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永王出动
永王浪荡之名远播四海。
即便是荆、徐两州的将领,远隔千里都有所耳闻。
比起永王前来捣乱,他主动要替帝王分忧,这才令人倍感怪异,观战台的将军们生怕他来火上浇油,各自不敢言声,但都变了脸色。
连清想把永王用眼神推回长安去!
这些怀疑的视线,永王并不在意。
那天在书房分别,兄长得知前线溃败,立刻动身前往新都,把自己和他那些炽烈的渴望,毫不留情地抛到一边。
永王彻底意识到,想让兄长离不开自己,只凭死缠烂打、水磨工夫无用,他还需要对大秦贡献出价值。
否则在皇兄眼里,自己永远都是顽劣的弟弟,他对自己像哄小孩。
有空才来哄。
永王冷哼:“臣弟轻功上佳,师承众大内高手,也学了些谍报刺探工夫,还最擅长脱身,这点诸位想必都非常清楚。”
“军中普通的斥候,身手必定不如本王,已经是军中大将的诸位,恐怕也自持身份,不肯深入敌营,所以本王亲自替皇兄分忧。”
永王态度恶劣,得罪了所有人!
在场的将军们愤怒无比:
“殿下什么意思?”
“我等各有军务,从未有不尽心报效朝廷之处!”
嬴曦头疼欲裂,摆手道:“给他看座,不准胡闹。”
军士搬过来座椅,设在帝王龙椅下首,还准备了茶水点心。
永王并没入座,反倒因为那些酥皮点心,态度更加笃定道:“我愿立军令状!”
军令状涉及生死。
观战台一片肃然。
众将军改为凝重地注视,这才意识到堂堂亲王殿下尊贵无比,他当真要去犯险。
嬴曦想,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答应荡儿,就有轻看他的嫌疑。
“朕再向你确认,你真要去做斥候?”
“要去!”永王道,“臣弟要去给皇兄分忧。”
兄弟俩有双同样的深灰色眼睛。
嬴曦注视着那双眼睛发了直。
荡儿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见过对方任性的样子、黏人的模样、偏执阴郁的样子,大部分的时候都很幼稚。
唯独没见过,他认真请求执行任务的样子。
少年多磨难。也许嬴荡真会被托付江山,荡儿不能成第二个元泰帝,他也该竖立声威。
皇帝想。嬴曦点头道:“准奏。”
但到底不放心弟弟,他给永王安排了两名斥候当副手,三人相互照应,见机行事潜入新都。
这是兄长的厚待,永王暗中失笑。
原来当他也能够贡献出足够的价值时,兄长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分出目光,对自己垂怜。
永王带人去了。
新都城外大雨未歇。
乘着夜幕,永王在前,两名斥候在后,三人身穿仿制的叛军军服,呈品字形接近城墙。
带来的这俩全是斥候营里的锐士,脾气性格都不错,肯听永王指挥。
两名精锐边移动,边低声问他道:“殿下,再往前走就是敌军的哨探范围,不宜再妄动了,该怎么继续行事,请殿下吩咐!”
二人同时表达忠诚,提醒永王前方危险。
永王回身,凤眼弯弯,眸底闪烁出一抹诡异的亮色。
那两名斥候刹那间感到危险。
“殿……殿下?”磕磕巴巴,斥候们齐齐后退了半步。
可永王已然出手。双手立掌如刀,手起掌落,打在两名斥候脖子侧面,将两人完全打昏。
两个斥候被永王拖到隐蔽处。
嬴荡发了发好心,临走前,还脱掉了他们身上的叛军制服。
他孤身一人行走在下着暴雨的城外,缓慢接近,爬进了尸体堆里。
雨水冲散尸臭味,异味并不浓郁,但淋过雨的尸体都泛起层死白,若是常人恐怕得吓死。
永王非但不害怕,还有些难描的兴奋。
一想起自己接下来,即将干的这件事,刺激得让永王嘴角高高提起,心在胸膛疯狂乱跳。
他掏出了短刀——哥还给他了。
刀身犹有哥哥的香气与温柔。
永王手握着刀柄,刀尖对准左肩,沿胸膛到下腹漫长地割破。
刃口传来剧痛!
鲜血流出,浸上雨水,在身体四周蜿蜒纵横,永王霎时面色如纸!
可他是愉悦的。
像在自残的瞬间,见到兄长向他微笑,为他担忧,对他无限心疼。
永王将宝刀远远扔了出去!!!
刀柄猩红的鸽子血暴雨里划出长弧,它价值连城,却被弃如敝履。
谁也不会知晓,这么漂亮的刀,出自于尸堆顶上,一个伪装精巧的叛军伤兵。
永王为保留气力闭起眼睛。
他在等。
***
“快快快!这儿还有一个!”
“抬走他,伤还能救。”
暴雨初歇的夜晚,战事暂停,新都城照例出来了打扫战场的队伍。
永王面朝天穹睡了半宿,不敢睡实,因为真的会死。到后半夜,方才觉察出身体变轻,被人抬上了担架,敌军将他当成伤员。
这是永王故技重施,但比混入广陵那回更真。
他身上的刀伤新鲜而深刻,伤口泡了水,人也浑身都是尸臭,胸膛前面至今泛起麻痛。
过去今天,自己必然要得场大病,永王毫不在乎。
他故意闭着眼说胡话,操着口方言喊爹娘。
永王本就是江南人,广陵的乡音与新都差不太多,更加令人信服。
就连抬他的军士,都被喊得动容,不由脚步稍顿,继而一阵沉默。
永王被抬进残破的城门。
为防止江北军夜袭,城楼火把明亮,彻夜都有重兵把守。
如今,天下统一最后的阻碍,新都城就在永王身下。
新都城内极为安静。
却并非那种万籁俱寂,而是整座城笼罩着死气。
无人闲谈、无人说话,城上驻军如同塑像般纹丝不动。
永王嘲弄地勾起嘴角。
“放这里,咱们走!”抬他的军士把永王跟其他伤员,放在距离城门不远处的民宅收治。
那座民宅是被征用的,宅子里靠墙两侧,并排躺着几百来号伤兵。
疗伤时,伤员发出哀嚎。
永王躺了一会儿,就有军医过来,撕开他的外衣,给永王身上的刀口涂上草药。再加上背后尚未长好的剑伤,扮演个叛军士兵如何不像?
“好小伙,年纪轻轻满身是伤。”老军医边处理伤势边道。
永王暗中哼哼,讨厌让人说小。
敷药完不敢久留,永王找了个机会溜出伤员处,人只剩下半条命。
他纵身上房,伤员处逐渐被甩在后面,变成了一枚微弱的光点。
居高临下时方才发现,整座新都城大片的灯都暗着,城中竟凑不出十几处有灯的地方。
相较于长安,这很不正常。
百姓去哪儿了?
都在屋里躲着呢?
疑虑仅在永王脑海盘桓一瞬。
他脚下踩着茅草砖瓦,靠近了新都王宫,王宫灯火规模远胜城中各处。
永王正门附近的围墙下落定,宫灯的光线从头顶城楼投下,脚边有圈圆润的阴影。
他屏气敛息,听见了甲片的窸窣声,重甲护卫正在城楼走来走去。
永王力拼不过,他带着伤,后背紧贴宫墙,将自己隐匿于墙下,得意地挑起嘴角。
可他只不过轻松片晌。
在他的对面,迎着又是一支披甲执锐的卫兵队伍,那队重甲巡卫越来越近。
宫墙太高,永王身手受限,爬不上去,他的凤眼里已能倒映出敌军身影,上天入地无门!
永王躺地上灵机一动,就着自己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对已经赶过来围住他的宫廷巡卫,颤抖指道:“有……刺客,江北的刺客……”
这话题狠狠触动了巡卫们的神经!
国主如今敏感无比,王宫防备谁敢松懈?
巡卫刹那间像全被踩了尾巴,纷纷拔刀奔向永王所指的方向。
“抓刺客!”
“那头有个刺客,砍伤了咱们的兄弟,别把人放进宫里!”
众巡卫飞快远离,甲片声逐渐不闻。
贼喊捉贼亦能成,永王躺地上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坐起。
“嘁,蠢狗。”
人有歪才总比凡夫俗子多出几分快乐。
永王仰首打量了片刻宫墙,狠狠抿了抿唇,他实在不宜在此处登城。
那他应该上哪里去?
胸口伤处一阵钝痛,虚汗从永王额前渗出,提醒永王要赶紧行动。
永王脑袋里跳出个合适的突破口,想起李义隆的后宫。
李义隆有几十个小老婆,后宫规模必然庞大!
兵力这么紧张,他不相信这老小子还能把每个娘娘都护住,后宫防备必有厚此薄彼。
想通了这一环节,永王估摸着新都王宫的体量,轻功纵跃,忽上忽下。
他围绕宫城向内纵深,等走到差不多了方才止住步伐。踮起脚尖,抬头极目远望。
城楼既不见军士,也没看见亮起灯火,黑黢黢的。
他决定赌一把,赌里头刚好住着个不争气的娘娘。
心随意动,地面长影飘掠!
永王窜上了宫墙墙头,双臂扒着墙沿死不放手。双臂使力,他的肌肉爆出强硬的弧度,伤口裂开传来剧痛,顺着面部滑下豆大的汗珠!
永王死死咬着牙关,一双凤眼缓慢映入了王宫内景。
——是个小庭院,长宽最多十步。
他运气好,这庭院正中还长着棵树,将他的身影全部都遮蔽于树影。跳到树上,引来树影婆娑。
永王刚想落地,听见庭院内部,门扇一声轻响。有人!
那人从门边走到树下,缓缓款款,随身玉佩玲珑。是个后妃。
女子手扶树干,重重拍了几拍,恨声道:“小贼,你怎么敢来?”
永王眉心一跳!
他让人当成了偷盗???
可是那女人话毕,小院门扉开启,另一道人影忽然撞进树下,孟浪地将宫妃抱起。
“我就是个偷心的小贼,我不来,谁怜爱你?”
男人将妃子抵在树干,衣衫摩擦,树冠剧烈摇曳,树底充盈着喘息和女人的娇笑。
“国主有四十多个嫔妃,他蒙了眼,哪还能想起卿卿这般姝色?”
女子越发愉悦,断断续续地回应:“国主有……四十几个宫妃……顾不上妾身,可却只剩你一位谋臣,堂堂毒士范先生,你是大忙人,却来秋香殿幽会妾身……做这档子事……”
这不是偷盗,这是……偷情。
永王凤眼豁亮,枕着树枝支楞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