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朕生气了
嬴曦从座椅里起来,听见弟弟回营,身为皇帝亦打算起身相迎。
永王心里一暖,刚才席卷他的彻骨恐惧,渐渐地压下去。
永王从幻想转回现实,这才意识到身上有伤,他将近两天苦撑着不让伤势发作,现如今到底略显松懈。
永王踉跄着摔进帐门。
“荡儿。”嬴曦要去扶。
谢千里先于皇帝,伸出胳膊将永王牢牢接住:“陛下龙体抱恙,殿下身上有伤。臣代劳。”
说着又拖了把椅子,把永王远远放在皇帝对面,伤员跟病号分离。
永王气得凤眼狂跳!
想推又推不动,他被对方手臂钳住胳膊,还算客气地将他摁在椅子上。
胸前的伤口剧痛。恶犬提药箱接近自己,永王嫌弃喊:“你别碰孤!”
却反抗无用。
嬴曦担忧道:“谢卿,露出他伤口朕看看。”
“是。”谢千里越发面无表情,扯开永王脏兮兮的衣服。
永王满身鸡皮疙瘩,但又想在皇兄跟前展示自己卖惨,强忍着不适,露出胸膛上的刀伤。
那伤口是曾经上过药的。
然而再之后,永王活动过频,早就不知将伤处撕裂了多少回,眼下伤处血肉模糊,甚至流出透明的脓水。
永王哀哀道:“兄长……”
“是外伤,”谢千里判断,“伤口不深,但殿下兴许会病一场。”
谢千里药瓶刚拔出瓶塞,没往下洒药粉,禀报道:“殿下应该先清洁换衣再治伤,臣不给殿下涂药了。”
这确实是句实话。
而永王气得毛发倒竖。
药都不给涂!
嬴曦安排:“那就让荡儿先处理,有事过后再说。”
“先说吧!”永王急道。
永王当然清楚自己这情况,这股劲儿一旦卸下,他必得好生将养。
嬴曦微微点头,那是等待汇报的姿态。
谢千里从药箱拿出块白布,沥水拧干,糊在永王脸上,再将他的满脸土擦了擦。
永王这才露出些许人样,头脑清醒了不少。
“好狗。汪汪。”
只有来言并无去语,永王白挑衅。
可是驯服的大狗,却使永王乍然联想起,帐外那股可怕的力量。
这条狗是个绝顶高手。
他知道帐外有情况吗?为何不铲除?还是根本没发现?
疑问盘旋于永王的脑海,使他匆匆瞥了眼谢千里的右手:那只手分明杀人如麻,如今刚擦完自己,洗干净,晾好白布。
永王眉头紧蹙,沙哑道:“有个姓范的谋臣出主意,撺掇李义隆关起了参战将士们的家属。臣弟闹出些乱子,把人都给放出来了。”
话毕简短讲述城中,以及明仁堂的大乱,他故意挑起矛盾。
“臣弟见不得他们好。"
嬴曦想了想,说:“这就能够解释,为何叛军将士浴血奋战。是家人全在李贼手里。你做得很好,给李贼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捣乱分子只求爽快,永王没想那么多。
嬴曦:“李义隆要么罚这些家眷,要不不罚。如果他决定不罚,说明他认可自己有错。”
“那他要是罚了呢?”永王问。
“他如果敢罚……”嬴曦语调按下去,眉眼下压,透出一股凛然杀意,嗓音却是缓慢的,“那他就有大麻烦了。”
永王点了点头,就着灯光渴慕地凝望嬴曦,即使是擦过那把脸,可他精神也没能维持多久。
永王双手支撑座椅扶手,想起身,身躯一沉,他又坐回去。
伤势彻底席卷上来,他断断续续:“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永王半睁着凤眼,艰难吐字:“范智爱,让他封地,提前封,封到很多地方,长安、新都、天南地北,到处都有。”
范智爱应是那姓范的谋臣。
嬴曦能明白,将弟弟带回来的信息放进脑海。永王的眼睛已经支撑不住闭上了。
却不等嬴曦吩咐,谢千里靠近永王,率先探了探鼻息,确定永王依然活着。他从外面叫了两个龙武军士兵:“将殿下抬到军医处。”
两名军士立刻称是。
帐帘掀起又关闭。
再回身,嬴曦脸早已冷下来,锐利的目光凝向帐门,嗓音冰凉:“谢千里。”
谢千里站在帐子门口。
烛光照得谢千里目光躲闪,方才英俊的将军,还伴驾坐在皇帝身侧,如今只剩彼此,他像棵树似的杵在营帐门口,脚下生根,进退都不自如。
“臣在。”
“你怎么不敢让荡儿看见你没穿衣服的样子?见你肚子上刀伤未愈,比他好不了多少,怕他臊你两句?”
甜统提醒:“陛下,是没穿上衣,不对,没穿上甲。”
“但如果您愿意认为,这就是没穿衣服,我会很高兴地猛磕。”
——“大狼狗腹肌好不好摸?”
甜统荡漾。
嬴曦没有回应甜统。
帐子里的帝王眼神越来越淡。
这使谢千里回忆嬴曦今天刚进营帐,就命令自己卸甲,拆绷带验伤,皇帝用微凉的指端,触碰自己腹部刚结痂的伤口。
那时玉白的肌肤,颜色与血痂深红相撞。
伤处被对方戳刺,腹肌不可自持地乱跳。
他无法有任何遐思,因为意中人不是任何旖旎暗示,抬眸逼视自己,龙颜不悦极了。
谢千里又是满心惶恐。
不欲惹恼喜欢的对方,怕他降低一点点对自己的印象:“臣知罪。”
“你从未知过罪。”嬴曦打断道。
皇帝坐着掀起眼帘,深灰色的眸子映入谢千里拔卓的身影。
分明对方履行承诺,做得都是再忠心不过的好事,可却让嬴曦升腾起更为强烈的火气,胜过了临川水战结束后的那场。
“臣万死。”
“不准跪!”
登基为帝,被所有臣民朝拜,这本该是帝王的日常。
可见到对方照例行礼,分明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却给嬴曦火上浇油,他提起声音阻止,没有形成双方一坐一跪的局面。
谢千里就只能站到笔挺,不得靠近。
认错请罪都无用,他不知自己该干什么。
他有双黑亮有神的眼睛,大多数情况下要么平静,要么透着杀性。
可是他敛尽锋芒,唯独露出锋刃外的满腔赤诚,想全部献给嬴曦。
却让嬴曦用话刺得,快要将他的神魂撕碎了:
“两月能打完的仗,现在仍无结果。苏雪仪每天往军营报不少于十封书信,皆要紧事多,如意事少。朕心中已有千头万绪。”
“车成仁又杀了朕数不清的将军。”
“你托人请战,其心可嘉,但朕最近不想听见第四次,也不想再过来亲自检验你身上的伤,谢千里,朕厌恶你逞强。”
嬴曦将茶盏撂下,杯底与桌台磕碰作响。
响声于极静谧时犹如雷鸣,皇帝马上要爆发咳嗽。
嬴曦掩袖将它忍住,眼眶涨成了通红。末尾什么话都说不上来,便只有匆匆拂袖,代表帝王对他申请对抗车成仁的又一次拒绝。
嬴曦态度如此鲜明。
谢千里没敢追出帐外。
因为帐帘像一道壁垒。壁垒那端是嬴曦对他画地为牢,逼迫他就在此处将养。
谢千里感到茫然。
他分不清自己是否还继续拥有小曦的厚爱。
厌恶这词语何其可怕!
谢千里许久都未能缓过神。
他的眸光凌乱,发现自己也有可能,甚至失去做他身边爱将的机会。
是否行为太过火?
迫切地想为对方付出,反而引来嬴曦明确地表达出不舒服。
谢千里正在把嬴曦那一声厌恶,叠加上无限的自责,酝酿而成渗透进每根血脉里的冰凉苦酒。
他怎会怨恨小曦?
钟情于嬴曦,是他无法抗拒的结果,即使前后历经了十年。
然而爱慕不能宣之于口,患得患失都在自己。
他唯有于漫长独处中受尽折磨。
谢千里抬起手腕,右腕犹系着根嬴曦的长发,焕发出柔软的栗棕色。
平时他将那根头发保护得很好,上阵前戴着,上阵时解下。
现在他将鼻尖贴在发丝表面,拱了拱,像是还能闻得见小曦身上散发着的宫廷御香,气息飘渺又亲切。
他也可以把拉远的距离,像这样,自欺欺人地拉近几分。
谢千里哄好自己,疼得就少一点了。
***
“陛下好凶。”
“大狼狗那么乖,好惨。”
从营帐出来,一路上就在被小甜统低声念叨。
嬴曦挑眉:“朕哪句话错怪他了?”
“您哪句话都没错,但是,”甜统不敢得罪,婉转道,“您对其他人都很好。”
那意思就是唯独对谢将军不好,冲他发脾气了。
嬴曦挺直腰杆:“朕是皇帝。”
“皇帝也不应该欺负人。”
嬴曦嗓音清冷,对于再度命令谢千里养伤这件事,他没有错:“他要真的乖,前些天就早该长记性,何必挨朕这顿骂。”
甜统想了想,揶揄说:“那你担心他~”
嬴曦没说话。
那些太细微的情绪,他有时来不及体会。
他对驹儿生气,现在经甜统提醒,隐隐也觉得话说得过分,心中有些不适,但是事儿却已经过去了。
嬴曦想起谢千里黑润润的眼睛,驹儿当时也许手足无措。
嬴曦低垂眼帘。
心中揉进一把沙子,磨了磨。
嬴曦将话题岔开,哪怕是面对甜统,后悔他也不能吭。
“关押军属,预支田亩,荡儿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朕无须再折损大将,朕知道怎么杀车成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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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陛下不是故意要凶小谢的,实在是陛下觉得小谢不听话。
你们放心,过完这段剧情,之后爆甜!
亲亲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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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小曦的几种情绪语言。
小曦(小欢喜):“驹儿。”
小曦(心情愉快):“好驹儿。”
小曦(有点不满):“坏驹儿。”
小曦(公事公办起来):“谢卿。”
小曦(很生气了):“谢千里!”
小曦(某些时候):“谢将军,谢小公爷。英国公,停下,放开朕。”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