“可如今新都城水泼不进。”有将领道,“我等也听说,李贼有位谋臣善于进献毒计,然而斥候探听情报总被发现,到底谁都没能进新都城里。”
——“那是你们蠢。”
观战台外,倏然有副嗓音嬉笑。
来者音色华丽,尾音上挑,声音煞是好听,然而语气极为欠揍。
众将军禁不住怒目而视,可偏偏见到对方身份贵重,令人没法下手,也张不开骂他的嘴。
永王散漫地走到皇帝跟前,他抬头凝着帝王,心脏在胸腔强烈地搏动,可他仍笑嘻嘻道:“臣弟请命刺探情报,皇兄让我去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