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戒断
第二天一早,陈在在从隋妄床上醒来,一睁眼就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房间。
头顶没有老虎吊灯,被子也不像他的那么软蓬蓬。
小脑袋往被窝里一闷——是哥哥的味道!
嘿嘿。
他一头扎进被子里猛猛吸,边吸边游泳。
两手并在腿边,趴着撅起脑袋,脚丫子一蹬,把自己发射出去。
砰一下撞到床脚,再转个向发射回来。
隋妄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那张两米×两米的大床上,深蓝色的被子完全铺展,一坨鼓包在被子底下像条贪吃蛇似的咕涌来咕涌去。
隋妄冷眼看着,三两下擦干头发,走过去一把掐住大胖蛇的七寸。
“唔。”陈在在被定住了。
缩在被子下一动不动,毫无反抗的意思。
就像大山里从小就没有妈妈教所以笨笨的小动物,被猎人抓住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装死。
“出来。”隋妄拍拍他屁股蛋。
一个小圆脑瓜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双手抱头:“哥哥好。”
“哥哥早。”隋妄教他,“早上说这个。”
“哦,哥哥早。”
“在在早。”
隋妄转身又回浴室,陈在在翻身趴下,从床上出溜下来,屁颠颠跟在他身后。
“我昨天是和哥哥睡的吗?”
“不是。”
“是的!”
“知道还问。”隋妄在下巴上抹一圈剃须泡,对着镜子刮胡子。
陈在在站在他旁边,小小一个衬得隋妄好像巨人,要特别努力地仰起脸才能看到他的下巴。
见小孩在看自己,隋妄拎着他的背心后领把他揪起来,放在洗手台上,拿过条热毛巾,把住陈在在的脑袋,像擦皮球似的一通呼噜。
从前呼噜到后,又从左呼噜到右,陈在在被呼噜得东倒西歪,话都说不清:“我今天……唔唔唔……能不能……唔唔唔……还和哥哥一起睡……”
“不可以,回你自己房间。”
“求求哥哥,求求啦求求啦~”经过昨天那一遭,他胆子大了些,抓住隋妄的裤子轻轻晃。
“我没和你商量。”
隋妄把毛巾放下,顺手往他头上抹了一坨剃须泡。
“哦……”
陈在在失落的脑袋上顶着白白的泡沫。
“那我昨天的工作日志还没有写,怎么办?”
他每晚都是临睡前来隋妄房间写工作日志,昨晚在发烧就耽误了。
“今早补上。”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一个说一个写,认真记日记。
陈在在:“我昨天认了五个大字。”
“三个。”隋妄纠正他,“还有两个没记牢。”
“哦,我还给多多洗了澡。”
“多多是谁?”隋妄皱眉。
“花球。”
希望它长多多的叶子。
“谢陈老师赐名。”
“不客气。”
讲到第三项时,陈在在声音有些哑:“我还去监狱看了陈建民,我不怕他了。”
隋妄看他一眼,在这话后面,画了一只抬头挺胸斗志昂扬的小猪。
“第四项,说。”
“我和哥哥睡觉了,睡得很香。”
“刺啦——”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隋妄头疼,“那叫一起睡,最后一项。”
最后一项陈在在实在想不出来。
隋妄就帮他写了一个。
好小孩儿日记。
2011.2.15 天气晴
-我能好好长大了【小猪憨笑】
“写的啥呀?”
“等你把这些字都学会就知道了。”
“啊,那还要好久,我一个都不认识。”
“大也不认识?那第一项还要扣掉一个字,五个字你只记住两个,真有本事。”
陈在在还当夸他呢,脸红红:“还好啦。”
“别找揍。”
“没有找……”
两人下楼,严衡说司机到了。
陈在在茫然地看向隋妄:“哥哥要出去吗?”
“他去国外复健,你今天就和我玩吧。”严衡说。
“可是今天……”
“今天怎么了?”隋妄问他。
陈在在愣了下,摇摇头。
他被严衡牵着去门口送隋妄,看着车子渐渐远去。
“哥哥是不是嫌我黏人才走掉的?”
“没那回事,别瞎想。”严衡握着他的脑瓜晃晃,“走,教你打拳。”
五楼的拳室,陈在在穿着一套小小的武术服,挥着胳膊腿儿哼哼哈嘿了一阵,完全心不在焉。
“你要是我养大的,我早把你吊起来了。”严衡见不得这种不求上进的学生。
陈在在蔫蔫的,“哥哥还会回来吗?我想他了。”
“这是他家,他不回来还能去哪?明天就回了。”
话刚说完手机就响起来。
严衡接通,半分钟后猛地起身,“矿山出事了,我得过去,你——”
“我去找多多玩。”陈在在懂事地说。
“好,有事找阿姨。”
严衡撂下这句急匆匆往外走,陈在在目送又一个哥哥离去的背影,下楼走到储物间。
打开门,里面是给奶奶买的纸钱。
他还不知道要怎么烧。
“在在!来帮我刷下碗!”严衡一走,阿姨就叫他过去。
家里两个阿姨,一个胖阿姨一个瘦阿姨,胖阿姨负责做饭,瘦阿姨打扫卫生,叫他的是胖阿姨。
陈在在赶紧往厨房跑,“来了!”
早饭吃完有一会儿了,但碗还没有刷掉,陈在在够不着水池,踩着小板凳上去刷。
以前在家里这就是他的活计,早就干习惯了。
但这几天不知道是不是被隋妄惯得,没那么皮实了,手浸到水里时好疼好疼。
“怎么了?凉啊?”阿姨听到他的嘶气声问。
“不凉!”陈在在生怕被嫌矫情,讨好地对阿姨笑笑。
“那行,洗完碗再把菜摘了,中午给你包饺子。”
“好的!谢谢阿姨!”
陈在在今天上午被分配的工作量,比过去七天的还要多。
洗完碗摘完菜,又被指使去擦地板。
客厅面积很大,他拿小抹布跪着一块瓷砖一块瓷砖地擦,都没有时间照顾多多了。
安小满今天要补作业,一早就回家了。
严衡中午又打视频来,说矿上有几个工人受伤,他要送人去医院,可能要下午才回来。
他让阿姨把手机给陈在在,“小在在,上午过得开心吗?”
陈在在傻乎乎地说:“开心!今晚可以写好几项工作日志!”他做了好多事呢。
“乖,等我回去给你带糖瓜。”
终于熬到吃午饭,陈在在的手已经被水泡得肿起来,又痒又疼,拿筷子都抖,偏偏菜离他又远。
餐厅是长桌,他自己坐一头,两个阿姨坐另一头,四盘菜全都放在阿姨那边。
陈在在伸长筷子想夹一点牛肉。
瘦阿姨一抬手,啪,盘子推远了。
“哎吴姐,今天这牛肉不错,我没动啊,你一会儿拿回去给孩子吃。”
胖阿姨说行,“我们家那小子最近饭量可大了,快养不起了。”
陈在在缩回手,脸蛋有些发烫。
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贪吃嘴馋,没有再去夹菜。
有馒头吃也很好,又香又软的大馒头,一口咬下去,居然是豆沙馅!
上次吃豆沙包还是奶奶在的时候。
他满足地晃晃腿,都不舍得吃,把豆沙包捏扁,让它看上去很大一个,像在吃汉堡。
瘦阿姨和胖阿姨说笑:“养不起就送过来啊,没准少爷善心一发也收了呢。”
胖阿姨撇嘴,“哼,我家虽然穷,但绝不做这种事,我儿子宝贝着呢!”
这话陈在在没听到,他在专心吃豆沙包。
吃完饭又主动洗了碗,他探头看客厅的挂钟,已经好几点了,跑进厨房找胖阿姨。
“阿姨,你能不能教我做点心?”
阿姨磕着瓜子刷手机:“哎呦小祖宗,没看见我正忙着呢吗,您就别给我添乱了。”
“求求阿姨,一小会儿就——”
“啧。”
大人的一个语气词,对孩子来说都可能意味着一场风暴。
陈在在怕得一缩,扭头飞快跑出厨房。
瘦阿姨进去,拿胳膊捅了胖阿姨一下,“哎,又给你安排任务了?”
胖阿姨烦死了:“以前就伺候一个,现在伺候俩,人家倒好,乡下来的土包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们成老妈子了。”
“哼,可不是,别看人不大,心思倒是不少,一天到晚往少爷身上黏呢。”
“让他黏呗!少爷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对他爸妈都那样,能是什么心善的人?现在养着不就是图个新鲜,就跟养小猫小狗似的呗,等新鲜劲儿过了还不是要送去福利院。”
“可快点的吧,我是伺候不起了。”
絮絮叨叨的声音低下去,窗外的栾树哗哗响,一缕阳光将厨房墙外的挂画照得明亮。挂画下,陈在在小小的身体紧贴墙壁,瞪着眼睛,浑身血液凝固。
没有隋妄的一天显得特别漫长。
陈在在想找他,又没有手机,严衡说下午回来,他又不知道下午是几点。
他蹲在小楼门口等啊等,等到太阳落山,没有等到一个哥哥。
眼看时间要耽误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跑到厨房,找到半个火龙果和一点面粉。
点心他不会做,但会包包子。
把火龙果搅成汁和到面里,鼓捣好半天终于鼓捣出一只丑不拉几的粉色小猪包。
“你在包包子啊。”胖阿姨突然出现,“正好,我晚上也要包,你来帮我擀皮。”
“哦,好的……”
陈在在没法拒绝,拿起擀面杖卖力擀皮。
两大笼屉包子全包完时天都要黑了,严衡还没回来。
陈在在刚直起腰,又被瘦阿姨喊去干活。
他已经意识到这两个人在欺负他了,不想去,把自己的小猪包小心地挤在一堆白胖包子里。
可是瘦阿姨反复喊他,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过去。
回来时包子已经上锅蒸了。
他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反正点心是有了,接下来就是火盆和香。
储物间或许会有,他一头扎进去找。
找半天只找到一个破损的花盆。
“叮铃铃——”
客厅里传来闹钟声。
是包子好了!
陈在在兴奋地跑到厨房,还在想火龙果汁蒸完会不会褪色。
可锅盖一打开,他傻掉了。
“阿姨,我的包子呢?”
他挤在角落里的小猪包不见了。
“你说那个面疙瘩啊?没发起来,扔了。”
“扔……”陈在在的眼睛一下就红了,焦急地问她,“扔哪去了?”
“垃圾桶呗。”
陈在在跑到垃圾桶前,在一堆厨余垃圾里,找到了自己那只皱巴巴的、沾满菜汤和垃圾的包子。
他抿着嘴巴,傻掉似的看着它。
泪水不争气地滚到脸上,但他没让自己哭,抬手抹抹眼睛,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你凭什么扔我的包子!”
“哎!”阿姨显然没想到这个小窝囊包敢反抗,“干什么?朝谁耍气呢!”
“怎么了怎么了?”瘦阿姨出来看热闹。
胖阿姨指着地上的垃圾,“你看这给我弄的!没有少爷命还有少爷病!”
“哎呦,啧啧。”瘦阿姨看向陈在在,吐出个瓜子皮,鄙夷的眼神像只拳头砸向小孩儿面门。
陈在在整个人都要烧起来,胸脯急促地喘,委屈和愤怒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但他只是一个打工的,是这个家的外人,没有资格对任何人发脾气。
他瞪着她们,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忽然冲过去狠狠推开两人,“你们是坏蛋!”撒丫子跑回自己房间。
“哎!小兔崽子!你等少爷回来的!我马上告诉他你做的好事!”
“诶别气别气,没准他明天就被送走了呢。”
刺耳的叫骂和嘲讽追在身后,陈在在头也不回地跑到床上,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蒙起来,露在外面的屁股和腿随着闷闷的哭声一抖一抖地打颤。
“别抖。”
医生按着隋妄的右臂给他触诊。
隋妄神情凝重,心里很不安。
“这疼吗?”医生问。
“疼。”
“这里呢?”
“疼。”
医生看他一眼,按压桌面,“这里呢?”
隋妄:“疼。”
“隋先生,检查需要您的配合。”
“我还不配合吗?七项检查做了一天了。”
“可您今天一天都是这种神游的状态……”
“这是最后一项了吧?”隋妄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看他不按了直接放下袖子起来,“我先走了,检查结果发我邮箱。”
“什……”医生跑出去追他愣是没追上,“还有好几项检查没做呢!”
隋妄原定明早八点的飞机,改签成了今晚六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从今天上午开始他就惴惴不安。
这种没来由的心慌随着天色渐暗愈演愈烈,就像一个铅球坠在心脏底下,抻得他胸闷。
一下飞机他就给严衡打电话,严衡告诉他矿上出事了。
工人操作失误受伤,刚送医院时还不严重,结果检查时突然晕倒,一拍CT脑袋里全是血。
严衡在手术室外守了一下午,到现在人都没出来。
隋妄听完嘱咐:“脑出血是要命的事,你赶紧通知家属,记得给工人交够手术费,走矿上的账,不行就送去市医院,或者我请医生过去。陈在在呢?”
“打电话问过了。”严衡有些迟疑,“阿姨说,他没吃晚饭,还发脾气了。”
“哪个阿姨说的?”
“做饭的吴阿姨。哎,你回去别骂他啊,我听阿姨的语气不太对。”
“我骂他干什么,他就不是会乱发脾气的孩子。”
隋妄挂上电话,让司机快开。
家里的两个阿姨是他搬回银月湾时在南山雇的,有些小心思,嘴还碎,但胜在干活麻利,加上他那时在养病没空管这些,就留下了。
现在想想,应该早处理的。
司机拿出玩命的速度把车开得飞起,终于在八点一刻赶到家。
天黑透顶,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隋妄下车连轮椅都没等,直接往里走,余光忽然瞥到一坨黑影。
小小一团,鬼鬼祟祟地躲在多多的花盆下。
隋妄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借着多多茂盛的枝叶遮掩,看到陈在在坐在地上摆弄个小破花盆。
大晚上的在院子里玩什么呢?
他没出声,看着陈在在玩。
小孩儿先用铲子在地上挖了好多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洗掉色的手绢,用土把手绢埋进花盆里,土堆得高高的,堆出一个尖角,像是一座小坟。
接着他又掏出一块手指长的木牌,插在土堆前,又拔了三根狗尾巴草,插在木牌前,最后把一个脏兮兮的包子摆在花盆前边,像是祭拜的供品。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土堆磕了个头。
“奶奶,你回来看在在了吗?”
隋妄一愣,算了下日子,心脏骤然被攥紧。
今天是奶奶的头七。